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述而》(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
《論語》和《春秋》是孔子思想的一體兩面。
然而,這兩本書卻不曾相互提及過,特別是《論語》…全書根本無一字提及《春秋》;
因此,「述而」的這段話就顯得頗為重要,因為我們認為孔子「述而」之意…意在《春秋》。
為此,上次我們討論的題目:《春秋》之「王」的述而…就特別選《春秋》開篇一個最簡單的單字:「王」,
藉此箋箋…試以詮釋《論語》中的孔子述而之義。
焦點雖然己經濃縮小到僅有一字,但這樣的討論範疇與進度仍然感覺有些稍嫌複雜、太過超前了點,我們實在需要先打好基礎以弄清楚:究竟什麼是《春秋》括號裡的…春秋?
而這…正是今天所要討論的題目:孔子述而的《春秋》!
同一個名詞…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歷經歲月的滄桑洗禮多少會改變其內在的意涵。
在今天,我們會把《春秋》、「春秋」當成為兩種不同的名詞,只因其外覆的括號不同:
一個是專有名詞的括號《》,一個是普通名詞的括號「」;當外在的括號不同、實際上其內在的意涵也有會有所不同。
不過對遠在三代、當時並無任何括號的中國人而言:既未見《春秋》、亦未見「春秋」,只見…春秋;
而那就是:孔子述而的《春秋》。
春秋…這名詞拆開來看,一見春季、另見秋季;見文知義人人都懂。
在此試舉三代典籍中兩則有關春秋的文句,看看今天的我們是否真能理解這組合起來的三代名詞:春秋。
◆《國語‧吳語‧吳王夫差與越荒成不盟》
吳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乃許之成(盟)。
吳王夫差好大喜功,準備要在北伐齊國之前先討伐威嚇一下越國;越王勾踐立刻示弱、卑恭屈膝求和;
吳王想答應越王,好直接去挑戰那北方的霸齊,…但伍子胥力勸吳王不要答應越國的乞求盟和。
吳王說:
子胥大夫何必如此看重越國,區區越國難道夠份量能成大患?
假如真要滅了越國,那未來春秋兩季的閱兵,我將還能向誰去誇示軍威?…於是堅特答應越王的求和。
在這裡的三代名詞…春秋:簡單明白、直接了當,應是春秋本意,就是把春季和秋季組合起來的意思。
◆《公羊春秋‧閔公元年》
冬,齊仲孫來。
齊仲孫者何?公子慶父也。公子慶父,則曷為謂之齊仲孫?系之齊也。曷為系之齊?外之也。
曷為外之?《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
子女子曰:「以『春秋』為『春秋』,齊無仲孫,其諸吾仲孫與?」
這段內容裡的經典名句就在「以春秋為春秋…」。
所有從春秋本意,衍化出:「春秋」、《春秋》等等的其他意涵,應該全都能化入這句話裡的兩個春秋;
如果我們能正確詮釋這句名言,就算徹底掌握住…三代的春秋了。
公羊是人名,三代中國的古籍往往原本並無書名,於是會以作者之名為書名…如《公羊》。
中國人習以孔子所著的《春秋》尊其為經,至於專門詮釋《春秋》經的書籍…則通稱為傳,其中流傳至今最為著名的有三部傳,就是:《左傳》、《公羊傳》、《穀梁傳》。
《公羊傳》是專解《春秋》經的傳,亦可稱《公羊春秋》。
而《公羊傳》的這段內容,是在詮釋《春秋‧閔公元年》裡面的一小段話:
「冬,齊仲孫來。」…冬季,齊國的仲孫氏來到了魯國。
孔子《春秋》就只有五個字:「冬齊仲孫來」。
字雖不多,卻頗富玄機;看在三代中國人眼底似乎氳氤著一股謎團:這位仲孫到底是魯國人或齊國人?
而《公羊傳》一心認定這位仲孫是魯國人,為此費了很大一番功夫,以自問自答的方式來解釋:
孔子…為什麼明知、卻又故稱這位魯國的仲孫氏為齊國人!
齊仲孫是誰?他是三代魯國的上卿…公子慶父。
公子慶父既是魯國的上卿,當然是魯國人,那為什麼孔子所著的《春秋》偏要稱他為齊國的仲孫氏?
因為他剛巧從齊國回來魯國,《春秋》才有機會混淆…誤稱或誤導他是齊國的仲孫氏。
為什麼要如此混淆?…只因為(公子慶父殺了魯君)不想把他當成魯國人,想要把他當成為外國人。
為什麼要對公子慶父如此見外?
因為公子慶父是尊貴的上卿、是魯桓公次子的宗室血親、是曾經鼎力輔佐魯政的有功賢臣,而《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只好故意不稱其名、只稱其氏並誤導他是外國人!
這樣,後世的魯國人讀到此處,會推想:齊國當時並無仲孫氏的貴族,難道此人是指我輩同宗的先人?
公子慶父,姓姬名慶父,確實是魯國的宗室、是魯桓公之子故稱公子;
他又因身為次子,依中國:伯、仲(孟)、叔、季的長幼之序,位居於仲,故後代子孫稱仲(孟)孫氏。
《公羊傳》的詮釋應該算是相當細膩而完整了…是嗎?
雖然我們不明白:子女子…指的是誰、是什麼意思,但那並非重點;
我們唯一不明白的重點在於:「以春秋為春秋…」,前後居然同時出現兩個表面完全一樣的名詞:春秋。
很顯然,這兩個三代名詞…春秋,其意義應該不會一樣,並且都不該只侷限於春季、秋季這般狹隘的意思,
而那…又會是什麼樣的意思呢?
是的,三代中國的…春秋,溯其最初本意,實指春季、秋季;正如吳王夫差所說的春秋。
然而循此本意,卻又逐漸衍生出春秋…其他的兩種涵義:史、禮。
其一:春秋…是史
由一年春、秋兩季的歲月自然流動,引伸為:歲月流動過程中所經歷的人事滄桑流動,那就是歷史。
◆《墨子‧卷八‧明鬼下》
周宣王殺其臣杜伯而不辜,
杜伯曰:「吾君殺我而不辜,若以死者為無知則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
其三年,周宣王合諸侯而田於圃,田車數百乘,從數千,人滿野。
日中,杜伯乘白馬素車,朱衣冠,執朱弓,挾朱矢,追周宣王,射之車上,中心折脊,殪車中,伏弢而死。
當是之時,周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周之春秋」。
…
昔者,燕簡公殺其臣莊子儀而不辜…燕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燕之春秋」。
昔者,宋文君鮑之時,有臣曰后觀辜…宋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宋之春秋」。
昔者,齊莊君之臣有所謂王里國、中里徼者…齊人從者莫不見,遠者莫不聞,著在「齊之春秋」。
墨子把春秋…是史的意涵引述的極其廣泛,涵蓋了三代周、燕、宋、齊四個國家。
周宣王殺了無辜的大臣杜柏。杜柏聲言:死後若仍有知,三年內將報仇。
第三年,周宣王在野外打獵時,日正當中…杜柏駕白馬素車,穿紅衣紅帽,以紅弓紅箭射殺了周宣王。
這件事就記載於「周之春秋」。
「燕之春秋」也記載燕國大臣莊子儀,無辜死後擊殺燕簡公的故事。
「宋之春秋」則記載宋國大臣后觀辜,因不敬事於宋文公之祭禮而被祭鬼所殺的故事。
「齊之春秋」記載齊國兩大臣互訟,齊莊公令兩人盟誓神社以判是非,結果社神殺有罪的故事。
墨子一口氣引述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總共有四國的春秋,
這裡的春秋…很顯然是指各國的國史;在當時,這四國的國史並無特定的名詞,皆泛稱為「春秋」。
這裡的春秋…很顯然非指一般季節的春天、秋天,也不是指今天孔子所述的專書名詞《春秋》。
所以,墨子明白告訴我們:三代中國的國史「春秋」…不止一國有,至少周、燕、宋、齊四國皆有。
「春秋」…我們姑且用「」這樣的括號括起來,用來表示三代各國無特定之名的國史。
實際上,三代中國大多數的諸侯國史並沒有名稱,就因無名…故借用春秋,假如真有名的話…未必仍稱春秋,請參考下例。
◆《孟子‧離婁下》
孟子曰:「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
三代中國的孟子明白地告訴我們:三代中國的國史其實各有其名:
《乘》、《檮杌》…分別是晉、楚兩國之史,各有其名、名非春秋;在此我們用了專有名詞的括號《》。
對比墨子、孟子之言,我們可以了解:
三代中國各國國史通常並無統一的專門名稱,若真有史名則不稱春秋,在晉稱《乘》、在楚稱《檮杌》。
春秋…其實原本並非周、燕、宋、齊、魯等國國史之名,而是當時之人因春秋季節的變化而引申借用。
「春秋」…借做三代國史的一般名詞,但不代表所有的國史皆名春秋、也不代表只有魯國國史獨名春秋;
《春秋》…在晉、楚等國之史逐漸失傳後,僅存孔子所改編的魯史,在今天反成三代之史的專有名詞!
其二:春秋…是禮
由一年春、秋兩季定期的祭祀、朝聘,引伸為:在其過程中所有典章制度的形式與內涵,那就是禮。
◆《墨子‧卷三‧尚同中》
古者聖王…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是以率天下之萬民,齊戒沐浴,…「春秋」祭祀不敢失時幾。
墨子強調三代的祭祀…主要是在春秋兩季,
而春秋兩季的祭祀並非只是三代天子的個人祭祀,實為天子「率天下之萬民,齊戒沐浴」的祭祀。
當然,天子並不可能直接率領天下萬民一起同時祭祀,
而是由天子率國之大臣代表率國民,而各諸侯之君率諸侯之臣代表諸侯之民…同心在春秋之季進行祭祀。
春秋…由於長期的、定期的祭祀,逐漸使祭祀過程中所有典章制度的形式與內涵趨向統一,那就是禮。
◆《墨子‧卷三‧尚同中》
是以先王之書《周頌》之道之曰:「載來見彼王,聿求厥章。」
則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以「春秋」來朝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嚴教,退而治國,政之所加,莫敢不賓。」
墨子強調三代諸侯朝聘天子…主要也是在春秋兩季,
並舉《周頌》:「於是來見君王,以尋求治國的典章制度。」來做歷史的見証,
而各諸侯回國後,再將春秋朝聘所學的典章制度推行到國中;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價值一統就此成形。
春秋…由於長期的、定期的朝聘,逐漸使朝聘中所有的典章制度的形式與內涵擴散一統,這就是禮。
老實說,三代中國在春秋…長期的、定期的活動,並不僅止於祭祀、朝聘而己。
比方說,《國語‧吳語》中提到吳王夫差之言:「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
在那好大喜功的吳王口中,春秋…竟非朝聘天子,實乃練兵、閱兵,向四鄰誇示軍容、軍威的季節!
當然,那只是吳王夫差個人對春秋兩季的詮釋、強調、運用;
假如三代中國的歷代天子都像吳王,那春秋…有可能就會變成兵法、戰爭的代名詞了!
幸好如墨子所述:三代中國的歷代聖王,都強調在春秋率萬民祭祀、受諸侯朝聘,春秋…終而使中國一統,成為凝聚三代中國價值一統之禮的象徵。
禮…是社會約定俗成的人倫規範,
禮…在三代中國藉由天子率萬民的春秋祭祀、天子教諸候的春秋朝聘,才能有效地潛移默化、約定俗成。
這樣來詮釋禮,也許稍有一點太過於理論、太過於抽象,
我們可以試舉一則有關三代之禮的真實事例:同姓不婚…來做說明。
◆《禮記‧坊記》
(孔)子云:
「取妻不取同姓,以厚別也。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以此坊民,『魯春秋』猶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
坊…就是防,是勸導人民守禮以防止失德的意思。
孔子述說三代中國之禮:
娶妻不娶同姓女子,以重宗族的區別。買妾若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決定,以慎重其事、防止同姓通婚。
即使如此,依「魯國春秋」的記載,仍有貴族娶吳國的姬姓同宗之女,只好不稱其姓而稱「吳」,當她過世時不稱其姓而稱「孟子卒」。
孔子所述「孟子卒」之事,專以說明三代中國之禮的:同姓不婚,而且這件事還記在「魯之春秋」。
問題是在今天「魯之春秋」早己失傳了,我們根本就無從追查…
還好,這有關「同婚不姓」的事件,清楚明白地另載於《論語》。
◆《論語‧述而》
陳司敗(司寇)問(魯)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
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
「吾聞君子不黨,君子(孔子)亦黨乎?君(魯昭公)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
巫馬期以告。
(孔)子曰:「(孔)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陳國的司寇(司法部長)問孔子:「魯昭公是否知禮?」孔子回答:「知禮。」
陳國的司寇當面沒說什麼,私下卻邀孔門弟子巫馬期,坦誠告訴他:
「我聽說君子不會幫忙隱匿過錯,難道君子不是應該如此嗎?
吳國、魯國同為姬姓之國,魯昭公竟娶吳國宗室之女,魯之國史只好不稱其姓、而稱其為吳孟子…」
…
很有趣,
關於同姓不婚的事,不但記於《論語》,而且是記於《論語》的述而篇,而其所述實源於「魯之春秋」。
「魯之春秋」雖然失傳了,但孔子卻將魯國之史改寫為《春秋》。
孔子一生親身經歷了魯昭公、魯定公、魯哀公,
孔子還曾有意追隨魯昭公而赴齊,所以他當然對魯昭公非常清楚,這件事孔子也幸而記之於《春秋》。
◆《春秋‧哀公十二年》
夏五月甲辰,孟子卒。
「同婚不姓」這件事,《論語》、《春秋》藉孔子之言、之筆,具體而微地表現出孔子思想的一體兩面。
孔子既在《論語》「魯昭公是否知禮」明白說自己錯了,因此在《春秋》不能不記下魯昭公的失禮。
依禮…國君的婚禮是舉國之大事,必載諸於國史。
假如魯昭公娶的是齊國(姜姓)之女,「魯之春秋」當記:夫人姜氏至自齊…夫人姜氏自齊國嫁至魯國。
實際上娶的是吳國(姬姓)之女,《春秋》當記:夫人姬氏至自吳,或記:夫人孟子至自吳,或…
但孔子在《春秋》…竟然完全沒記魯昭公婚禮這件國之大事。
這…原本是魯昭公「同姓而婚」的錯,孔子不記就反而變成了孔子應記卻不記的錯…,而孔子知錯、認錯;
這…或許是三代中國親親宗法價值體系的缺點,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周朝終而因此覆亡!
孔子知錯、一錯不能再錯:既然在《春秋》忘了記魯昭公的迎娶夫人,總不能又忘了記夫人的過世;
所以孔子在《春秋》記「孟子卒」。
《論語》中陳司敗所指出的「同姓而婚」事件,在《春秋》中則變成為隱晦的「孟子卒」事件。
什麼是「孟子」?
很有趣,這也許可算是魯昭公夫人之名,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古代中國的女子大多沒有自己之名。
比方說,在古代傳說裡哭倒長城的孟姜女,她是齊國人、應該姓姜,是姜氏。
稱孟姜,依伯、仲(孟)、叔、季之序她應該是次女,孟姜女意為姜家的二女兒,其實她並沒有名字,只是中國人習稱孟姜、久了就把孟當成了名,也就是孟子。
魯昭公夫人很可能也是次女,可稱為姬氏、吳姬、孟姬、孟子…孟子或可算為當時社會習稱之名了。
孔子如果一板一眼地記載魯昭公夫人的過世,
大可參考:《春秋‧隱公二年》夫人子氏薨;
那就應該記為:夫人姬氏薨…但這就洩露了魯昭公同姬通婚之底。
為了諱…於是孔子簡單地、隱晦幽微地、不甚合乎規矩地記載為:「孟子卒」。
「孟子卒」…見於《禮記》,也見於孔子述「魯之春秋」而成的《春秋》。
「孟子卒」…是孔子依「魯之春秋」,述而不作、復制「春秋」之錯,孔子在《論語》中知錯、認錯。
「孟子卒」…還好,這不算什麼大錯,只能算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錯!
原先「孟子卒」…出現在《禮記‧坊記》,由孔子親述,並說述於「魯之春秋」。
在這裡「魯之春秋」…是史,
並且是:為了禮而改變「孟姬」稱呼之史…「去夫人之姓(姬),曰『吳』,其死曰:『孟子卒』。」
因為「魯之春秋」…不但是史,也是受禮影響、受禮而改變了敘述之史,己經沁潤了禮的影子。
等到「孟子卒」…出現在《論語‧述而》,由孔子親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述於《春秋》。
在這裡《春秋》…是史,是述而改寫「魯之春秋」之史。
孔子為了諱魯昭公「同姓而婚」之錯,犯了一個漏記國君大婚的過錯…《春秋》真的還能稱為史嗎?
基於《春秋》不記孟姬婚、只記「孟子卒」…與其說《春秋》是一個刻意彰顯禮,卻又受禮而扭曲之史,不如說《春秋》…其所扮演禮的角色更甚於史!
我們藉同姓不婚的「孟子卒」實例,具體銜接了:《禮記》、《論語》、「魯之春秋」、孔子《春秋》。
可以看出春秋…從春季、秋季,演化出「春秋」…史,昇華為《春秋》…禮;
這是一種逐漸衍化的過程,我們很難指出其中的界限,就猶如我們無法生硬地區隔:「春秋」…究竟是史,或是禮。
藉由「孟子卒」的實例,我們知道了三代春秋的本意及其衍化,現在可以回頭再來品味:
「齊仲孫」所引發的:「以春秋為春秋…」之懸念了。
老實說,現在仍然不是詳細解折「齊仲孫」之「以春秋為春秋…」的恰當時機,
請允許留待下次:涵蓋《左傳》、《穀梁傳》,與今天所提的《公羊傳》、《春秋》合併討論,會比較周延;
不過至少在今天我們可以先稍稍討論一下:《公羊傳》將「齊仲孫」視為魯仲孫…其「仲孫」所蘊的貶意!
《公羊傳》把孔子《春秋‧閔公元年》中的「齊仲孫」,指為魯仲孫、也就是公子慶父。
這樣的指法,存在著一個有關三代中國禮法的重大問題:「公子」能與「仲孫」劃上等號嗎?
依三代中國的禮法,君之子稱公子、君之孫稱公孫,君之曾孫以及其後的子孫才稱為某氏。
這在鄭國七穆、魯國三桓…都表現的很清楚;
尤其是鄭國七穆最為清楚明白,這也是我們特別會在此介紹鄭國七穆的原因。
以鄭國七穆為例:
鄭穆公之子…除了陸續繼位的兒子鄭靈公夷、鄭襄公堅以外,其他非常知名並發展為氏族的兒子們包括:
公子喜(子罕)、公子騑(子駟)、公子平(子豐)、公子睔(子印)、公子偃(子游)、公子去疾(子良)、公子發(子國)。
鄭穆公之孫:
公孫舍之(子罕之子)、公孫夏(子駟之子)、公孫段(子豐之子)、公孫黑肱(子印之子)、公孫蠆(子游之子)、公孫輒(子良之子)、公孫僑(子國之子‧大名鼎鼎的子產)。
鄭穆公之曾孫及其後代:
罕虎(罕氏)、駟帶(駟氏)、豐卷(豐氏)、印段(印氏)、游吉(游氏)、良霄(良氏)、國參(國氏)。
由鄭國七穆的例子,我們可以清楚看出:三代中國的氏族是經三代而成形的…第一代公子、第二代公孫,第三代才稱氏、繁衍而成為氏族。
再以魯國三桓為例:
魯桓公之子…嫡子姬同繼位為魯莊公,另外三個兒子依兄弟(伯、仲、叔、季)之序為:
公子慶父(仲或孟)、公子牙(叔)、公子友(季)。
魯桓公之孫:
公孫敖(公子慶父之子)、公孫玆(公子牙之子)、齊仲無佚(公子友之子)。
魯桓公之曾孫及其後代::
仲孫穀(仲孫氏、孟孫氏,公子慶父之孫)、叔孫得臣(叔孫氏,公子牙之孫)、季孫行父(季孫氏,公子友之孫)。
在三代中國居次之序,可稱仲、亦可稱孟,所以慶父後人有稱仲孫氏、亦稱孟孫氏…例如論語所載的孟懿子亦稱仲孫何忌。
而姬慶父…在輩分上既是公子,《公羊傳》卻認為:孔子誤稱、誤導他為「仲孫」,實際上輩份不對、至少低了二輩,這其中或許蘊藏著另外一層的眨意!
孔子述而的《春秋》…源於春秋,本意為春季、秋季,從而衍生出史、昇華為禮的意涵。
《春秋》是一面鏡子,三代中國的春秋其實正在一一映照著近代中國的歷史。
只是我們不方便明說出來、明寫出來,一旦真的明說、明寫出來,今人會有不同、但很強烈的反應;
所以我們暫且遠遠地看著、聊著那彷彿己然失去生命、變為古董的塵封歷史…這應是孔子「述而」的初衷吧。
只有這樣,
我們才能客觀地、心平氣和地靜觀:兩千多年來:春秋的本意、春秋的演變、春秋的不變、春秋的異變…
才能終而化作我們勇敢面對今日、未來的改革借鑑;好伴隨那永無休止的行健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