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當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剛出版，我即迫不急待地漏夜讀完，淚光閃閃不能自已。龍應台，這位當年我在成大唸書時一齊編校刊的學妹，描繪的不只是她的母親美君、父親槐生顛沛流離的生離死別，也是六十三年前吾家四口（父親周世輔、母親周闕淑卿、中英姊和在襁褓中的我）的寫照。

　父親世輔教授與母親於民國三十年在福州結婚，次年生長子榕光，三十六年父親出任湖南一中校長，但不幸榕光因腦膜炎夭折，母親當時肚子裏懷著我，思念亡兒，時常痛哭。我出生於南嶽衡山，故取名南山，正如同玉山生於彰化，陽山生於北投。我們三兄弟之身高恰與這三座山之高度成正比（玉山最高、南嶽次之、陽明山再次之）。

為子發燒 以淚洗面

那時南嶽無普通醫院，僅有肺病療養院一間，內僅醫生護士各一名。母親生我之時，該護士為赴男友之約，等得不耐煩，便以催生劑催生，產後不待洗滌即走，謂待次日補洗。未料次日即發高燒達四十二度，數分鐘抽筋一次。當地既無良醫可求，亦無良藥可買，母親困坐愁城，終日以淚洗面。

　後來父親自同校女教授得知，以蟑螂去殼，用瓦片燒乾，輾成粉末灌我而退燒，母親乃喜出望外，以後每遇高燒，即如法炮製，因此年幼的我，吃了不少蟑螂。蟑螂因有救命之恩，因此，很長一段時間，我家蟑螂特多，不忍除之。

　我自出生後，雖體弱多病，醫藥兩缺，照料困難，但母親此時已分身乏術，不再為榕光哭泣。時值長沙失守，人心惶惶，父親因曾擔任國民黨湖南省黨部委員，共軍大舉南侵，恐遭不測，乃決定逃難，但因旅費無著，躊躇再三。

母親這時合出娘家的珍藏金手鐲出售，可惜一時並無買主。一日母親與某米店老闆談及此事，老闆為取悅情婦，欣然以大洋三十八元購買，乃成為一家四口一路逃難的盤纏。三十八年六月（我才八個月大），全家離開南嶽，趕上唯一的火車經衡陽赴廣州逃難。父親並協助任教的長白師範學院越過瓊州海峽，遷校海南島，前後七次搬遷，才在三十九年一月來台。那正是一個顛沛流離歷經大江大海的苦難時代。

鳳凰花城 替子欣慰

　外公是前清舉人，教母親唸了不少古書，赤壁賦在她晚年，都還能以福州腔背誦得一字不差。她對我們兄弟姊妹的教育非常重視。我在成大畢業時，父親因事無法參加畢業典禮，便由母親代表出席。

這是母親第一次逛古城台南，火紅的鳳凰花燃燒了整個校園。當年我在成大參與不少課外活動，認識不少朋友，沿途頻打招呼，帶著母親驗收四年鳳凰花城的成果，讓她頗覺有子畢業於成大土木系的欣慰與光榮（父親當年原唸復旦大學土木系，後因家貧而轉校轉系，故一直希我能繼承他未完成的志願）。「你老爸若晚生幾十年，也想唸這個大學的土木系」，她說。

　父親一介書生學者，理財未免生疏。母親則是很有投資眼光，雖然教授的薪水不高，母親硬是與人合建了一間公寓，也成為中英姊、我和陽山弟三人日後留學的後盾。母親曾在父親一次生病後，許願接受耶穌基督的感召並受洗。臨終前，母親接受了王建煊院長的禱告，又回歸了主的懷抱。

古道熱腸 新黨周媽

　母親是喜歡交際與熱閙的，政大教授宿舍無人不認識這位周媽媽。陽山競選立委時，母親雖近八十高齡，仍每天到競選總部幫忙摺傳單、招呼義工，成為最好的公關。新黨的晚會與大大小小的活動，也常見母親的身影。即使後來陽山不再競選，母親也熱心地到其他藍軍的競選場子加油打氣，或許也只是湊個熱閙，「新黨周媽」也成為大家歡迎的對象。母親八十八壽時，父親門生故舊（包括時任行政院長的蕭萬長先生，與時任政大教授的馬英九先生）均曾前來致賀，席開二十桌，是母親一生榮耀的日子。

　最近幾年母親到底年紀大了，齒牙脫落而無法享受美食，以至於終日以牛奶與稀飯度日。由於膝蓋不良於行，需以輪椅代步，過去喜歡去鄰居打個小牌也自然停止了。但母親最高興的是我帶她去北投復興崗，看看她年輕時的故居，回憶她與父親的甜蜜時光。

　今年母親的身體明顯劣化，原來排斥印傭看護，也許母親累了，也許她不願見到子女為她再操勞，去年起也接受了印傭的照顧。但因水腦日漸腫大，最後已呈輕微失智狀態。當我們還在萬芳醫院討論水腦是否應開刀，及送母親去哪家安養中心時，沒料到她竟感染肺炎、心肺衰竭而離我們遠去了。

走過一生 無怨無悔

　去年中興工程顧門公司在福州成立了分公司，承接海西業務，我忝為總經理，在一年內去了四、五趟福州。除了公務，我也試著瞭解母親的故鄉，重拾母親的足跡，正如同龍應台重返母親當年的故鄉淳安尋根。榕城、馬尾、三坊七巷，這些從小耳熟的地名。及母親拿手的扁肉圓（燕丸）、紅糟魚、繼光餅，歷歷呈現，加上濃濃的福州腔，彷彿時光隧道，回到母親曾經歷的世界。三坊七巷裏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最令人動容。意映卿卿如唔……，母親名字中亦有「卿」字，父親早走二十三年，母親的思念是否一如意映的卿卿？

　走過一九四九，走過大江大海，走過在台灣困苦及光輝的日子，有她愛且愛她的丈夫與子女，享壽九十三歲的母親，此生無怨無悔的付出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