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滋味／ 王瓊璜

南宋詩人辛棄疾於罷官後息影林下時，曾寫了一闕＜西江月＞，用以「示兒曹以家事付之」，詞曰：

萬事雲煙忽過，百年蒲柳先衰。

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遊、宜睡。

早趁催科了納，更量出入收支。

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

    詞的開頭，辛棄疾感嘆萬事如雲煙過眼，歲月易逝，蒲柳之姿，望秋而落，詩人的情緒顯然有點兒消沉。接著他囑咐兒輩們要早點交納賦稅，出入收支得先計畫周詳，把家務經營管理好。至於自己，除了「宜醉、宜遊、宜睡」外，尚能做些「管竹、管山、管水」的事。

從表面看，這是一個不問國家大事，只關心家人兒女的人說的話。但若深入而觀之，一個平生抱定「了卻君王天下事」的愛國志士，眼看著年華漸逝，卻長期不被起用，只能息影林下，除了醉、遊、睡，沒什麼事可幹，其內心之苦悶鬱結，是莫可名狀的。這首似「諧」而實「莊」、似「淡」而實「濃」的詞，真是力重千鈞呀！

我是一個平生無大志之人，我沒有辛棄疾的雄才大略，更沒有他的雄心壯志。這一生，我只想在毎個因緣中，盡力扮演好自己該扮演的角色。不過，在要從服務三十二年的小學退休前，我內心確實難過、不捨了好一陣子。三十二年，好長的一段歲月，讓我的容貌從「滿頭青絲」變成「鬢已星星」；讓我的心靈從稚嫩而漸趨成熟凝鍊；三十二年，我更是眾多孩子成長歲月中的重要因緣。要離開這個職場，我還真的無法灑脫的「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呢！

但是退休一段日子後，卻也發現退休真是美好的事。我沒有辛棄疾懷才不遇的抑鬱不平，卻能同他一般，享受著「宜醉、宜遊、宜睡」的愜意，恣意的做些「管竹、管山、管水」的事。想來天地實在待我不薄。

如果生命是由北而南綿亙的高山，那麼退休四年多來，我正走到分水嶺。佇立於這分水嶺上，路向兩邊下伸，水向兩邊奔流，一切都向著兩方面各尋出路，趨往兩個不同的世界。北方是我方才走過來的，在那兒我嘗盡了各種滋味，有喜、有樂、也有憂悲惱苦；而南方如何，我並不知道，但南方的風從青色的山谷吹上來，卻帶來了我從未聞過、沁人心脾的芬香，然而我的反應卻比以前冷靜、凝鍊多了，我不再激動的將帽子拋到天空，也不再縱聲高歌了。在我的心中，春天已逝，夏天剛過，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可是，我在微笑，不僅用口，更用眼睛，用全身在微笑，我內心充溢的是比以前更細緻、更寧靜、更敏銳、更凝鍊、更充實的感恩之情，因為眼前的一切，正以較過去百倍的豐富充實向我傾訴，我的憧憬也不再向披薄紗的遠方塗抹夢幻的色彩，我滿足於面前的一切，因為眼睛學會了觀看，世界變得比以前更清楚了。

(文章來源／http://etweb.tp.edu.tw/epa/paper_show.aspx?EDM=EPS2010031605480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