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有幾處橘子園。

 

橘子樹包括椪柑、柳丁、海梨和桶柑等品種，大多種在緩坡處，甚至在成梯狀的平地上，孩童愛玩心性，爬樹又易如反掌，採橘從來不是難事。除了採摘自家橘子，我們也會受僱當小童工，幫忙鄰居家採橘，他們的橘子多種在山坡上，樹齡老樹木高，較具挑戰性，但人多有趣，總在嘻笑歡樂聲中度過。

 

家裡最大那片橘園在我上下學途中，橘子成熟時，偶爾會摘幾顆放在書包帶到學校去。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種有橘子，不記得自己帶的橘子是否曾與同學分享，或者送給老師？倒是一位自台北而來的女老師數十年後仍念念不忘：「那時候，冬天一到學校，我就會見到講桌上擺著幾顆孩子剛從山上摘的新鮮橘子……」這段37年後重逢仿若電影的溫馨情節，曾記錄在我的童年故事(2)中。 

 

桶柑，台北人稱為「年柑」，成熟期接近農曆春節。它是我最愛的柑橘，汁多味甜，保鮮期長；以筷子將桶柑鑽了幾個洞，再把鹽塞入放進灶中輕烤，當橘皮烤成焦黃即可取出食用，寒冬裡吃著熱呼呼「烤桶柑」的滋味，是身為峨眉女兒的我一段美麗的童年記憶。如今，「峨眉鄉桶柑節」已成為新竹縣冬季的重要農產活動。

 

這一天，投票日。一掃連日陰霾，陽光露臉了！

 

聽說嬸嬸上山採橘子，堂妹電話回覆：「天空湛藍、老鷹飛翔，滿園柑橘，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們若能來，真是太好啦！」儘管時近中午，儘管高速公路車多擁塞，儘管前往橘園的路泥濘濕滑，先生和我依然克服萬難前往屘叔的橘園。 

 

多年前，屘叔買了一處山坡地，栽種不少柑橘。多年來吃過桶柑、享用桔子醬的我，直到去年，才和一群好朋友首次造訪橘園，當下驚喜連連！藍天麗日、涼風吹拂，黃澄澄柑橘結實纍纍，樹下雜草無處生還，人人擁抱一樹澄黃，個個笑開懷……   

  

滿園歡樂，猶在眼前，卻再也看不到屘叔辛勤的身影。 

 

初到橘園，堂妹正採收著爸爸在橘園旁種下的蔬菜，與採橘的媽媽相隔甚遠，她轉述媽媽的心情：「在家裡還好，到了果園，又見著那等不到主人的工作服，實在……(哽咽得接不下去)」，而此時說著話的堂妹，和聽著話的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去年今日此園中，人面甜橘相映紅。

人面遽然成仙去，甜橘依舊滿樹欉！

 

未敢在嬸嬸堂妹前難受，以免引發她們傷感。一個人，在工寮前剪著橘子時，想到熟悉的景物依在，奈何人事已非，眼淚不禁漱漱落下！

 

滿園橘樹依舊結實纍纍，少了主人清理，樹下雜草蔓生，嬸嬸感嘆：「注意到園子下方的雜草比較短嗎？那時候你屘叔已經喘得厲害，還撐著來除草，後來實在沒辦法了！」少了主人看顧的橘園，連山豬也前來偷食，但在心慈的屘叔眼中，或許一點都不在意。

 

放晴了，這一日天變得厲害，汗水直流。

 

在陡峭的坡上摘橘子，遠比童年採橘困難許多，而揹著大籠橘子下陡坡，更是難上加難！「以前這些事都是他在做，我在餐廳工作，很少來！」、「爸爸默默做了很多事，我們都享受現成的，好幸福！」……去年上山採橘是玩票性質，如今真正體會粒粒皆辛苦，方知屘叔辛勤的背後夾雜了多少汗水。

 

橘園中藏著很多寶貝，聽說屘叔種了三十多種果樹，私底下還做筆記，除大宗的桶柑、柳丁外，其他果樹都只有一兩棵，光是柑橘類就有七、八種，其中椪桔和帝王柑是我以前所不認識的，屘叔的用心和執著，令人讚嘆不已！

 

這一天，我們滿載而歸，親朋好友享用著新鮮柑橘，歡喜和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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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橘大吉，上山採橘
屘叔  願您昇華成佛
笑聲滿山頭~火龍果園
4點出門為了她~火龍果花
2012上山賞桐，剝筍趣 
童年故事（2）：橘子紅了，心也熱了

屘叔 願您昇華成佛   寫於2015/12/18

屘叔，博學健談，和藹又親切，一直是我敬重與欣賞的長輩。

高中學歷的屘叔，年輕時為了家庭生計，和許多獅山人家一樣，從事採礦工作，因此落下病根。塵肺症所引發呼吸短促等種種不適，在他人生最後一個多月尤為嚴重，而在加護病房數日所受折騰更教人不捨！

爸爸排行老大，比長兄小17歲的屘叔，對長兄嫂極為敬重。媽媽敘述：爸爸生前無論何事麻煩他，屘叔絕無第二句話，立即辦到；爸爸住院期間，媽媽只要一通電話，他不曾面有難色，就會從北埔到峨眉，載他的長嫂去醫院探望長兄；爸爸辭世後，屘叔對長嫂甚為照顧，三不五時載著自家生產的蔬菜、水果給她，在在令人感念於心。

屘叔辭世，我們沒敢即時告知媽媽，她以為屘叔只是小病一場，很快就會出院，卻在打電話詢問屘嬸、關心屘叔病情才知曉，媽媽傷心難過：「多麼好的一個人，老天怎能如此不開眼，這麼快就把他帶走了！……」

媽媽這番感恩和惋惜心情，希望屘叔在天之靈能聽見！

小時候，聽屘叔說故事講道理；長大後，聽屘叔談人生哲理。近10年來，更因為與堂妹如親姊妹般的感情，我倆常一起活動，有時她載我回娘家峨眉，我也陪她回北埔娘家，兩個人像標準「女兒賊」，大包小包的，也因此有較多機會見到屘叔，閒聊一番。

96年暑假，屘叔全家成員、連同小哥和我家共20餘人，浩浩蕩蕩前往雪霸農場一遊，當台北出現37度高溫之際，我們正在山上避暑，享受山林幽靜，喝茶、聊天、夜觀星斗……。當時爸爸中風多年，體力精神也不佳，考量山路崎嶇，往返波折有所不適，未敢邀約同行，媽媽在家陪伴著他。不知情的爸爸因打電話找屘叔才知曉，聽說他頗感遺憾。

97年，爸爸和大堂哥相繼辭世，令人尤感生命無常，「有些話趕緊說，有些事趁早做。」於是，相隔一年的98年暑假，共遊雪霸的原班人馬再加上媽媽，我們一起造訪堂哥的第2個故鄉尖石~司馬庫斯，遇到了很多堂哥的朋友；媽媽與屘嬸有聊不完的話題，雖無法走完神木區的行程，在竹林撿竹籜(ㄊㄨㄛˋ)也很幸福。

失去至親是每個人心中的痛，只能從昔日相處點滴去尋找，有時卻無處尋覓。整理紀念影片才發現，兩次2天1夜同遊，我們居然沒有團體合照相片，應該說極少人物照片，真令人懊惱！這些感慨和遺憾只能做為往後之師，提醒自己與別人，以免徒增懊悔。

如今，這些和老人家同遊的點滴，都成了美好回憶。

小堂妹的兒子出生，屘叔開始全天候照顧孫兒，兩個小外孫和寶貝孫女，都是他一手拉拔與全心呵護，成為他年老生活的重心，也是極為驕傲的事。此外，他在自家旁菜園，種了不少花卉，堪稱綠手指；又在老家等山上，栽種火龍果和各類柑橘，這些年，由於他辛勤耕耘，讓親人和一群好朋友得以在火龍果園、橘子園，享受他辛勞後的收穫，不僅讓大夥兒笑聲滿園，即使忙碌摘果屘叔也欣然接受我們為他留影。

滿園柑橘又將成熟，我們一群好姐妹好朋友，原已相約1月中旬再訪橘園，沒想到屘叔卻已倒下，我們再也等不到主人親自赴約，更聽不到他爽朗開懷的笑聲……

今天，我們送屘叔最後一程。

這些日子以來，堂妹與我合力製作屘叔的紀念影片，數不清花了多少時間，弄不清改過多少版本，注入深刻感情的用心，希望別人能感受得到。生命無常，在處理影片過程中，稍減對屘叔的不捨之情。

https://youtu.be/mzmiOKH5FE8

此時，屘叔已不再為病痛折磨，我們雖然不捨，也只能含淚祝福。相信一如同事經邦所言：「屘叔遍種善因，傳承大智慧，必登西方極樂，昇華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