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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09 04:49:46瀏覽391|回應0|推薦3 | |
雅典的春天來了。 可是,城裡的人並沒有因此感到輕鬆。 戰爭結束已經幾年,三十僭主也早已倒台。 民主制度重新建立,流亡者陸續回到雅典,市場重新熱鬧起來,港口又開始進出船隻。 表面上,一切都恢復了。 曾經逃往外地的人,即使重新走在雅典街頭,也常常會在某個熟悉的巷口停下來,想起自己曾經被迫離開的那一天。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沒有人真正知道—— 下一場災難會不會再來。 所以,雅典人開始害怕任何看起來可能威脅城邦秩序的人。 蘇格拉底,便在這樣的氣氛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人們的談話裡。
一個春夜。 雅典城內一間普通的屋子裡,三個人坐在桌旁。 梅勒圖斯(Meletus)年輕一些。 他坐得不太安穩,手指不停地碰著杯沿。 呂孔(Lycon)則顯得沉著。 他是演說家,習慣先聽別人說話,再決定自己應該說什麼。 至於阿尼圖斯(Anytus),始終安靜。 他坐在窗邊,望著夜色中的雅典。
三個人都知道今晚要談的是什麼,可是誰也沒有先說出口。 最後,是梅勒圖斯打破了沉默。 「最近,城裡談蘇格拉底的人越來越多。」 呂孔點了點頭。 「我也聽到了。」 「你認為是真的嗎?」 「什麼是真的?」 梅勒圖斯沒有立刻回答。 「那些話。」 呂孔笑了一下。 「如果你問我哪一句是真的,我可以告訴你——我不知道。」 梅勒圖斯皺起眉。 呂孔端起酒杯。 「可是如果你問我,雅典人是不是開始相信那些話……」
他停了一下。 「那麼答案是,是。」 梅勒圖斯沉默。 阿尼圖斯仍然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他才說: 「這才是問題。」 「克里提亞真的曾經是他的學生嗎?」 梅勒圖斯問。 「是。」 「卡爾米德呢?」 「也是。」 「那麼,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阿尼圖斯轉過身。 「說明什麼?」 梅勒圖斯愣了一下。 「至少說明,他身邊出現過那些人,這一點沒有人否認。」 「可是——可是學生做了什麼,和老師做了什麼,是兩回事。」 阿尼圖斯說得很平靜。 梅勒圖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呂孔也抬起了眼睛。 阿尼圖斯繼續: 「克里提亞做了那些事,並不代表蘇格拉底也做了。」
「可是雅典人不會這樣想。」 呂孔說。 阿尼圖斯點頭。 「我知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這一次,阿尼圖斯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雅典安靜了許多。 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街上說話,也有人笑。 一座城市正在努力恢復平靜。 可是三個人都知道,那種平靜非常脆弱。
「我們已經有特赦了。」 阿尼圖斯終於說。 梅勒圖斯看著他。 「我知道。」 「那就意味著,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曾經與三十僭主有關係,就把他拉出來審判。」 呂孔點頭。 「否則我們自己就會破壞和解。」 阿尼圖斯沒有否認。 「雅典現在最需要的是穩定。」
梅勒圖斯問: 「那麼蘇格拉底呢?」 阿尼圖斯看向他。 「你認為他破壞穩定?」 梅勒圖斯張了張嘴。 卻沒有說出話來。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沒有真正的答案。 蘇格拉底沒有帶人上街,沒有組織軍隊,沒有參與政變,沒有煽動人民推翻民主。 他只是每天在市場上說話,問問題。 嘲笑那些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人。 讓年輕人思考,讓政治家感到尷尬,讓有錢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樣的一個老人,究竟算不算危險?
梅勒圖斯第一次感到猶豫。 「可是……」 他終於說: 「他的話,確實讓很多年輕人開始懷疑。」 呂孔看著他。 「懷疑什麼?」 「法律。」 「還有呢?」 梅勒圖斯想了一下。 「傳統。」 「還有呢?」 「神。」 呂孔沒有再追問。 因為三個人都知道,這三個詞對雅典意味著什麼。 法律、傳統、神。 這三者,是雅典人用來維繫城邦的三根柱子。 而蘇格拉底偏偏喜歡站在柱子旁邊問: 「你真的知道它為什麼站在這裡嗎?」
「可這不就是哲學嗎?」 呂孔忽然問。 梅勒圖斯看著他。 「什麼?」 「提問。」 「哲學家不都是這樣嗎?」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呂孔繼續說: 「如果我們今天因為一個人問問題,就把他送上法庭,那麼明天是不是也要把其他哲學家一起抓起來?」
阿尼圖斯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替蘇格拉底說話?」 「不是。」 呂孔搖頭。 「我只是想知道,我們究竟在做什麼。」 這句話讓屋裡再次安靜下來,三個人都明白。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不是蘇格拉底是不是討人厭。 也不是他是不是經常讓別人難堪。 而是——雅典要不要因為一個人的思想而審判他?
阿尼圖斯慢慢站了起來,走到窗前。 「我年輕的時候,也相信雅典什麼都可以承受。」 「戰爭可以承受。」 「失敗可以承受。」 「甚至僭主也可以承受。」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一個城邦真正承受不了的,是人民彼此不再相信。」
梅勒圖斯低聲問: 「所以你認為蘇格拉底正在破壞這種信任?」 阿尼圖斯回頭。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讓梅勒圖斯怔住。 阿尼圖斯又說: 「我只知道,現在的雅典比任何時候都敏感。 一個名字,可以讓人想起一場戰爭。 一個人,可以讓人想起一個死去的僭主。 一句話,可以讓人想起三十個暴君。 這不是蘇格拉底一個人的錯。 但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
呂孔低聲道: 「所以我們應該放過他?」 阿尼圖斯沉默。 「還是應該讓他接受一次公開的審視?」 梅勒圖斯問。 阿尼圖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 很久之後,梅勒圖斯站了起來。 「我想去找他。」 呂孔皺眉。 「找誰?」 「蘇格拉底。」 「你要做什麼?」 「問他。」 「問什麼?」 梅勒圖斯說: 「我想親口問他,他究竟想把雅典帶到哪裡。」 呂孔沒有阻止。 阿尼圖斯也沒有。 那一刻,他們三個人都還不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可以不經由法庭,直接面對蘇格拉底的機會。
第二天,梅勒圖斯真的去了市場。 蘇格拉底果然在那裡。 他正和幾個年輕人談話。 梅勒圖斯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蘇格拉底會像傳聞中那樣傲慢、危險。 可是老人只是笑著問: 「你認為一個好公民,最重要的是服從,還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服從?」 一名青年回答: 「當然是服從法律。」 蘇格拉底問: 「如果法律錯了呢?」 青年愣住。 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 蘇格拉底笑了笑。 「別急著回答,我們慢慢想。」
梅勒圖斯站在人群外。 他忽然明白了。 蘇格拉底真正危險的地方,或許不是他告訴年輕人應該相信什麼。 而是他讓年輕人發現—— 自己原來可以不急著相信任何答案。 梅勒圖斯轉身離開。 他沒有和蘇格拉底說話。
當晚,他重新回到那間屋子。 阿尼圖斯和呂孔都在。 梅勒圖斯坐下來。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說: 「我見到他了。」 呂孔問: 「怎麼樣?」 梅勒圖斯低下頭。 「他不像一個叛徒。」 阿尼圖斯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像什麼?」 梅勒圖斯抬起頭。 「像一個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確事情的人。」 呂孔苦笑。 「這樣的人最麻煩。」 梅勒圖斯點頭。 「是。」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仍然認為應該有人問他。」 「問他什麼?」 梅勒圖斯看向兩人。 「如果他的話真的影響了雅典的年輕人,那麼他願不願意為自己的話負責?」 阿尼圖斯沉默片刻。 然後說: 「那就讓雅典自己問。」
梅勒圖斯看著他。 這一次,阿尼圖斯沒有再多說一句。 他沒有命令,沒有指示,也沒有說蘇格拉底有罪。 只是讓事情向前走了一步。 梅勒圖斯慢慢站起身。 「那麼,我去提出控告。」
呂孔看著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梅勒圖斯沒有回答。 他穿上外衣,推開門。
夜色中的雅典依然沉默。 阿尼圖斯站在窗前,看著梅勒圖斯走遠。 呂孔問: 「你後悔嗎?」 阿尼圖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你相信蘇格拉底有罪嗎?」 阿尼圖斯依然沒有回答。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呂孔看著他。 「那誰能決定?」 阿尼圖斯望向遠處的雅典衛城。 「雅典。」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沒有人知道,這個答案究竟是民主最光榮的地方,還是它最危險的地方。 因為當一座城邦帶著戰爭留下的恐懼走進法庭時,陪審員判斷的,究竟是一個人的罪,還是整個時代自己的傷口, 誰也說不清楚。 而蘇格拉底的名字,就在這一夜,正式走向了法庭。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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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加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