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語言魔法師──讀洛夫三帖短詩 〈布袋蓮的下午〉 下午。池水中 擁擠著一叢叢懷孕的布袋蓮 這個夏天很寂寞 要生,就生一池青蛙吧 唉,問題是 我們只是虛胖 〈剔牙〉 中午 全世界的人都在剔牙 以潔白的牙籤 安祥地在 剔他們 潔白的牙齒 依索匹亞的一群兀鷹 從一群屍體中 飛起 排排蹲在 疏朗的枯枝上 也在剔牙 以一根根瘦小的 肋骨 〈女鬼(二)〉 她 被一根繩子提升為 一篇極其哀麗的 聊齋 循著簫聲搜尋 每一個窗口都可能坐著 她那位進京赴試的 薄倖書生 風來無聲 她閃身躍入 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 在台灣近半世紀的現代主義風潮裡,以超現實手法見長的詩人洛夫,堪稱是「一代宗師」。洛夫的詩想像奇詭,擅長使用誇示和通感這類高階的修辭技巧,說他是「語言魔法師」並不為過。 〈布袋蓮的下午〉,詩人的觀察和感受,果然不同凡響。夏日水池裡蔓生著布袋蓮,布袋蓮膨脹的莖,看起來就像懷孕的婦女,詩人突發奇想,這安靜的水池缺少青蛙來「熱鬧一夏」,於是「這個夏天很寂寞∕要生,就生一池青蛙吧」。布袋蓮生出青蛙,可視為「關係聯想」下的產物,雖然不合乎自然法則,卻是個「無理而妙」的意象連接。接著,詩人以布袋蓮的口吻說:「唉,問題是∕我們只是虛胖」,這結尾解構了先前的奇想,讀來令人莞爾。 〈剔牙〉的時空背景是90年代初期,發生在非洲東部衣索匹亞和索馬利亞,乾旱所引起的大饑荒,當時歐美各國發起一系列人道救援活動,「We are the world.」這首歌曲因應而生,台灣島內的紅十字會等人道救援組織,也隨即響應捐款和物資勸募。〈剔牙〉以「場景對比」的手法,呈現出安和社會和災難東非截然不同的場景,第二段描繪「(飽餐屍體的兀鷹)排排蹲在∕疏朗的枯枝上∕也在剔牙∕以一根根瘦小的∕肋骨」,兀鷹當然不會模仿人類的剔牙動作,但是經過擬人法處理,兀鷹也跟人們一樣在用餐後剔牙,這畫面雖然誇張,甚至有些灰色的詼諧,但作者的本意是要提醒生活在安逸社會的人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要忘記東非當地正在發生的飢荒,以及真實的慘況。這首詩外冷內熱,寓有人道主義的關懷。 〈女鬼(二)〉的時空背景,可回溯90年代港台兩地,風靡一時的「鬼怪殭屍電影」,其中「倩女幽魂」、「畫中仙」、「畫皮」、「殭屍先生」等都是這時期的電影。 〈女鬼〉詩裡的阿飄女主角,延續「倩女幽魂」、「畫中仙」、「畫皮」系列,其故事來源都是清代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前半段交代這個想不開的女人,懸梁上吊,後段則點出這女人想不開的原因是被她的男人拋棄,她的男人(薄倖書生)赴京趕考,取得功名後就拋棄她,而她仍在家鄉癡心等待,即使在投環輕生,化身為阿飄後,那縷芳魂仍然徘徊在當地:「循著簫聲搜尋∕每一個窗口都可能坐著∕她那位進京赴試的∕薄倖書生」,簫聲這類背景音樂,相當貼切地襯托著悲戚且鬼影飄蕩的場景。 前半段的「她∕被一根繩子提升為∕一篇極其哀麗的∕聊齋」,和結尾段的「風來無聲∕她閃身躍入∕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形成因果關係下的首尾呼應,尤其結尾處,那女鬼閃身躍入線裝書,以鏡頭演出的方式來收束,相當別出心(新)裁。 洛夫的詩作,往往會有出人意表的鏡頭運轉,呈現無理而妙的剪接畫面,和意想不到的荒謬劇情,提高了作品的藝術性(可讀性),足以印證「聯想能力」和「高階修辭手法」,在創作過程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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