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歌一定得怎麼唱？耿直的探尋算不算內心?

她問中正樓到底是那一幢時，他的眼睛根本是在黯夜中尋索，儘管嘴裡他喃喃唸道：中正嘛，一定是最大、最高那個。

她大哥大兒子左腳膝蓋週邊第二度開刀，頭一回是在五年前。完成手術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總想他年紀輕輕受苦難免，燦爛不遠，受點苦沒什麼的；不想，苦痛再起，再度挨刀。

18樓183病房，她老說成11樓，他迷濛的眼神雖然仍探尋，心理卻注意到她的口誤，並內心理告訴自己，待會兒搭電梯時得按18樓，而不是11樓；至於她的口誤，他相信是她過度擔心、勞累所致，沒什麼好即時更正。

到達病房裡只有一張靠廊道的病床，床上躺著上了年紀的老者；靠窗那格，除了摺捲好的淺綠隔簾外，就是空盪盪。窗外閃耀的夜燈，凸顯空病床的空寂。一進門隔床老者早就佔著牆上唯一的電視，把握時間用鄉土劇排遣即夜的莫可奈何；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更增添那樣特有的病房況味。

那小子還在恢復室，手機裡病人的娘告訴她的，說原本預訂45分鐘的開刀時間，已經4個多小時還沒推出來，他看出她的焦慮應該和病人的娘一般，他不再多說什麼，只要她心裡先別急，把小孩爹娘弄急了事小，讓阿公、阿嬤窮憂心更不好；她像因此放開了愁眉，領著他往3樓等待室和她大哥、大嫂會合。

他自己上個月初也還在市中心的一家醫院住院開刀，雖然比起這年輕小子那根本只是小刀，但平白在身體一處剌個口子，怎麼也都由疼痛開始，那樣的境況只有划在自個兒身上才會有深刻的體認；更糟的是，下個月中，又得再另一處再剌個小口子。

這樣短暫由18樓下到三樓、除了他倆四下像是無人的光景，他突然心有所感的把這些鎖碎想到一串，一路上他也是莫之奈可何的尋索著，卻悟不出個所以然。

那年，那個早己失散的老娘突然由新竹也轉到了這個大醫院開刀，訊息是在另家醫院擔任復健護理長、只比自己長不到十歲的五阿姨傳達的。很突然，她那意思像是那是你娘，現在住在你住地方很近的醫院，你看著辦那樣的意思。

然後他領著她和倆小仔兒都去看了，時間上還得儘量避開失散老娘再婚的那老老頭、還有他倆後來再生的「弟、妹」。老娘在病床上望了望那倆小仔兒，像要說些什麼好讓倆失了緣份的孫子減輕尷尬，很快她發現那是枉然，情感是建立在時時日日、秒秒分分、月月年年，不是個病人一下子解破得了。

她再望望她這失散的大兒子和媳婦兒，轉眨了好幾回眼，想不出什麼適當的問候話，喃喃的和兒子要鱸魚湯喝。

那後好些天，媳婦兒夜夜和他帶著保溫小鍋去探病，像是在這個直望身體挖坑的醫院，尋找、或填補該有的空洞般，一直到她新的家人把她領出院再回到新竹那個他早難以淡忘、實質上也拼湊不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