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知名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赴成功大學參加百年小說研討會，以「台語文書寫與教育的商榷」為題發表演講，而成大台文系副教授蔣為文卻從觀眾席上站起來，高舉「台灣作家不用台灣語文，卻用中國語創作，可恥！」的字報，對黃春明表達不滿，引來黃春明的不悅，使現場氣氛一度火爆。

對此，本刊特專訪新黨創黨元老陳癸淼先生，並將訪談內容整理如下。陳癸淼先生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中文系，曾任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立法委員，於1993年發起創立新黨，現為新黨全委會顧問、總統府國策顧問。陳癸淼先生長期關心閩南語的推廣及中華文化的傳承，曾於2004年透過中華語文出版社出版《台灣閩南語文指引》一書。

本刊：

　　對於蔣為文所說，「台灣作家不用台灣語文，卻用中國語創作，可恥！」您怎麼看？

陳癸淼：

　　這個講法的用字本身就有問題。什麼叫「台灣語文」？如果說「台灣語」就是閩南語，就是一般俗稱的「台語」，那「台灣語」的文又在那裡呢？他說不用台灣語文創作就是可恥，但閩南語的文其實就是古漢字，他所謂的「台灣語」還保留了一堆中原古音。

本刊：

　　給您看看蔣為文在網路上發表的文章，是針對黃春明演講會後外界對他批評的回應，用他所稱的「台灣語文」寫成的。

用羅馬拼音寫閩南語　才是被殖民

陳癸淼：

　　我其實早就清楚他們所謂的「台灣語文」，無非是夾雜了一堆羅馬拼音，那是早期來台灣的傳教士為方便傳福音，用羅馬拼音去寫出當時在台灣的漢人所講的閩南語。說也奇怪，他們說用中國語創作是可恥，可西方文字難道就是台灣語文嗎？這邏輯整個不通嘛！

本刊：

　　他們說「中國語」是殖民者的語言，台灣作家不該用「華語」書寫，而要用「台語」創作。

陳癸淼：

　　根本是鬼扯！就說他們思路很有問題，為了要「去中國化」，竟反而拿殖民者的文字當作台語文。說到底，他們就是被政治害的，中了台獨的毒，整天想著台灣人要獨立，就要反國民黨統治，要反中華文化，要全盤用「台語」。我說，一個民族或國家，如果把自己的語言、文化、民族性當作是最優秀的，最後一定會走上獨裁。所以聯合報社論也指出，要求別人一定要用「台語」書寫，根本是一種霸凌。不論是用羅馬拼音還是通用拼音去寫「台語」，都沒幾個人看得懂，到底有什麼意義？文學的價值更多地不在於它是那種語文，而應該是它的內容。

閩南語的文字就是古漢字

本刊：

　　在這裡要請教癸老，到底閩南語有沒有文字呢？

陳癸淼：

　　我這樣告訴你，閩南語大多數的音都是可以對應出文字的，它們其實就是文言文的用法，或者現在罕用、失傳的古漢字。我常常說，閩南語是古漢語的活化石，是中國寶貴的文化遺產。推廣閩南語其實就是傳承古老的中華文化。

　　可惜的是，現在台面上不少說要推廣閩南語的人，不是不用心，就是政治掛帥，硬要用西方的羅馬拼音來書寫閩南語辭彙，硬生生把老祖先留給我們的漢字棄如敝屣，真正地使堂堂中華古音的閩南語被矮化。舉例來說，蔣為文在網路上發表的一篇題為「感嘆一個台灣作家良心e死──抗議黃春明演講e頭尾kap公開聲明」的文章，號稱是用「台灣語文」寫成，但當中如「黃春明lu講lu激動」一句，這邊的“lu”根本就是漢字的「愈」，為什麼不用？又如「自an-ne，阮tī原底e座位kā海報gia̍h koan tiām-tiām抗議」這樣的句子，必須是受過西方語文教育、又會說閩南語的人才看得懂，如果用中文書寫是被殖民，那用西方語文難道就是「自己的文字」？

    中國長久以來就是「書同文，語不同音」，各地方言雖有差異，但皆是漢語體系下的分支，而文字則沒有不同。在古代，書寫跟說話是兩套文體，前者即為文言文，操持不同方言的讀書人，寫的都是這套文體。因此，清領時期及日據時期台灣本省的知識分子，讀的都是「漢學仔」，照樣用閩南語中的文言音讀四書五經，用文言文來作文書信，無礙溝通。

　　自五四新文化運動起，胡適、陳獨秀等人推行白話文，也就是「說什麼就寫什麼」。事實上，白話文並不是突然出現的，早在元朝的戲曲、明清的小說裡便已經大量使用口語化的文字，如老殘遊記、兒女英雄傳等等皆是，由此奠定了民初白話文運動的基礎。而這裡所講的口語，便是元代以來流行於首都北京一帶的北方官話。因為這些歷史性因素，使得後來北方官話的語與文的一致性很高，也就是今天國語的原型。反觀台灣，如前面說過的，早期的台灣人所學都是文言文，日本殖民時則打壓傳統漢文教學，等到台灣光復後，又是國語教學一枝獨秀，所以閩南語沒有文字化、白話化的機會。

　　我的立場是，母語教學不是不行，立意也很好，但真要做就要用心。政府應該啟動閩南語正音正字的工程，召集學者專家研究一套官方標準的閩南語對應漢字，捨棄羅馬拼音、教會拼音或「不通無用」的通用拼音，找出正確的閩南語漢字來。對於台灣其它族群的母語，如客家語、原住民各族的語言，也都應該找出正確的對應漢字，或訂出官方標準的拼音文字。

兩岸合編辭典　回歸國語注音

　　說到這裡，我也要呼籲大陸正視兩岸語文差異日增的問題。我曾寫過一篇題為「現代倉頡何其多，何其遜」的文章，是批評時下許多人替閩南語胡亂造字，如「雞婆」，根本其實應該是「家婆」，也就是「管家婆」的簡稱。今天大陸推行的簡體字也是如此，有些是民間通行已久的俗體字，有些則根本是隨便發明的文字，完全不符合六書原則，是對中華文化最大的傷害。我曾當面向大陸前國家主席江澤民提出質疑：「為什麼大陸要推行簡體字？」江澤民回答我：「是因為書寫方便。」然而，現在電腦打字已經相當普及，這個理由根本已站不住腳。當年秦始皇統一文字，如今大陸卻另立文字，兩岸如何能夠統一？

　　大陸推行漢語拼音來標注國語(大陸所稱的「普通話」)的音，也和用羅馬拼音標注閩南語一樣，是削足適履的行為。羅馬拼音很容易造成語音誤解，同一個字母，西方不同語言發出來的音也不一樣。此外，對一個語言學習者來說，同一個Q在英語裡是一個音，在國語(普通話)裡又是另一個音(按大陸漢語拼音，Q發ㄑ的音)，也很容易產生混淆，變成兩種語言都發不準。今天的大陸如果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就應該以中國專屬的一套音標供人學習，不必遷就西方人的習慣。民國初年，中國人早已制定出一套標注國語的注音符號，這套注音符號隨著中華民國政府到了台灣，大陸應該重新使用之。此外，注音符號中有與閩南語一樣的子音及母音，應可以同時借助來標助閩南語，其它注音符號無法標注的閩南語音，則可以專門針對其制定之。

「台語」應正名為閩南語　是中原古音

本刊：

　　最後請教癸老，近來有人針對政府將鄉土教學課本中的「台語」改稱「閩南語」表達不滿，甚至說這是去台灣化，是對台灣人的侮辱。此外，還有人說「閩」在《說文解字》裡是野蠻民族的意思，有歧視意味？

陳癸淼：

　　正所謂「必也正名乎」，台灣人大多來自福建，講的是流行於福建南部的話，也就是閩南話，不少在南洋一帶的華僑也說這個話，並稱之為「福建話」。其實台灣民間習慣稱之為「台語」是可以理解的，但若由官方直接稱之，就對台灣其它族群不禮貌了。因此，由官方正名其為閩南語，我表示支持，或也可稱之為「台灣閩南語」，意指「具有台灣特色的閩南語」。

　　有些人說，台灣講的閩南語已跟福建漳州、泉州、廈門的閩南語產生區隔，不僅音調變異，更融入了日語等外來辭彙。我必須講，這個說法是不準確的。就我研究台灣閩南語那麼多來得出的結論，台灣的閩南語十之八九跟福建的閩南語都是相通的，所謂的口音不同，則根本是漳廈泉之間本就存在的差異，就是台灣島內各地的閩南語也不完全一致。我是教授聲韻學的，閩南語就是中國漢語幾大支脈中的一支，與北方官話、江淮官話、西南官話等並存，閩南語是中國話，台灣的閩南語仍舊是閩南語，不是獨立的另一種語言。

　　閩南語保存了大量中原古音，接近先秦兩漢的官話，而客家話則接近唐宋音。閩南人先祖本來自北方中原地區，在五胡亂華、安史之亂等事變中南遷，或受命到閩南一帶屯墾。「閩」本是閩南人祖先對福建少數民族的稱呼，後被用作當地的名稱，根本是自己祖先的用語，又有什麼好作文章的！

　　我曾向馬總統建言，成立國家語言發展委員會，召集學者專家進行以下五項作業：推行國語、閩南語正音正字、客家及原住民語正音正字、推廣正體中文字及漢字電腦化。母語教育，實乃中華文化傳承的一環，惟有卸去台獨意識的緊箍兒，才能使語言政策有明確發展的路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