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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11 04:37:35瀏覽377|回應0|推薦3 | |
§ 03 蘇格拉底的申辯 「現在,讓我們從頭說起。」 蘇格拉底站在法庭中央。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法庭慢慢安靜下來。
「梅勒圖斯今天控告我的事情,我會回答。 可是,在回答他以前,我必須先回答另一批控告我的人。 因為真正讓我陷入今天困境的,並不是梅勒圖斯一個人。」 他抬起頭,看向陪審員。 「而是那些在你們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告訴你們『蘇格拉底是一個危險人物』的人。」
法庭裡沒有人說話。 「他們說,我研究天上的事情。」 「說我探索地下的秘密。」 「說我把錯誤的道理說成正確。」 「說我教年輕人如何用詭辯欺騙別人。」 蘇格拉底苦笑了一下。 「甚至有人把我說成一個住在雲端上的人。」
幾個人忍不住笑了。 柏拉圖也想起了阿里斯托芬的喜劇。 多年前,《雲》在雅典劇場上演。 舞台上的蘇格拉底被描寫成一個古怪的思想家,整天研究天空、大地和奇怪的自然現象。 觀眾哈哈大笑。 可是那個舞台上的人,並不是真正的蘇格拉底。 「我必須先告訴你們,」蘇格拉底說,「我對那些事情究竟知道多少。」 他停了一下。 「老實說,我不知道。」
法庭裡再次傳來幾聲笑聲。 「可是,正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從來沒有說自己知道。」 他的目光變得深沉。 「而這一切,都是從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開始的。」
§ 04 德爾裴神諭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蘇格拉底的朋友凱瑞豐曾經前往德爾菲。 凱瑞豐是一個性格急躁的人,做事情向來直接。 那一天,他走進阿波羅神殿。 他向皮提亞女祭司提出了一個問題: 「世上有沒有比蘇格拉底更有智慧的人?」 女祭司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句話。 沒有。 沒有任何人比蘇格拉底更有智慧。
故事說到這裡,法庭裡開始出現竊竊私語。 有人忍不住笑了,有人露出嘲諷的表情。 蘇格拉底卻沒有生氣。 他看著眾人。 「各位雅典人。 我聽到這個神諭時,跟你們現在一樣困惑。 因為我非常清楚自己並不智慧。 如果神諭是真的,那麼它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開始思考。 神不會說謊。 可是,自己明明不知道很多事情。 難道神錯了? 蘇格拉底不敢這麼想。 於是,他決定找出答案。
他先去找雅典最有名望的政治人物。 這些人掌握權力,他們經常在公民大會發言。 他們可以決定戰爭與和平,可以決定城邦的政策,可以影響無數人的命運。 蘇格拉底原本以為: 「也許神諭所說的智慧,就在這些人身上。」 於是他開始與他們交談。 「你認為什麼是正義?」 「什麼是善?」 「什麼是勇敢?」 「一個人要怎樣才能成為真正好的公民?」 政治家們一開始回答得很好,他們說得頭頭是道。 旁邊的人也紛紛點頭。 可是蘇格拉底繼續問下去。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 漸漸地,問題開始變得困難。 那些原本滔滔不絕的人,開始沉默。 他們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理解自己所說的事情。 蘇格拉底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也許懂得很多政治上的事情。 但是,他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知道什麼是正義。」
離開之後,蘇格拉底心裡更加困惑。 他甚至開始得罪那些人。 因為沒有人喜歡被當眾證明自己其實不知道。 接著,他去找詩人。 雅典的詩人受到人們尊敬,他們能寫出美麗的詩篇。 能歌頌英雄,能描述神明。 有些詩人甚至認為,自己的作品來自神的啟示。 蘇格拉底讀了他們的作品。 他發現: 詩句確實非常美。 可是當他問那些詩人: 「你為什麼這樣寫?你說這段詩代表什麼?這裡面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詩人卻無法真正解釋。 蘇格拉底又發現了一件事情。 有時候,一個人可以寫出美麗的詩,卻不代表他真的理解自己寫的是什麼。 他們有才華,卻把才華誤認成智慧。
最後,蘇格拉底去找工匠。 這一次,他確實遇到了真正有本領的人。 鞋匠知道怎麼做鞋,木匠知道怎麼造房子,雕刻家知道怎麼雕刻石頭。 他們懂得很多蘇格拉底不知道的事情。 蘇格拉底因此承認: 「這些人確實知道自己的專業。」 可是,問題又出現了。 有些工匠因為自己懂得一門技術,就以為自己也懂得政治、正義、善惡與人生。 「他們知道一件事情,卻以為自己知道所有事情。」
蘇格拉底終於理解了德爾菲神諭。 也許神並不是說: 「蘇格拉底什麼都知道。」 而是在說: 真正有智慧的人,是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人。
蘇格拉底的聲音慢了下來。 「雅典人,我後來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情會給我帶來這麼多敵人。 當我發現一個人自以為知道,其實並不知道時,我會告訴他。 於是,他開始討厭我。 而那些站在旁邊的年輕人,卻覺得這件事情很有趣。」 他們開始模仿蘇格拉底。 他們也去質問那些自稱有智慧的人。 結果,那些被質問的人更加憤怒。 他們不知道該怪自己的無知,於是,只好怪蘇格拉底。 「就是那個蘇格拉底! 是他教壞了我們的孩子! 是他讓年輕人不尊敬長輩! 是他讓年輕人學會懷疑一切!」 謠言就是這樣開始的。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最後,它們變成了今天的控告。
蘇格拉底環視法庭。 「雅典人,我沒有建立什麼學校。 也沒有向任何人收取學費。 我只是與人交談。 如果有人願意聽,我就問他問題。 如果他願意回答,我就繼續問。僅此而已。」 一名陪審員忍不住問: 「那麼,你為什麼要一直做這些事情?」 蘇格拉底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陪審員身上。 「因為我相信,這是神交給我的使命。」
法庭突然安靜。 柏拉圖抬起頭,他知道,老師終於要說出最重要的話了。 「如果你們今天放我出去,告訴我: 『蘇格拉底,你可以活下來,但從今以後不要再哲學,不要再質問別人,不要再檢查自己的靈魂。』 你們以為我會答應嗎?」 蘇格拉底搖頭。 「不會。」 他的聲音第一次變得堅定。 「雅典人,我敬愛你們。可是,我更應該服從神。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有力量,我就不會停止哲學。」
人群開始騷動。 蘇格拉底卻沒有退縮。 「我會繼續問每一個遇見的人。」 「你為什麼如此在意金錢?為什麼如此在意名聲?為什麼如此在意權力? 可是,你為什麼不在意自己的靈魂?」 沒有人回答。 「你擁有大量財富,卻沒有想過自己是不是一個好人。」 「你擁有很高的地位,卻沒有問過自己是否真正理解正義。」 「你希望雅典偉大,卻忘了先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蘇格拉底看著面前的五百名陪審員。 「這就是我一直做的事情。」 「提醒你們,不要只照顧自己的財產。」 「不要只追求名聲。」 「首先,要照顧自己的靈魂。」
這時,梅勒圖斯忍不住向前一步。 「所以你承認,你一直在教導年輕人?」 蘇格拉底轉過身。 「我一直在和年輕人談話。那就是教導。 如果你把追問真理叫作教導,那麼,我承認。」 梅勒圖斯冷笑。 「而你知道這些年輕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蘇格拉底平靜地回答: 「不知道。」 「你看,」梅勒圖斯轉向陪審員,「他自己都承認不知道!」 蘇格拉底卻笑了。 「我不知道一個年輕人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 「如果我真的教他們追求真理、追求正義、檢查自己的靈魂,那麼我沒有理由希望他們變壞。」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再次面向陪審員。 「可是,我知道你們真正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情。 如果我不是不敬神的人,那麼為什麼你們說我引進新的神靈? 這件事情,我也願意回答。」 他停了一下。 「但是,在回答以前,我想請梅勒圖斯自己站出來。」 「因為如果一個控告者連自己的控告究竟是什麼都說不清楚,那麼今天被審判的,究竟是誰?」 柏拉圖看著老師。 他知道,真正的交鋒,現在才開始。 梅勒圖斯也知道。 接下來,他將不得不面對這個老人最可怕的武器——問題。
§ 05 質問梅勒圖斯 法庭裡的空氣,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蘇格拉底站在梅勒圖斯面前。 這個七十歲的老人看起來並不強壯。 沒有華麗的衣服,沒有高大的身材,甚至沒有一名專門替他辯護的演說家。 可是梅勒圖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似乎站在了一個很難對付的人面前。 蘇格拉底開口。 「梅勒圖斯,我們先談青年。」 梅勒圖斯點頭。 「你控告我敗壞青年,對嗎?」 「對。」 「而且你認為自己非常關心青年的教育?」 「當然。」 蘇格拉底微微一笑。 「很好,那麼請告訴我,誰能使青年變得更好?」 梅勒圖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四周。 「法律。」 蘇格拉底搖頭。 「我問的是誰。」 「雅典的公民。」 「所有雅典公民?」 「是。」 蘇格拉底轉過身,看向陪審員。 「也就是說,在座的五百位陪審員都知道怎麼教育青年?」
梅勒圖斯回答: 「是。」 「公民大會中的所有雅典人也知道?」 「是。」 「那麼,整個雅典城的人都知道怎麼教育青年?」 「沒錯。」 蘇格拉底停了一下。 「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
法庭裡有人笑了。 梅勒圖斯的臉色有些難看。 「你故意扭曲我的意思。」 「我只是想把你的意思說清楚。」 蘇格拉底平靜地回答。 「所以讓我們再來一次。」 他伸出手。 「如果我們養馬,所有人都能把馬養好嗎?」 梅勒圖斯愣了一下。 「當然不是。」 「那麼誰能把馬養好?」 「懂得養馬的人。」 「也就是說,真正懂得這門技術的人,通常只是少數?」 「是。」
「可是你現在卻告訴我,教育青年與養馬正好相反。 所有雅典人都能把青年教好,只有蘇格拉底一個人會把青年教壞。」 梅勒圖斯皺起眉頭。 「你不是普通人。」 「這句話倒是很有意思。」 蘇格拉底笑了笑。 「但是,我想問的是,你真的相信一件事情嗎?」 「什麼事情?」 「你相信一座城邦可以讓幾百萬個聲音決定一匹馬該怎麼養,卻不需要任何真正懂得教育的人嗎?」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法庭裡的氣氛開始改變。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逐漸安靜下來。 他們開始認真聽。
蘇格拉底沒有給梅勒圖斯喘息的機會。 「我們換一個問題。」 「你說我故意敗壞青年。」 「是。」 「那麼,你認為我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梅勒圖斯毫不猶豫。 「故意的。」 蘇格拉底點頭。 「很好。」 「那麼,如果我故意讓身邊的人變壞,結果會怎麼樣?」 「他們會變成壞人。」 「壞人會不會傷害身邊的人?」 「當然會。」 「那麼,壞人會不會傷害那些與他最接近的人?」
梅勒圖斯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 蘇格拉底說。 「如果一個人明知道自己的行為會讓身邊的人變壞,而這些人最後可能傷害他自己,那麼他還會故意這樣做嗎?」 梅勒圖斯皺著眉。 「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學生。」 「我不能控制別人的行為。」 蘇格拉底搖頭。 「所以,如果我真的把身邊的人教壞,我最後也可能成為他們的受害者。」 「你會。」 「那麼你說我故意這麼做,究竟有什麼道理?」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轉向陪審員。 「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身邊的人會因為自己而變壞,而那些人又會因此傷害自己,他還會故意這樣做嗎?」 「如果他不是瘋子,我想不會。」 人群中有人低聲說道。
梅勒圖斯聽見了,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蘇格拉底繼續。 「所以,如果我真的敗壞青年,也只能有兩種可能。 第一,我是故意的。 可是,如果故意這樣做,我就會讓壞人留在自己身邊,最後傷害自己。 這不合理。 第二,我是無意的。 如果是無意的,那麼你應該做的不是把我送上法庭,而是私下告訴我。 你應該來找我。 告訴我:『蘇格拉底,你正在做錯事。』 可是你沒有。」 梅勒圖斯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蘇格拉底最後問: 「所以,梅勒圖斯,你究竟認為我是故意敗壞青年,還是無意敗壞青年?」 梅勒圖斯沉默了。
主持人提醒他回答。 「故意。」 「很好。」 蘇格拉底點頭。 「那麼,我們就回到剛才的問題。 一個人故意讓身邊的人變壞,然後讓這些壞人傷害自己。 你真的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說法嗎?」 梅勒圖斯咬緊牙關。 他已經開始意識到,這場辯論正在偏離他原本設計好的方向。
蘇格拉底忽然轉向另一個控告。 「現在談神。」 梅勒圖斯立刻挺直身子。 「你控告我不相信雅典的神明。」 「對。」 「可是你又說,我相信新的神聖事物?」 「對。」 「那麼我們先弄清楚一件事情。」 蘇格拉底問: 「你說的『新的神聖事物』究竟是什麼?」 「你相信某種神靈。」 「所以你承認我相信神靈?」 「你相信新的神靈。」 「新的神靈?」 「是。」 「那麼,你認為我相信神靈,對嗎?」 「對。」 蘇格拉底看著他。 「如果一個人相信馬的事情,他可能完全不相信馬嗎?」
梅勒圖斯皺眉。 「這是什麼問題?」 「請回答。」 「不可能。」 「如果一個人相信笛手吹奏的笛聲,他能完全不相信笛手存在嗎?」 「當然不能。」 「那麼,如果一個人相信神聖的事物,他怎麼可能完全不相信神聖的存在?」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繼續追問。 「你自己已經承認,我相信神聖的事情。那麼,你怎麼又能說我完全不相信神?」
法庭裡開始出現騷動。 梅勒圖斯終於忍不住說: 「你相信的是新的神靈!」 蘇格拉底點頭。 「好。那麼我們就談新的神靈。」 他看向陪審員。 「如果有人相信神靈的事情,那麼這些神靈究竟是不是神的後代?」 梅勒圖斯說: 「是。」 「如果神靈是神與神之間,或者神與其他神聖存在的後代,那麼一個相信神靈的人,怎麼可能完全不相信神?」 梅勒圖斯無言以對。 蘇格拉底轉過身。 「所以,你的控告出現了矛盾。你說我不相信神。同時,你又說我相信神靈。 可是,如果我相信神靈,就不可能像你所說的那樣,完全不相信神。」 他的聲音並不高。 可是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到法庭四周。
梅勒圖斯終於有些惱怒。 「你總是在玩文字遊戲!」 蘇格拉底搖頭。 「不。」 「我只是在問你。 因為如果連控告者都無法清楚說明自己的控告,那麼陪審員又怎麼能根據它判一個人死刑?」
這句話讓法庭再次安靜。 蘇格拉底看著五百名陪審員。 「我知道,有些人現在仍然不喜歡我。 我也知道,有些人恨我。 但是,討厭一個人,和證明一個人有罪,是兩回事。」 柏拉圖聽到這裡,心中一震。 老師說得很平靜。 可是他知道,這場審判真正的危險,根本不在梅勒圖斯。 而在那些早已經決定蘇格拉底有罪的人。
蘇格拉底最後一次轉向梅勒圖斯。 「梅勒圖斯,你說我敗壞青年,你說我不相信神。 可是當我一個一個問你時,你的答案卻互相矛盾。 那麼,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也沒有逼他回答。 他慢慢轉身。 「雅典人,這就是我要告訴你們的。 我不是因為知道很多事情才一直追問別人,恰恰相反,正因為我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問。」
法庭裡一片沉默。 柏拉圖望著老師。 此刻的蘇格拉底,已經不再像一名普通的被告。 他更像一面鏡子。 把每一個人的無知、驕傲與恐懼,都照了出來。 可是柏拉圖也知道——鏡子往往最容易被人打碎。
蘇格拉底退回原來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反擊。 但他也知道: 得罪五百名陪審員,並不是贏得審判的方法。 而就在這時,一名陪審員忽然站起來。 「蘇格拉底! 你既然這麼相信神,為什麼不乾脆離開雅典?」
蘇格拉底抬起頭。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 因為這個問題,正好問到了他最不願逃避的地方。 如果哲學真的是神交給他的使命,那麼,他究竟願不願意為這個使命付出生命? 蘇格拉底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始談起自己一生最重要的選擇。 「即使面對死亡,我也不能停止哲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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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辯與判決(2)/德爾菲神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