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活下來
多少年過去了。
多少日子,也慢慢消失在時間裡。
可是,有一件事,我始終放不下。
我一直知道:我應該寫一封信給你。
一封明知道永遠寄不出去,
卻仍然想寫的信。
只是,我始終沒有勇氣動筆。
因為有些痛,
並不會隨著時間消失。
它只是靜靜沉下去。
沉到生命很深很深的地方。
直到很多年後,
你以另一種方式,
重新浮上來。
—
親愛的明:
我愛你。
直到今天,
我仍然很難相信,
你已經離開我們那麼久了。
我還是會想起:
你最後努力想對我說話的樣子。
你的嘴,
已經發不出聲音。
你的手,
也沒有力氣。
可是,
你仍然拼命地,
想把那句話留下來。
直到一年後,
我才終於明白:
你想說的是:
「我愛你。」
而我一直很遺憾:
當時的我,
沒有來得及對你說:
我也愛你。
不是因為不愛。
而是因為,
那時候的我,
正在拼命和醫院作戰。
我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記得非常清楚。
那是一個炎熱的早晨。
加護病房主任走進病房。
冷冷地告訴我:
醫院決定停止對你的輸血。
那一瞬間,
整個房間,
像忽然降到冰點。
我先試著理性和他溝通。
後來,我開始懇求。
最後,甚至幾乎是在哀求。
可是,
他仍然不肯退讓。
他說:
反正你先生最後還是會死。
他不想浪費醫院血庫的血。
甚至,
連教會朋友願意捐血,
他都拒絕接受。
那一刻,
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原來一個人,
真的可以如此冰冷。
而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是:
醫院曾經一再犯錯。
一年前,
我們就做過檢查。
可是,
你的血液異常報告,
竟然拖了一整年。
直到你住院之後,
我們才收到。
而住院之後,
開刀傷口持續流血,
醫生卻沒有及時處理。
太多錯誤。
太多疏忽。
那一天,
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告訴他:
醫生不是神。
醫生的職責,是救人。
不是決定誰該死。
主任醫生站在那裡。
用一種近乎高傲的姿態,
告訴我:醫院有權停止輸血。
那一刻,
我心裡最後一絲克制,
忽然斷掉了。
我抬起頭,
直視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如果你停止我先生的輸血,
而他因此死亡——」
我停了一下。
然後看著他說:
“Then you are the murderer.”
如果我的先生因為你的決定而死,
那麼,你就是兇手。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
完全不在乎他是主任醫生。
也不在乎我面對的是什麼權威。
因為我知道:
我是在替一個無法替自己說話的人說話。
我要求他:
如果這是醫院的決定,請給我正式文件。
我以為他會拿出醫院公文。
可是沒有。
他隨手抽出一張白紙。
上面沒有醫院名稱。
沒有標誌。
沒有正式格式。
然後拿起筆,
草草寫下:
三天後停止輸血。
我看著那張紙。
忽然覺得荒謬。
一個人的生命,
竟然可以被這樣決定。
就在那時,
我提到:
我們教會正在禁食。
我們已經開始三天的禁食禱告。
他冷冷地回答:
「既然你們有東西可以吃,卻選擇不吃。
那麼我們有血可以給,也可以選擇不給。」
那一瞬間,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告訴他:
我們禁食,不是為了自己。
我們是在為這個世界禱告。
而我相信:
只有神,才有權利決定人的生命。
也許是因為這句話。
也許是因為他終究不願意承擔那個決定。
最後,他留下了三天。
三天,七十二小時。
而那七十二小時,
成了我人生裡最漫長的一場戰爭。
當我走出病房時,
我對自己發誓:
只要我還活著,
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停止對你的治療。
我要用盡所有力量,
讓你活下來。
那幾天,
我不停奔走。
找朋友,找教會,找媒體。
找任何可能幫助我們的人。
而上帝,
好像也真的派來很多天使。
主任醫生派出一位猶太醫生,
陪了我整整一個上午。
他想知道:
我們到底有沒有能力反抗醫院。
幾個小時後,
猶太醫生沉默了很久。
離開之前,
他看著我說:
「我相信,妳會達到妳的願望。」
可是,
我們都不知道。
有時候,
人心裡的願望,
和上帝預備的道路,
並不總是同一條路。
有朋友聯絡了十家中文報社。
女兒把新聞稿,寄到美國十二家媒體。
不久之後,
世界日報刊出了我們的故事。
標題寫著:
「凱瑟醫院當判官,終止癌症病患輸血。」
「家屬抗爭氣氛難平,質疑醫院豈能當上帝。」
從那一天開始,
醫院接到越來越多電話。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
連續兩天,
都有白鴿停留在你病房外的窗邊。
你還記得嗎?
就在那幾天,
你忽然問我:
「妳沒有看到主耶穌嗎?」
我愣住了。
你說:
祂就站在你的床邊。
然後,
你很平靜地告訴我:
等你好起來之後,
你想回教會,
幫忙教孩子。
那時候,
教會剛開始成立 homeschool,
正需要老師。
你開始和我談孩子。
談課程。
談等身體好起來以後,
想做的事。
我只是安靜地聽著。
而現在回想起來,
我才明白:
那時候的你,
似乎已經看見了一個
我還看不見的未來。
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
你無法忍受生病的痛苦。
我好殘忍。
我不讓你走。
可是,
我做不到。
我怎麼能活在沒有你的世界。
我愛你太多。
我要你活著。
第三天中午,
主任醫生終於正式發函。
他同意:
輸血繼續。
那一刻,
我疲憊得幾乎站不住。
可是,
我的心裡,
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一步一步,走回你的病房。
我以為我終於把你留住了。
可是,
就在幾個小時之後,
你卻安靜地離開了。
沒有掙扎。
沒有聲音。
只是靜靜地,
走了。
後來很多很多年,
我始終不明白:
如果最後還是留不住你,
為什麼上帝要讓我打這場仗?
為什麼不讓我,
安安靜靜地坐在你身邊,
陪你最後一程?
我不懂。
真的不懂。
上帝啊,
為什麼給我三天希望,
又把他帶走?
您的智慧,
在哪裡?
直到很多年後。
那一年,
我終於鼓起勇氣,
寫下那封給你的信。
可是,
就在寫完之後,
我的世界忽然翻轉了。
我一直以為:
是我要你活下來。
直到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不是。
真正拼命的人,
其實是你。
是你,
想讓我活下來。
藉著那場與醫院的艱苦爭戰,
你激發出我早已失去的戰鬥力。
生命力。
以及,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你要我活下來。
你要我繼續活下來。
不要放棄。
你要我會再愛。
你要看到我再微笑。
一次又一次地微笑。
那一瞬間,
我整個人幾乎崩潰。
因為這個領悟,
徹底翻轉了我這幾年的悲傷。
我甚至害怕得,
不敢去參加原本已經報名的舞蹈比賽。
我告訴朋友:
我沒有辦法跳。
因為跳舞需要專心。
而我的心,
正在經歷某種巨大的翻轉。
我怕自己撐不住。
可是,朋友對我說:
「如果明真的想要妳活下去,他一定會幫妳。」
「當妳跳到沒有力氣時,妳就抬頭看。」
「他一定會幫妳把這支舞跳完。」
「因為,他要妳活下去。」
比賽那一天,我真的去了。
每當我快沒有力氣時,
我就微微往上看。
而在那一瞬間,
我彷彿看見:
你正在對我微笑。
很安靜。
很溫柔。
那一刻,
我終於真正明白:
你愛我。
而你真正想留下來的,
從來不只是那三個字。
而是——
讓我繼續活下去的力量。
那一天,
我拿到了人生第一個舞蹈比賽冠軍。
可是,
真正改變我的,
並不是獎盃。
而是:
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愛,
並不會因死亡而結束。
它會留下來。
變成力量。
變成光。
變成一種,
在你自己都快倒下時,
仍然能把你撐住的東西。
後來的人生,
我又經歷了火災,法庭,失去,詐騙,崩潰。
有好幾次,
我都以為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了。
可是現在,
我終於知道:
為什麼我還能站在這裡。
因為很多年前,
有一個人,
早已把愛留在我裡面。
而那份愛,
後來不只讓我活下來。
它也慢慢變成:
我願意去扶住別人的力量。
因為我知道:
當一個人快要撐不下去時,
有時候,
真正能把人救回來的,
不是道理。
而是愛。
明,
謝謝你。
謝謝你,
那麼努力地愛過我。
你最後真正留下來的,
不是死亡。
而是——
讓我繼續把愛傳下去的力量。
我一定會拿到生命的冠軍。
因為你的愛,
早就預備我走這一條路。
我要你活下來。
而你,
讓我活下來了。
而現在,
我終於明白。
愛,
從來沒有離開。
它只是繼續往前走。
從你,到我。
再從我,到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