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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爝火
不分類不分類 2014/04/13 15:12:53

 

 

這是第幾次來三芝往診,訪視萬進阿公呢?我也記不得了,只知道每一次來的醫師都不同,倒是我始終走的是同一條三芝線。幾經蜿蜒山徑,來到萬進阿公家,今日的往診即將進入尾聲。

 

    我們看到萬進阿公家,門扉緊閉,還上了鎖!當地師姐心想不可能,因為來之前一夜才又知會過萬進阿公的兒媳婦啊!

    我們不斷在門外敲著門,呼喚萬進阿公,都沒有回應。心中不安不斷竄上來!    想到隔壁鄰居也許知道,就走過去,正巧迎面來了隔鄰的婦人。

    問她:

   「有聽說萬進阿公一家要出門去哪兒嗎?我們敲門半天,都無人回應!」

    其實是擔心的成份居多,因為萬進阿公內臟功能隨著年紀增長也日漸退化,食物能吃就是不長肉,細瘦得彷彿風一吹便能吹走一般!過去他能一個人走很遠去散步再回家,如今只能在自家院子免強走一走,吹吹風。

    婦人說:「早上還看到他兒媳婦出門在田裡摘菜啊!」她帶領我們走到萬進阿公家的一個小旁門,輕輕一推,竟然開著!門裡地上放著一簍又一簍的青菜,煞是新鮮又漂亮!

    然後我們在萬進阿公房裡找到他,才鬆了一口氣!只是今日的萬進阿公與往日很不同,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被窩裡,我們進來他也無任何反應。而萬進阿公的兒媳婦去摘菜尚未回家。

 

說到萬進阿公的兒媳婦,一直很寡言,你說她對萬進阿公不關心,也不是,總每次訪視萬進阿公,她都“冷漠”(我個人感覺)的站在自己房門口,一旁瞧著。僅於我們即將離開時,她會與我們有非常短暫的幾句寒喧。

    猶記得去年歲末,我們請來香積飯與五穀粉相贈以示歲末祝福之意,她婉拒了。她說:「我們家還過得去,謝謝你們好意,送給更需要的家庭吧!」她說話時戴著口罩,看不出甚麼表情,雖然,總是感覺不出她的情緒,就說是冷漠,而其實,她的這段言語是有一番道理,不貪不求。

 

    今日萬進阿公因山上寒冷又連日濕雨,躺在床上憂鬱得一句話都不肯回答了。我們與他互動時,他都只能免強的抬抬眼,嚅囁著乾燥的嘴,似乎是告訴我們不要擔心他的意思。他總是很和善又親切,開朗可愛的老人。

    我走去床尾掀開他下擺的棉被去關心他一直反黑的腳,有糖尿傾向,但由於年事太高(近一百歲)醫師已放棄治療,萬進阿公也無力回院診治。這一切,看在我們眼裡,總是很心疼。

 

    我伸手去撫摸他的雙足,冰到不行!但小腿部分卻是溫熱的,我的手忍不住來回搓著他的雙足,一邊瞥見他架上有暖暖包,趕緊搓兩包摀在棉被裡包著他的雙腳,再蓋上棉被。看萬進阿公無法言語,我們決定讓他好好靜養,走出院子來。而他的兒媳婦這會兒也正巧回家把新鮮蔬菜又放如入一個簍子裡。

 

    萬進阿公的兒媳婦大約因為與我見面次數多了,對我聊起細碎往事。

    她說,萬進阿公有兩個兒子,五個女兒。其中一個兒子在年輕的18歲為了學做水泥工,自屋頂墬下身亡。幾年前她的丈夫心臟開刀,一進手術房便沒再出來,女兒們都嫁到三芝街上,卻咸少上山來探望父親,她自己因丈夫走得突然,致使她鬱鬱寡歡。幾個月後竟得了口腔癌!動手術摘除腫瘤時,醫師擔心蔓延至骨頭,因此切除了下顎的骨頭,這兩年來,只能吃流質,無法咬合。

    她拉下口罩,讓我看她的臉,口腔裡上排有牙齒,下排沒有骨架、一顆牙齒也沒有!我才明白這位婦人為何經常戴著口罩的原因。心不由得一陣翻騰。我想像著,在那一年,她所禁受的痛有多大?所以她無法開朗起來。

 

    她想起先生,眼淚還是汪汪。我也跟著鼻酸起來。

    她說,切除後已過了兩年的口腔,醫師說可以為她重建,但她思忖著,要不要做呢?不知健保給付嗎?又住院時他的公公該如何?又要花多少錢?等等,許多個問號和疑惑不斷閃過她的心頭。

    我只能聽著,也想著該如何幫她呢?千頭萬緒落在我的心上!

   

    我伸手安撫她:「 所以無常人生如此短暫,忙著好好體會人生都覺時間不夠了,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往事,不是很浪費時間嗎?」

    她點點頭,累積多時的淚水又不斷流下來,我遞給她衛生紙,自己也擤了鼻涕!見我陪著她掉淚,她說:「真不好意思,害妳也跟著哭。」我說:「是啊!我一個外人聽了都會不捨,何况是萬進阿公!」

 

    當下,她似乎突然想通了什麼。

    拉著我的手一直謝謝,她說:「兩年來我一直只想到自己,卻忘了我的先生是公公儘剩的兒子!」

 

    我們,很我執!也許是一種天性。

    常常第一時間都只想到自己而忘了別人感受。

 

    人來到世上,很孤單。如果能多一點溫暖給別人,伸出的手慢慢也會變得柔軟。手的柔軟是一種心靈溫度的釋出,那就是慈悲的磁波。它會影響我們周遭千千萬萬的人。

    所以,不要輕忽我們自己,只是一支微光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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