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歷三年／久視元年（前半年年號仍為「聖歷」，大約在五月後改年號為「久視」），秋季，武則天又興起了建造大型佛像、菩薩塑像的念頭，相關單位評估需要花費要數百萬錢，官方的府庫由於先前的征戰及賑災已經過度支出，沒錢了，就有人建議武則天詔令全天下的和尚、尼姑每人每天都要繳交一文錢，美其名為「施捨」，襄助官方這項工程。狄仁傑就上了一道《諫造大像疏》，勸諫武則天說：

「臣聽聖人說，施政的根本，必須以百姓的事為優先。

陛下憐惜眾生因為迷惘謬誤，沉迷淪喪而使得心理無所歸依，因此想要以設置佛像並同時宣導教化，讓百姓們能因為見到佛像而心生善念。並非每一座佛塔廟宇都必須蓋得富麗堂皇，所以豈能下令僧尼都必須佈施助建？連幫助渡過河流的木筏都可以捨棄，更何況是其他非法的事呢！（出自《中阿舍經》，佛家以木筏比喻為佛法，意思是不要執著）

如今的佛寺，建築規模已經超過了皇宮，想盡一切方法要蓋得雄偉巨大，耗盡畫工的心力去繪製壁畫，為了綴飾用光了寶珠，珍貴的棟樑之材也因建造這些高大的建築而耗盡。這些工作並不能驅使鬼神來做，最終還是要人力去完成，而這些建築材料並不會從天而降，還是必須由土地中慢慢生長而成，所以若是不損害百姓的生計利益，這些材料又將從何處求得呢？樹木等物需要時間生長形成，但卻毫無節制的去使用，於是要求編入戶口的百姓們要提供這些物資，百姓若是無法繳交，往往還會遭到鞭打，讓百姓飽受肌膚之痛。

還有一些雲遊四方的僧人，假借禍福之說，誘勸百姓剃髮出家，仍覺得這樣出家的人數還不夠多。也有的人藉著信佛離間信徒骨肉之情，彷彿這事是別人的事與自己無關，而自己卻還娶妻納妾，還宣稱信奉佛法無分你我。這些都是假借佛法卻連累了他人的事情。

鄉里之間動輒就有修習佛經的建築處所，街市之中也多設立了精舍，勸誘出家之事更比一般佛寺更積極了數倍，募化香油錢的動作也比官方徵收稅金還急切；凡是法事所須的各種事務，規定得比官方的法律還嚴格。於是這些人能夠取得數倍於常人的良田與產業，所擁有的水磨坊及莊園數量也不少。

逃避兵役繇役的男丁為了躲避處罰，紛紛藉著出家而聚集佛門之內，使得未取得官方任可發給渡牒的無名僧人有幾萬人之多，光是神都洛陽一地大略清查就已經查出數千人。況且一名壯丁不去從事耕種生產，已經讓社會遭受因此所產生糧食不足等的弊害，而這些不事生產又四處化緣的人一多，無異於去劫奪一般百姓的財物。臣每每想到這樣的事，內心實在感到悲痛。

從前在南北朝時期，長江以南地區佛教興盛，南朝梁的梁武帝蕭衍、簡文帝蕭綱因篤信佛教，所以捨施沒有限制。等到了『三淮沸浪，五嶺騰煙』（應該就是指「侯景之亂」），路上滿是寺廟佛塔，卻沒有一處能拯救國家世人於危亡之際；而急於逃難的僧人們將道路都塞滿了，這時又哪裡能徵得勤王之師！

最近這幾年以來，發生多次天候異常的現象，水災旱災交互發生，使得徵兵與勞役之事頻繁。而百姓的家業因天災人禍已經損耗一空，受災地區的建設都尚未恢復，若此刻再為了興建大佛像而徵用民力，那麼百姓們將再也無力負擔了。

我大周聖朝功德無量，何必為了要營建大佛像，而落下個勞民傷財的惡名。而陛下即使收齊了僧尼所捐助的金錢，這筆錢卻連建造佛像所需費用的百分之一都還不夠。再說陛下所想要建造的佛像體積龐大，又不能讓它曝露於曠野之中，即使如同之前一樣另外修建一座百層高的殿堂，還擔心不能將它完全遮蓋，此外其他的旁廳與走廊也不能一點都不建啊！那些慫恿陛下建造大佛像的奸詐小人甚至對陛下說這樣不會耗損國家財力，不會傷害百姓，他們用這樣的方式為陛下做事，這樣怎能說是盡忠呢？

臣近日思索，並採納眾人的意見，認為如來佛設立了佛教，本以慈悲為主，要幫助信眾修養品德，這應該是祂原本的意思，而不是耗費人力來完成、保存那虛浮的裝飾。

目前國家又逢戰事，邊境未得安寧，因此施政方式最好能放寬徵調並戍守邊境城鎮的徭役規定，減少那些不急需辦理的事務。所以，雖然明令雇用百姓前來勞動工作，百姓們為了獲取工資紛紛應召而來，但卻讓應當耕種的田地未能配合節氣予以耕種，這反而將根本知識給放棄了。於是今年沒有耕種，到了明年就沒有收成，也必定會發生饑荒，這時就算再提供工作機會給百姓，也難以供給足夠的糧食及其他民生需求。

況且建造大佛像這件事若是沒有官方輔助，照理來說是難以辦成的。當建造了大佛像後，這件工程既耗費了官方的財力，又耗盡了百姓的人力，倘若再有某地發生了災難事變時，那麼朝廷又能用什麼東西拿出去救濟呢！」

因為這樣，武則天接受了狄仁傑的勸諫，中止了建造大佛像的計畫，也停止相關的繇役徵召之事。

----- 待續 -----

改編自 《舊唐書》／《新唐書》

原文：

《舊唐書》．卷八十九．列傳第三十九．狄仁傑 族曾孫兼謨

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人也。

……

則天又將造大像，用功數百萬，令天下僧尼每日人出一錢，以助成之。仁傑上疏諫曰：

「臣聞為政之本，必先人事。陛下矜群生迷謬，溺喪無歸，欲令像教兼行，睹相生善。非為塔廟必欲崇奢，豈令僧尼皆須檀施？得栰尚捨，而況其餘。今之伽藍，制過宮闕，窮奢極壯，畫繢盡工，寶珠殫於綴飾，瓌材竭於輪奐。工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不損百姓，將何以求？

生之有時，用之無度，編戶所奉，常若不充，痛切肌膚，不辭箠楚。遊僧一說，矯陳禍福，翦髮解衣，仍慚其少。亦有離間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納妻，謂無彼我。皆託佛法，詿誤生人。里陌動有經坊，闤闠亦立精舍。化誘倍急，切於官徵；法事所須，嚴於制勑。膏腴美業，倍取其多；水碾莊園，數亦非少。逃丁避罪，併集法門，無名之僧，凡有幾萬，都下檢括，已得數千。且一夫不耕，猶受其弊，浮食者衆，又劫人財。臣每思惟，實所悲痛。

往在江表，像法盛興，梁武、簡文，捨施無限。及其三淮沸浪，五嶺騰煙。列剎盈衢，無救危亡之禍；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師！比年已來，風塵屢擾，水旱不節，征役稍繁。家業先空，瘡痍未復，此時興役，力所未堪。

伏惟聖朝，功德無量，何必要營大像，而以勞費為名。雖斂僧錢，百未支一。尊容旣廣，不可露居，覆以百層，尚憂未徧，自餘廊廡，不得全無。又云不損國財，不傷百姓，以此事主，可謂盡忠？臣今思惟，兼採衆議，咸以為如來設教，以慈悲為主，下濟群品，應是本心，豈欲勞人，以存虛飾。

當今有事，邊境未寧，宜寬征鎮之徭，省不急之費。設令雇作，皆以利趨，旣失田時，自然棄本。今不樹稼，來歲必饑，役在其中，難以取給。況無官助，義無得成，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將何救之！」

則天乃罷其役。

《新唐書》．卷一百十五．列傳第四十．狄仁傑、子:光嗣、族孫:兼謨

狄仁傑，字懷英，並州太原人。

……

后將造浮屠大像，度費數百萬，官不能足，更詔天下僧日施一錢助之。仁傑諫曰：

「工不役鬼，必在役人；物不天降，終由地出。不損百姓，且將何求？

今邊垂未寧，宜寬征鎮之傜，省不急之務。就令顧作，以濟窮人，既失農時，是為棄本。且無官助，理不得成。既費官財，又竭人力，一方有難，何以救之？」

后由是罷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