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不見含怨以終

　　我的祖父與表叔公兩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前者於抗戰爆發後投入黃埔軍校而加入了中央軍，後者則基於理想主義大老遠地由上海跑到陜西延安，投入了當時的抗日軍政大學，並且成為八路軍的政治指導員。兩人曾並肩在抗日的戰場上戰鬥，痛打侵略中國的鬼子兵，但也在內戰期間成為水火不容與勢不兩立的敵人。

　　當1949年大陸上風雲變色之時，祖父一路從西北輾轉到了雲南，投身李彌將軍的陣營，成為孤軍的一員，然後才在1954年奉政府的命令撤退到台灣，定居花蓮。表叔公後來則當上了中共的官員，曾在解嚴後寫信邀在台的祖父回大陸看看，而我當時擔任國民黨黨工的父親，也一直力勸祖父這麼做。然而，祖父始終拋不下國共的宿怨，2001年表叔公來台參訪時，他堅拒與自己的表弟見面；直至2003年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仍未再回去過湖北的老家。

　　祖父與表叔公皆成長於湖北省漢口的商人家庭，由於家人經常與英租界、法租界、俄租界、德租界還有日本租界的商人與官員打交道的原因，從小就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在中國人的土地上，有那麼多外國人在活動著？

國共聯合收復漢口

　　當北伐軍於1926年進入漢口，並且以展示武力的方式向英國人要求收回漢口租界的強硬態度時，祖父與表叔公兩人都被震撼到了，因為這是中國人第一次敢於對囂張的英國人喊「不」，而英國這個老牌殖民主義國家也終於在1927年宣佈將漢口租界原封不動地歸還給了國民政府。

　　當時在漢口，不僅提倡反英運動者為共產黨籍的李立三，就連北伐軍的中央軍事政治學校宣傳隊也都是清一色的共產黨員，那個時候市民們都收到了工會、農會與學生總會的邀請，參加由包括劉少奇在內的共產黨人舉辦之反英大會，群情激昂，大家敲鑼打鼓，聽著共產黨高喊的革命口號，每個人都熱血沸騰，這讓當時年僅十歲的祖父與八歲的表叔公都無法掩飾住自己的激動，愛國愛民族的信仰也就此種於自己的心中。

　　後來，在漢口組織的國民政府與在南京由蔣介石指揮的國民政府鬧了分裂，武漢的國民政府不僅有大量的共產黨員與國民黨左派，更由後來在教科書內被視為「漢奸走狗」的汪精衛指揮，而這段收復漢口租界的歷史，也就在後來的台灣教科書上被淡化了。

一同參加抗日救亡

　　1931年日本關東軍發動「九一八事變」後，祖父與表叔公都在當時左派學生的號召下，參加了「抗日救亡運動」。當時祖父是國立武漢大學的學生，表叔公則在上海就讀聖約翰大學，都是反對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的支持者。到了1935年，他們兩人都熱情投入了「一二九運動」的示威活動，面對著國民政府警察無情的警棍，向當局與日本人展現了中國知識青年不怕苦不怕難的決心。儘管他們一人在武漢、一人在上海，不過表兄弟兩人的心卻是聯繫在一起的。他們的訴求是國民政府應該要立即停止內戰，將槍口對準日本人。

　　1936年1月，祖父與自己的幾位同學特地搭火車到南京，於中央軍校聽了蔣介石的一次訓話，而後進入黃埔軍校十三期就讀，並成為國民黨的軍官。抗戰爆發後，表叔公於1940年抵達了延安這個抗日的「紅色根據地」，開始接受共產黨的政治教育。自此，兩位表兄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道路。

　　抗戰期間，祖父隨徐復觀少將駐防於延安，擔任國軍代表，不僅在此又見到了自己投身共產黨的表弟，也目賭了中共進行的「大生產運動」，認識了不少慷慨激昂的八路軍朋友。然而，這些八路軍的朋友，包括自己因滿腔熱血投入抗日軍政大學的表弟，卻在後來毛澤東發動的「整風運動」中被整肅、甚至處死。因此，祖父對共產黨徹底絕望，在內戰期間堅決地站在反共的一邊，並在1947年協助胡宗南將軍進攻延安。

兩岸分治各自發展

　　祖父後來到台灣，原本在大陸的官階及功勞都沒了紀錄，只有與最基層的榮民們一起從頭開始。他曾參加過中橫公路的建設工作，直到徐復觀先生回到台灣後，才改善了自己的一些生活狀況，並且定居於花蓮種植高山茶與高山菜。而父親則有了機會到台北讀書，並且參加國民黨的學生組織，然後又結識了自己在萬華的母親。

　　表叔公則在中共建政後追隨呂正操將軍進入鐵道部任職，由於曾經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緣故，過去在大陸也不太敢交代自己與祖父的那一段歷史。2001年，表叔公以退休官員的身分參訪台灣，父親在祖父反對下，偷偷帶著我與這位表叔公相見。

以上的故事，便是表叔公親口告訴我的。聽著他說起當年與祖父一起參加學生愛國運動、而後因不同的政治主張分道揚鑣的經歷，再看著年邁的他講述兄弟鬩牆的故事，原來對國共鬥爭史毫無研究的我，竟忍不住痛哭失聲，完全無法自已！

國共兩軍本來一家

　　2010年，表叔公二度來到台灣，那時祖父已經去世，我陪著他逛台北的博愛特區，參觀總統府，最後來到中山堂。表叔公一眼認出了這裡是當年台灣光復受降的地點，他來到「抗戰勝利暨台灣光復紀念碑」前，放聲大哭。他告訴我，自己當年在延安的抗日軍政大學第三分校接受訓練時，校長許光達曾經跟大家演講，指出八路軍成立的原因，就是為了將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的每一寸土地。

　　從祖父與表叔公的故事來回顧當年國軍與共軍的歷史，兩支軍隊本來就是來自於一家。當年黃埔建軍時，大家都是為了中國的繁榮富強而戰！國軍曾經在抵禦外侮的八年抗戰中犧牲慘重，希望在台灣的各位千萬不要忘記這一段的歷史，也希望他們兩位老人家經歷的內戰之痛，不要再於今天的海峽兩岸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