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達邦村楊家

午後的達邦村，山風從半掩的窗戶吹進楊家客廳，帶著茶園裡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窗外層層山巒被陽光照亮，遠處偶爾傳來鳥鳴，整座山村顯得安靜而悠閒。客廳中央，一只舊式行李箱攤在藤椅旁。楊文華蹲在地上，一件件整理著衣物。他把襯衫摺得整整齊齊，放進行李箱，又拿出幾份整理好的醫學論文，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層。
這趟上海之行，對他而言，是工作上的重要機會。國際醫學會議。論文發表。與不同國家的醫學專家交流。這些事情，原本應該足以填滿他的心思。可是，當他想到「上海」兩個字時，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會議，而是一個女人的臉。林秀玲。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他自己也感到困惑。兩年了。他們已經快兩年沒有見面。可為什麼只是即將去上海，他的心竟會泛起一絲說不清楚的期待？
「文華。」一道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只見大姊楊文英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茶葉盒，笑吟吟地走過來。「我準備了一盒茶葉。」她蹲下身，把茶葉盒塞進他的行李箱。
「秀玲喜歡喝我們家的茶，你帶去給她。」
楊文華愣了一下：「姊，妳這是……」
話還沒說完，妹妹楊文青也從房間裡跑了出來，手裡抱著一套摺好的衣服。
「哥！」她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這套衣服我特地做的，給你帶去當見面禮。」楊文華低頭看看手裡的衣服，又看看兩個姊妹。終於忍不住笑了。
「妳們這是做什麼啊？」他搖著頭，把衣服放到一旁。
「我是去上海開會，又不是去跟秀玲學妹約會。」

31、秀玲的心意

夜色初濃，上海商店街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五光十色的招牌映照在人行道上。街頭人潮來來往往，空氣裡混著烤物的香氣、汽車喇叭聲，以及行人談笑的聲音。林秀玲挽著楊文華的手臂，兩人並肩走在人群中。這樣的親密姿勢，對秀玲而言似乎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她不時側過臉看文華一眼，嘴角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文華則有些不習慣地低頭看了看她挽住自己的手，想抽開，卻又覺得那樣太過刻意，只好任由她挽著。
「學長，你在台灣平常都穿什麼？」
「醫院白袍啊。」
「我問你下班以後。」
「牛仔褲、襯衫，方便就好。」
林秀玲忍不住笑出聲：「果然是你。」

「什麼叫果然是我？」
「不懂得打扮的楊醫師。」
「喂，我可是很有品味的。」
「是嗎？」秀玲故意上下打量他一遍：「我怎麼沒看出來？」
文華失笑，伸手輕輕摸了一下鼻子：「妳兩年不見，嘴巴倒是變伶俐了。」
「人總要進步嘛！」秀玲說著，挽著他的手臂又靠近了一些。
她其實很喜歡此刻的感覺。兩年了。多少個夜晚，她曾經想像過文華站在自己身旁的樣子。如今，他真的來了上海，而且就走在她身邊。
只是，她心裡很清楚——這個男人還沒有真正屬於她。想到這裡，她臉上的笑意微微停頓了一瞬。她不願讓這份難得的相聚，被那些還沒有答案的感情問題破壞。
「到了。」她抬起頭，指著前方一家裝潢雅致的男裝店。
「今晚先把你這個人重新包裝一下。」
「包裝？」文華愣住：「我又不是商品。」
「在我眼裡，你現在就是一件需要重新設計的商品。」
「秀玲……」
「走啦！」秀玲拉著他走進店裡。男裝店裡燈光明亮，牆面掛滿各式西裝、襯衫與外套。幾名顧客正在試衣，店員看到兩人進門，立刻迎上前來。
秀玲卻沒有急著說話。她像一名經驗老到的採購員，雙手抱胸，目光迅速掃過整間店。灰色。黑色。深藍色。直到她的視線落在牆面中央一套水藍色西裝上。她眼睛一亮。
「那套。」她抬起手，指向牆面。：「那套水藍色的西裝，拿下來給我看看。」「好的，小姐。」女店員踮起腳尖，取下西裝，雙手遞給楊文華。
文華接過衣服，看了一眼剪裁，又摸了摸布料：「這套……好像不錯。」
「不是好像。」秀玲站到他面前，伸手比了一下肩膀的位置：「是很好看。」
文華低頭看了看吊牌，眉頭立刻微微一皺：「可是價格不便宜。」
秀玲瞥了一眼價格，神色毫無變化：「價格不是問題。」
「可是——」
「你喜歡就買。」她說得乾脆，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文華無奈地笑了笑：「妳現在做醫美診所，這麼有錢了？」
「我辛苦賺來的錢，當然要花在值得的人身上。」話一出口，秀玲自己先怔了一下。
文華也安靜下來。兩人四目相對。那一瞬間，周遭的喧鬧聲彷彿突然遠去。秀玲先移開目光，假裝若無其事地轉向店員。
「對了，這款尺寸有沒有大一號的？」
「有的，小姐。」
「妳拿出來，給這位……」她故意停了一下：「給這位先生試穿。」
「好的，請稍等。」店員轉身走向後方。
秀玲則繼續逛著衣架。她的手指掠過一件件西裝，表面上像是在挑選衣服，心思卻早已亂成一團。「值得的人。」剛才那句話，怎麼會說出口？她明明告訴過自己，要順其自然。明明知道文華心裡還有謝慈恩。可是見到他的那一刻，她所有事先築好的心理防線，竟然像雪一樣迅速融化。
她偷偷抬眼。文華正站在鏡子前，看著手中的西裝。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安靜、專注，不張揚。可是對她而言，偏偏就是這樣的男人，最難放下。
「小姐，這套可以嗎？」
店員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嗯？」
「這套西裝，您覺得怎麼樣？」
秀玲低頭看了一眼：「不錯。」她又轉頭看向文華：「還有沒有其他顏色？」
「有，這邊還有深藍和銀灰色。」
「都拿來。」
「好的。」不一會兒，店員抱著幾套西裝走了過來。秀玲像是突然找到了某種忙碌的理由，一套一套替文華挑選。
「這件試試。」
「還有這件。」
「那件也拿過來。」
文華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秀玲，我只是來上海開個會，真的不用買這麼多吧？」
「誰說只是開會？」秀玲抬頭看他：「你不是要參加國際醫學會議嗎？」
「是啊。」
「那就要正式一點。」她伸手將一套西裝塞到他懷裡：「去試穿。」
文華抱著衣服站在原地：「現在？」
「現在。」
「尺寸不合呢？」
「立刻修改。」
「如果我不喜歡呢？」
秀玲挑起眉。
「那就換。」
文華看著她強勢的模樣，只能無奈地點頭。「好，好的……」他轉身走向試衣間。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秀玲站在衣架旁，正低頭替他整理另一件西裝。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讓她顯得格外溫柔。
文華看著她，心裡忽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如果慈恩真的回來了呢？這個念頭才剛浮現，他的心便微微一沉。十年之約。他答應過的。那是他一直放在心底、不曾真正放下的承諾。可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挑選衣服、為自己安排生活的學妹，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也許有些等待，正在悄悄改變一個人的心。
「學長。」秀玲忽然抬頭：「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快去換啊！」
文華回過神，連忙點頭：「來了。」他走進試衣間。
秀玲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浮現一抹笑意。她沒有再想那麼多。至少今晚，她想讓自己好好享受這份久違的幸福。哪怕只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