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沒落

這本書很龐大，要讀完很不容易。不過我認為書中有幾個要旨，大概了解就可以了。

第四章"外在宇宙"，有一段很重要的話：

人類是唯一知道死亡的，其他的生物，意識只限於當前的事物，當前的生命，就是永恆。我們本身，就是時間...當孩童看到無生命的屍體時，他認識了死亡，也認識了人生的孤獨，此時，世界恐懼出現了...就是每一件生成的事物，都是會死的。

他所說的生成事物，不只是生命，連國家或文化也是。所以他所謂”西方的沒落”，就是西方文化的沒落，一樣是會死的。

然後他開始論述西方文化的特徵，這裡有個推導過程：

生成變化的過程，是已生成事物的基礎。連續而活潑的歷史，是死板完滿的自然基礎。有機的事物，是無機事物的基礎，導向，是廣延的基礎。命運，是因果的基礎。而因果是命運的僵化，空間的深度，是時間的僵化。

文化的產生，在於由命運(從生成到死亡的必然性)所導向的一種共同感受，並感受到空間的深度，再藉由廣延，慢慢形成了外在世界。他稱呼為”基本象徵”，因為每個民族生活的空間不同，每個文化就有不同的象徵。

這段話看來很難懂，其實是一種相對的觀念。例如命運相對於因果，命運是一定會發生的，因果卻是要有原因才能產生的後果。他以此推論，命運是屬於”歷史”有機”時間”導向”一類的，因果則是屬於”自然”無機”空間”廣延”的，這是一種很大膽的類比。

可以想像，前者是活潑的，後者是死板的。

他又說：

希臘文化的象徵是具體實物，西方文化則是無窮空間，阿拉伯文化則是洞穴。例如希臘的建築，底部很大，符合現實，西方的卻有向上飛聳之感。而希臘的詩，是柔和，有形的韻律。但北歐的詩歌，卻是在無盡的虛空中，一種強烈壓抑之力(北歐的神話，是史賓格勒認為西方文化的起源)。

所以希臘文化，由雕像就可表現，但西方文化，卻要由音樂，尤其多聲部音樂。

黑夜消解了形體，白天卻消解了靈魂。希臘的阿波羅代表的是正午，西方的浮士德，代表的卻是午夜，像瓦哈拉神殿，就是沒有光線的地方。

由此可知他認為西方文化是屬於命運的，希臘文化則屬於因果的。這裡他舉出了更多西方文化的特徵，像是午夜，相對於希臘的正午。

他又說：

藝術的兩個方式，是模仿與裝飾，模仿包括了把自身力量發展到周邊的一種努力。而裝飾包含了要遣使他人的想法，前者是導向，後者是廣延。文化起於模仿，而行將結束時，會漸漸傾向於裝飾，也就是文明。

此時會出現兩種運動：古典主義：定律，法則的裝飾。浪漫主義：模仿另一種模仿，例如模仿自然，回到自然。

這正是我們在西方十九世紀末看到的情況。文化變成文明，重商主義，通俗主義大行其道，此時離滅亡已不遠了，正是所謂"西方的沒落"。

史賓格勒看到自己所處的二十世紀初，已是重商主義與金錢當道的時代，所以西方文化已要變成文明，這樣離沒落就不遠了… 接下他開始敘述音樂：

一種偉大的藝術，是突然開始與終結的，沒有任何偉大的藝術是曾經再生的。旋律是模仿，近於生命與導向。和聲則是廣延，目的是擴大空間。

這裡又把旋律與和聲分立，有如導向與廣延，或命運與因果的分立，很有趣的觀點！

他又說： 

小提琴是最能表現浮士德文化的，在弦樂四重奏中達到極致。

又說巴洛克時代的畫家，他們畫的地平線與雲彩都是一種對無盡空間的想像...這距離之感，也是歷史之感，在遙遠之處，空間變成了時間，地平線意味著未來。

他也分析了顏色：

藍綠色，是超越的，非感情性的。黃紅色，則是實質的，切近的。前者屬於高上者，後者屬於通俗，前者是西方文化，後者是希臘文化。

而阿拉伯文化，則以金色為尚，此為自然沒有的顏色，代表神祕力量，也代表教條，後來被西方人消除了。

這等於是一種歷史的色彩學了，相當值得注意。再來是深褐色，他認為這帶有會生鏽的歷史感，也有新教意味。此顏色全無自然意味，反而有懷舊感，此處他舉了我最喜愛的作曲家布魯克納為例子，他以”暗金色調茫茫一片，填滿音響空間”來形容其音色，我覺得非常貼切。！

而最後的西方音樂藝術，他認為是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還把希臘後期的培嘉門雕塑拿來對比：同樣的頹靡不振，虛矯誇張，展現強力的衝撞滅裂。都用神話題材，強調形式的巨大，也類似美國的摩天大樓，這些都是文明的特徵。這是對世界都會野蠻主義的讓步，是感性瓦解的開始，獸性的狂野與精緻的文雅混合。

他還說：

屬於文化早期的巴哈，海頓，莫札特，可以飛快創作樂曲，而晚期的華格納卻必須嘔心瀝血才能獲得，這也是文化與文明的差別。 

在其他章節，他更反對達爾文的演化論，認為這只是從因果推導來的，事實上根本沒發現過屬於演化中間生物的化石，動物與植物的基本形式不是發展而成，而是突變而成。而會突然生成，就會突然死亡。

他基本上是贊成文化，而反對文明的，甚至還以國家來做對比，他的祖國德國是命運的，英國則是因果的，達爾文正是英國人...

好了，這本書雖重厚長大，但基本概念就這些了。難嗎？其實還好，只是他用的類比過多，結果是把許多看來不相干的事物歸在同一類，這方法雖是獨創，但在西方人看來，這樣是不精確，也不科學的。

但這方法其實與中國古代很像，如同會把男人，太陽，擴張，主動認為是陽性，而女人，月亮，內縮，被動認為是陰性的，以此來歸納萬物的性質，來簡化自然界複雜的現象。

史賓格勒以此綜觀古今歷史，得出了西方必然的沒落結果，而成書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極盛的歐洲文化走向衰落與毀滅，他因而大為走紅，被視為偉大的預言家。

但一百年後看來，西方真的沒落了嗎？有可能。以音樂來說，他念茲在茲的巴哈，莫札特，貝多芬等古典音樂藝術，早就不再流行。

我們這個時代，就是個弱肉強食，金錢為尚的社會，也就是標準的文明時代，文化已死亡，只是等待下個文化的出現。或者現在該關注的是怎麼死亡，而非誕生？...

文/夏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