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密室青春期:《安妮日記》∕楊佳嫻(詩人,學者)
「黑夜,風雨,疾馳的雲朵,這一切把我迷住了。那是我一年半以來首次和夜晚面對面。那晚之後,我想再見到黑夜的渴望,甚至超越我對小偷、老鼠猖獗的暗室以及警方突然搜查的恐懼。」--引自1944年6月13日《安妮日記》
《安妮日記》,是從二戰在集中營病死的荷蘭猶太少女安妮.法蘭克遺留下來的日記,經過挑選、整編後出版的,從1942到1944年,跨越安妮十三到十五歲。安妮與家人、其他猶太人共八人,躲藏在一棟建築物的密室裡,希冀能熬過對猶太人的惡意的羅網。密室因為隱密,有起碼的安全感,也因為藏匿,與天光風聲、四時變化隔絕了,物資和消息都要經過傳遞與轉述,像住在黑洞裡一樣。仍能寫作日記時的安妮,彷彿是戰爭的倖存者,在黑洞裡謄寫自己的心,慶幸著尚能與家人共處,擔憂黑洞將被開啟,又幻想著戰爭結束、從黑洞返回人間好光景。可是,作為後世讀者的我們,知道他們後來被發現、逮捕,分送到不同的集中營,安妮在該集中營被英軍解救的前一個月左右病逝。在死亡的前提認知下閱讀,讓《安妮日記》瀰漫著沼氣般的憂鬱。
過去,人們讀到的多半是「節本∕潔本」,關於安妮對母親的負面情緒反應,以及安妮在性方面的探索,保留很少。這一次,終於讀者們可以讀到相對上較為完整的版本,少女在莫大的生死壓力和密室生活裡逐漸長大,彆扭、掙扎,那是心拖曳的痕跡,是躲藏著的黑影,年深日久,終於在牆壁上拓印出自己。新的版本讓人們看見,《安妮日記》不僅僅是戰爭恐懼與種族清洗的見證,也關乎一名少女摸索成長的自我旅程,既是大時代,又是小敘述,是非常,也是日常。安妮的成長、對世界的夢想,換作承平時期,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是,放回她所處的時空,才知道那是多麼渺茫,多麼矜貴。
戰爭下的陰影,對於臺灣讀者的閱讀視界,並非陌生題材。比如張愛玲經歷過香港和上海的日人佔領時期,戰爭在城市內外如火如荼。所以,這位天才女作家說,在這樣的時代裡,人們總意識到那「惘惘的威脅」--戰爭密雲籠罩,青春生死未卜。安妮的心情亦是如此。1944年3月29日,安妮寫著:「戰爭結束十年後,讀者讀到我們躲起來的猶太人的生活情景,吃些什麼,談些什麼,一定非常有趣。」
可是,那還是遠遠不夠。安妮知道日記裡無法完整呈現那些空襲時的恐懼、傳染病肆虐、買東西都要排隊、醫生不出診、竊賊四起,而且每個人都在挨餓。她想留在日記裡的,並非戰爭底下尋常生活全貌,而是她自身,就是她--這本日記的作者,在那緩慢冗長的歲月裡,想了什麼,做了什麼。
所以,在日記裡可以讀到安妮的溫度與思想,對密室裡其他共同生活者--對父親和姊姊的愛,對母親的情緒起落,對范.丹恩夫婦的觀察、對牙醫杜瑟爾的反感。尤其是,她和范.丹恩家的兒子彼得發展出不同的情感,啟動了她對愛情的感覺與思考,呼應了青春期身心的變化。《安妮日記》不僅是戰爭的,也是女性的,飽含控訴能量,卻也滿溢著生命過渡的患得患失,成長的幻滅與顫索。
1944年2月16日的日記裡,安妮和彼得談話,分享未來的藍圖。彼得告訴她,戰後想去荷蘭東印度公司工作,住在橡膠園,還說「戰後他絕對不會讓人知道他是猶太人」,親密有時候不單單是分享夢幻,也分享黑暗。那削減了他們生存空間的暴力在少年內心埋的種子顯然很深。2月27日的日記裡,則提到自己與彼得差異並沒有表面看來那麼大,因為,他們的母親都不那麼合宜,沒辦法變成孩子的精神支柱,他們都屬於「對自己沒有把握」、「感情太容易受傷」、「藏起真正的自我」的那種人,緣於此,安妮煩惱著:「我們要如何才能終於心意相通呢?何時呢?不知道我還能繼續控制這分渴望多久。」即使居住在同樣的黑洞裡,每個人的心,卻也分別是一個密室,需要契機和勇氣才能打開門窗。
1944年3月6日的日記,「我們在一起就可以驅走我們的孤獨」,「我看到他就快樂,我們在一塊時如果有陽光,那就更快樂了」,「我內心越是安靜嚴肅,就要表現得越是吵鬧!誰會第一個發現我的弱點?」隔天的日記,安妮細數戰爭以來自身的改變,她發現,從1943下半年開始,「我察覺自己渴望……一個男孩,不是女生朋友,而是一個男朋友。在我膚淺爽朗的外表底下,也發現了內在的幸福……現在我只為彼得而活,因為我未來所要面臨的事,絕大部分會因為他而有所不同。」愛情使人暫時脫離當下深淵,獲得騰空的能力,更熱切地眺望未來,也更強烈感受到身體的存在,靠近的需要,血液的速度,同時,企求最軟弱處被看見,被觸摸,如同臺灣詩人陳育虹寫的:「融化的懸崖,你順勢∕滑了下去。」
同樣描述二戰時期,德國小說家烏韋.提姆的《咖哩香腸之誕生》,布綠克太太收留了逃兵布列門,他不能被人看見,等於是鎖在布綠克家,如同安妮的密室。相對的是,布綠克太太隱瞞戰爭已經結束的消息,繼續編造新的戰況,以求留住變成情人的逃兵,而安妮一家,仍能藉著各種管道迂迴知曉外界情況,聆聽英軍的進展,想像戰線的增減。他們都活在幻影裡。布列門和安妮,最大的願望都是:「何時能夠走出密室、重拾普通生活?」在那密室裡,布列門擁有一段僅二十七天的戀情,而安妮則發展了最初的家人以外的親密友誼。雖然,在7月15日的日記裡(也是書中倒數第三則日記),安妮反省自己似乎以親密來吸引彼得,現在彼得越來越喜歡她,她卻發現他們其實志趣不相投,從頭再來卻已經不可能。從迷惘、渴求、思考到領悟,安妮似乎加速走完了青春期。布列門日後能悵惘回到戰地,而安妮卻再沒有重履密室外生活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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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一日星期二
我最親愛的吉蒂:
我的頭腦一片混亂,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星期四(我上次寫信給你的那一天)一切跟平常一樣,星期五下午(那天是耶穌受難日)我們玩大富翁,星期六下午也是。日子一下就過去了。在星期六兩點左右,猛烈的槍聲響起,根據男士的說法,是機關槍。此外,一切都安安靜靜。
可惜,歡樂不長命。在九點三十分,彼得輕輕敲門,請爸爸上樓教他一句困難的英語。
我對瑪歌說:「聽起來很可疑,分明是藉口,從男人說話的口氣,就知道有人闖進來了!」我說中了。就在那時候,有人破門闖入倉庫,爸爸、范‧丹恩先生和彼得迅速下樓,瑪歌、媽媽、范‧丹恩太太和我在原地等待。四個女人受到驚嚇,不講一講話不行,所以我們就一直說話,直到樓下傳來砰的一聲,才安靜下來。接著,一切靜悄悄的。鐘聲響起,九點四十五分了,我們面無血色,雖然內心很害怕,還是盡力保持鎮定。男士們在哪裡?砰一聲是怎麼回事?他們正在與竊賊搏鬥嗎?我們怕得不敢再想,只能苦等。
十點,樓梯傳來腳步聲。爸爸臉色蒼白緊張地走進來,范‧丹恩先生跟在後面。「關燈,踮著腳上樓,我們認為警察會上門!」
沒時間害怕,關燈後,我抓了件夾克,大家上樓坐好。
「怎麼回事?快告訴我們!」
沒有人告訴我們,因為男人又回到樓下。他們四個人直到十點十分才又回來。兩個人在彼得房間打開的窗戶前守望,通往樓梯平臺的門鎖上,書架也關閉。我們用毛衣蓋住夜燈,他們這才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彼得在樓梯平臺時,聽見兩聲砰砰巨響,下樓看見倉庫左半邊少了一大片壁板,於是衝上樓向「家庭護衛隊」發出警報。四人下樓,進入倉庫時,小偷正在下手。范‧丹恩先生不假思索,大叫:「警察!」急促的腳步往外頭跑去,小偷逃走了。怕警察注意到缺口,他們把壁板放回門上,接著外頭有人迅速踢了一腳,壁板落到地上。男人很驚訝小偷居然這麼大膽。彼得和范‧丹恩先生氣得想殺了他們。范‧丹恩先生拿起斧頭用力敲門,一切又安靜下來。壁板又放回去,結果又被踢了下來,外面有一男一女拿著刺眼的手電筒往開口裡面探照,照亮了整間倉庫。男人咕噥:「搞什麼……」現在他們的角色顛倒了,他們不是警察,反而是小偷。四個人衝上樓,杜瑟爾和范‧丹恩先生一把抓起杜瑟爾的書,彼得打開廚房與私人辦公室的門窗,把電話砸到地上,四個人最後終於進入書架後面。
第一部分結束
持手電筒的一男一女大概是報了警。那是星期日晚上的事,那天是復活節,隔天星期一也放假,所以辦公室關著,這表示我們要到星期二早上才能走動。想想看,在這麼驚恐的情況下必須枯坐一天兩夜!我們什麼也不想,只是坐在漆黑中,因為范‧丹恩太太很害怕,連小燈也關了。我們輕聲細語,一聽見嘎吱嘎吱的聲音,就有人說:「噓,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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