星期透視／北京能複製六方會談嗎

自二○○二年伊朗核武計畫首度曝光，這個敵視西方的神權政體會否取得核武，一直是西方國家的深層焦慮。因為一旦伊朗取得核武，以色列以及駐紮中東的美軍都將面臨嚴重威脅，中東恐將永無寧日。而北韓成功發展核武後，更加深西方國家對於防制核武擴散失敗的擔憂。因此，十年前美、英、法、德與中俄聯手促成五加一核武協定，去年六月和今年二月美國和以色列則用轟炸奇襲，目標都是阻止伊朗發展核武。

北韓取得核武，大概是共和黨鷹派心裡的痛。當時是美國的單極時刻，小布希總統揮軍所至，難纏如阿富汗神學士、強大如伊拉克海珊，皆應聲倒台。但是，對於北韓卻仰賴六方會談，美國國防部則被排除在六方會談美國代表團的內部決策，最終讓北韓成功發展核武。根據美國前國防部長倫斯斐的回憶錄，他當時在辦公室桌放著一張朝鮮半島衛星空照圖，雖說是提醒美國要為世界自由而奮鬥，潛意識頗有對未能用武力剷除北韓核武的徒呼負負。

如今物換星移，字典裡沒有不可能的川普石破天驚向伊朗開戰，但鏖戰兩月後，也走到不得不讓砲火暫歇的時刻。此刻，作為德黑蘭全面戰略夥伴的北京再度成為關鍵的調停者，而北京的調停工具箱，則是滿滿的經濟籌碼。

開戰前，伊朗石油出口九成輸往中國大陸，開戰後依然如此，直到美軍封鎖荷莫茲海峽，陸企取得伊朗石油大幅下降，但四月下旬，仍有超過一億六千萬桶伊朗原油流出伊朗，相當於過去中國大陸自伊朗進口一六○天的存量，成為戰火下伊朗經濟的救命符；而大陸提供的北斗系統則是伊朗飛彈精準攻擊的關鍵，而北京也曾用此敦促伊朗和談。據紐約時報引述伊朗官員的說法，四月初美伊談成的兩周停火背後就有北京向伊朗施加影響力。

雖然讓荷莫茲海峽重啟對中國大陸經濟有利，但北京要用多大力氣促和恐怕還要看美國的政治誘因，而北京的想像應該不脫六方會談模式，藉由在地緣政治熱點的共同利益軟化中美對抗，為陸企打開西方市場，並在台灣問題尋求突破，這便成就「用發展促和平、再用和平促發展」的正向循環。

看看川普對俄烏戰爭、以巴衝突的方案，同樣是濃厚的共同富裕色彩，這也是中美可以相向而行的方案。

不過，中東版六方會談的頭個難題是參與者太複雜。美伊談判要不要納入以色列？四月初談判時，伊朗便要求以色列停止黎南軍事行動，以色列可能會要求一席。那海灣國家呢？沙烏地阿拉伯能否代表海灣國家呢？其他穆斯林國家如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要不要納入呢？

從北京的角度，俄羅斯恐怕也是必要的參與者。美以伊戰爭爆發後，王毅第一通電話打給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當美軍封鎖荷莫茲海峽後，拉夫羅夫馬上到北京訪問。

這樣一算，上談判桌的起碼八位，且阿拉伯國家不會像六方會談的日韓受美國節制，談判難度比六方會談高出許多。

第二個難題是川普的個性，小布希第二任後期對美中合作多於競爭，但川普不是小布希，而川普所面對的中共領導人也和當時不同，要找到雙方都滿足的經濟大餅分配方式絕非易事。

進一步說，當時美中可以合作共管台獨，今天北京是否以控管台獨為滿足、美國社會能否接受華府和北京共管台獨，這兩個問題沒有解方，雙方聯手促和的共識隨時可能崩塌。

歷史雖無法簡單複製，但不看清歷史，則往往會重蹈覆轍。

（作者為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