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武威雷台漢墓銅車馬儀仗俑」

～兩千年前的青銅軍陣與漢代權力圖景

～2026.9.12 陳宗嶽 寫於台北

2025年8月29日，在往絲路與北疆的旅途中，到蘭州甘肅省博物館參觀，在展出的眾多國寶級文物之中，我看到一組極具震撼力的漢代青銅群雕～武威雷台漢墓出土的銅車馬儀仗俑。震驚之餘，當下除了盡力拍攝、留存影像，總想著過些時間好好整理這些影像，沒想一年就過去了，如今總算是實踐了當初的構想。

「武威雷台漢墓銅車馬儀仗俑」不是一件孤立的器物，而是一支完整排列的隊伍：由奔馬、牛、騎士、官吏、奴婢、車輛、斧車、輜重車，以及那匹後來成為中國旅遊標誌的「銅奔馬～馬踏飛燕」。這些青銅造像共同構成一幅兩千年前漢代高級官員出行的立體圖景。

1969年，這批文物在甘肅武威雷台漢墓出土。墓葬雖然此前曾遭盜擾，但仍留下大量珍貴文物，其中銅馬39匹、銅車14輛、銅牛1件，以及武士俑17件、文官俑1件、奴婢俑27件等共99件，他們共同組成這支龐大的銅車馬儀仗，而今主要收藏於甘肅省博物館。

一、它是一支漢代高級官員的出行儀仗

將雷台漢墓銅車馬稱為「漢代兵馬俑」，雖然便於一般人理解，但從考古學和制度史角度而言並不準確。秦始皇陵兵馬俑的核心概念，是地下軍隊；而雷台漢墓的銅車馬則是墓主人生前身份與出行威儀的再現。這兩者最大的差異，在於它們所呈現的並不是同一種制度。

雷台銅車馬之所以珍貴，恰恰在於它把漢代社會中的：軍事、官僚、交通、禮制、奴僕、車輿與權力，全部濃縮在一支青銅隊伍之中。從隊伍的配置可以看到，最前方有武裝護衛，中間有騎吏、官員與車輛，後方又有大車、牛車等運輸車輛。這不是一支單純的「騎兵隊」，而是一套具有明確身份秩序的高級官員鹵簿儀仗。

在最前方引路的是兩尊武士俑。

後面兩排各七名是手持銅戟和長矛的儀仗俑。

緊隨其後的有五匹高頭大馬，其中最前、居中間的一匹因為體型健碩，推測是張姓將軍的坐騎。五匹馬合圍著一輛斧車，它代表的是地位和權力。

之後再跟著六輛帶傘蓋的軺車，漢代只有六百石以上的官職才能配置一輛軺車。

再往後走是大小不一的銅馬車，裝著出行的行李和輜重。

整個儀仗隊的最後方有一輛牛車，車上有一個文官俑，面前還有一個案几，推測是儀仗隊出行的記錄官。

二、99件青銅文物組成一支完整的「地下儀仗隊」

這組文物最令人震撼的地方，是它的整體性。傳統整理資料將其構成概括為：

* 銅馬39匹

* 銅牛1頭

* 銅車14輛

* 武士俑17件

* 文官俑1件

* 奴婢俑27件

合計99件。

其中14輛車又包括不同用途與身份等級的車輛，例如斧車、軺車、輦車、大車、小車及牛車等。因此，站在展櫃前看到的並不是一堆青銅馬匹，而是一個經過精心安排的漢代社會縮影。有武士，有騎吏，有車夫，有奴婢，有官員乘坐的車輿，還有承擔運輸功能的輜重車。

每一個位置，都可能代表一種身份，每一匹馬，也可能是整個儀仗秩序中的一個環節。

三、最前面的是著名的「銅奔馬～馬踏飛燕」

整支儀仗隊最著名的成員，就是甘肅省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銅奔馬。它通高34.5厘米，長45厘米，重7.3公斤。甘肅省博物館正式稱之為「銅奔馬」，民間則長期稱為「馬踏飛燕」。

它最令人驚嘆的地方，是藝術家選擇了一個幾乎不可能被靜態捕捉的瞬間：三足騰空，一足超越飛鳥。馬頭昂起，嘴部張開，鬃毛與尾鬃向後飛揚；一隻飛鳥在馬蹄下回首驚顧，整匹馬彷彿正在疾馳。

甘肅省博物館的研究資料指出，這件作品並非簡單模仿普通馬匹，而是按照良馬的形態標準塑造，融合西域馬與蒙古馬等馬種特徵，同時表現河西馬匹的運動特徵。

更重要的是，這件作品解決了非常困難的雕塑力學平衡問題。整匹青銅馬的大部分重量集中在一條後腿與一個極小的支撐點上，卻仍然形成穩定結構。因此，它不只是一件「漂亮的馬」，它是一件把：速度、力量、平衡與生命感凝固在青銅中的作品。

1983年，銅奔馬被確定為中國旅遊標誌；1996年被鑑定為國寶級文物；2002年列入首批禁止出國展覽的珍貴文物。

四、真正值得仔細看的是銅奔馬後面的整支隊伍

如果只看銅奔馬，容易忽略雷台漢墓真正的歷史價值。因為銅奔馬只是整支隊伍的一員，整支隊伍中可以清楚看到大量騎士。有些騎士持矛，有些持戟，騎馬姿態各不相同；馬匹也並非完全採用同一姿態，有的昂首，有的側首，有的提足欲奔。這種變化，使整支隊伍避免成為機械化的「複製品」。

它真正呈現的是：一支正在行進中的隊伍。前後疏密、馬匹姿態、人物動勢以及車輛配置，共同產生一種向前推進的節奏。這種群像式構圖，在中國古代青銅雕塑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五、斧車：代表的是比武器更強的權力

隊伍中可以看到一種非常特殊的車輛——斧車，車上設置大斧，並位於儀仗隊伍的前導位，這種安排具有鮮明的政治象徵。

斧鉞在中國古代並不只是兵器，也與刑殺權、軍事權與君主授權存在密切關係。因此，斧車走在隊伍前方，其意義遠遠超過交通工具本身，它是在向旁觀者宣告：這支隊伍的主人擁有相當高的政治與軍事地位。這也是為什麼研究雷台漢墓時，不能只把它當作藝術品研究，它同時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漢代制度史文物。

六、軺車與華蓋：漢代身份制度的縮影

隊伍中的軺車也非常值得注意，軺車是一種輕便馬車，常與貴族、高級官員的出行相聯繫，其中部分車輛配有華蓋。華蓋並不是單純為了遮陽避雨，而具有明顯的身份象徵功能。在古代中國，車馬、服飾、冠帽、傘蓋等，都受到嚴格的禮制規範。

所以，當這些東西以縮小的青銅形式一起出現在墓葬中，它們其實是在告訴後人：墓主人生前是一個什麼等級的人，這也是雷台漢墓最重要的考古信息之一。

七、最後面的牛車與大車讓這支隊伍變得「真實」

在眾多騎士與華蓋車輛之外，可以看到牛車、大車以及輜重車輛。這些東西看似不起眼，實際上卻使整支隊伍從「藝術展示」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社會場景。真正的高級官員出行，不可能只有：將軍＋戰馬＋護衛，他還需要侍從、車夫、物資、生活用品以及各種服務人員。

因此，隊伍最後的運輸車輛，恰恰反映了古代高級官僚出行所需要的完整後勤體系。從軍事史角度看，它甚至可以被理解為一支小型的軍政首長行營隊伍。

八、為什麼偏偏在武威出現如此龐大的馬隊？

答案與河西走廊密切相關。武威位於河西走廊東部，是漢帝國經營西北、聯絡西域的重要節點。漢代長期與北方游牧勢力作戰，騎兵與戰馬的重要性極高，而河西走廊又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重要交通地帶。因此，馬在這裡具有三重身份：交通工具、軍事資源、權力象徵。

雷台漢墓一次出現39匹銅馬，規模極為罕見。甘肅文旅相關資料指出，在漢晉墓葬中通常只見一匹銅馬或一馬拉車，而雷台漢墓一次隨葬39匹銅馬，在全中國範圍內都屬特殊現象。所以，這39匹馬並非單純的「富貴裝飾」，它們實際上折射出了河西走廊特殊的軍事文化與馬文化。

九、「雷台漢墓」的墓主人是誰成了最大的謎團

過去相當長時間，學界曾有多種推測，其中最著名的是：墓主人可能是東漢末年的破羌將軍張繡。這一說法並非毫無根據，因為墓葬出土了四枚龜鈕銀印，銅馬上又存在與張氏、涼州及官職相關的文字信息。從墓葬規模、隨葬品等級以及軍事儀仗來看，墓主人確實應當具有相當高的身份。甘肅文旅所刊研究曾根據銀印、銅馬銘文、官職、時代與政治地位等線索，提出張繡說。

但是問題在於：雷台漢墓沒有留下可以直接確認墓主姓名的完整墓誌。因此，「張繡說」不能簡化成已經完全定案的歷史事實。更值得注意的是，近年的研究又提出不同意見。甘肅省博物館研究人員王科社曾重新辨識四枚銀印，認為其印文可能分別涉及「安西將軍章」、「鎮西將軍章」、「車騎將軍章」、「驃騎將軍章」，並據此提出墓主人可能是前涼張軌。這一研究明確指出，雷台M1墓主問題至今仍存在學術爭議。

因此，目前較嚴謹的表述應該是：雷台漢墓墓主人是一位具有極高身份的張姓軍政人物，但具體究竟是張繡、張軌或其他張氏人物，學界仍有爭論。這比直接把墓主人寫成張繡，更符合目前的學術狀況。

十、它保存了一個「漢代權力世界」

雷台銅車馬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其實並不只是青銅鑄造技術，而是它把一個已經消失兩千年的世界，以非常具體的形式保存下來。

一匹馬代表軍事與交通，一名騎士代表武力，一輛斧車代表權力，一頂華蓋代表身份，一名奴婢代表社會階層，一輛輜重車代表後勤補給，一輛牛車代表文書紀錄。而39匹馬、14輛車、45名人物組合起來，便成為一套完整的漢代權力秩序。

這也是雷台漢墓銅車馬與秦始皇陵兵馬俑最大的不同。秦始皇兵馬俑展示的是：帝國的軍隊。而雷台銅車馬展示的則更接近：一個高級軍政人物所擁有的權力與生活世界。

十一、在藝術史上它代表漢代青銅雕塑的一個高峰

雷台銅車馬還有另一層價值，中國古代青銅器最著名的傳統，往往是鼎、簋、尊、壺等禮器。到了漢代，青銅藝術開始出現另一種重要方向：從器物轉向人物與動物造型，雷台漢墓正是這一轉變的代表。馬不再只是器物上的裝飾，而成為獨立的三維雕塑。人物也不再只是紋飾中的抽象形象，而具有：

* 身體比例

* 姿態

* 動勢

* 神情

* 人馬關係

* 車馬空間關係

尤其是銅奔馬，以極少的造型語言創造出極強烈的速度感。這種藝術高度，正是漢代雕塑最具代表性的精神之一：雄健、奔放、寫實而又充滿動勢。

十二、觀看這組文物時最值得注意的三個細節

如果以文物鑑賞的眼光觀看這個儀仗隊，可以特別注意以下三點：

第一、看「馬群」不要只看「銅奔馬」

39匹馬並非單純的複製品，比較它們的：

* 頭部方向

* 頸部曲線

* 四肢動態

* 軀幹比例

* 馬具

* 鞍具

* 馬尾

從其中可以看到漢代工匠對馬匹形態與運動狀態的觀察。

第二、看「人與馬」的比例關係

騎士與馬不是兩個獨立雕像，鞍、韁、騎姿、手臂與兵器，使人物和馬形成一個完整的雕塑單元。這種人馬結合，正是漢代騎兵文化的重要視覺證據。

第三、看整個「隊伍」

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方向，因為單獨看一件銅馬，是藝術品鑑賞。但是把99件放在一起看，則是在閱讀：漢代政治制度、軍事制度、車輿制度、社會階層與河西文化，這才是雷台漢墓真正不可替代的價值。

結語：青銅凝固的漢代風雲

兩千年前，河西走廊上的一支隊伍曾經穿行於武威大地。前面有斧車開道，武士騎馬護衛；華蓋之下是身份顯赫的主人與官吏；後面跟隨奴婢、車夫與輜重車。

沒有人想到，兩千年後，這支隊伍會再次「出發」。只是這一次，它不再行走於河西，而是靜靜排列在甘肅省博物館的展廳裡。馬仍然昂首，武士仍然執戟，車輪仍然向前，而最前面的銅奔馬，仍然保持著那個跨越飛鳥的瞬間。

青銅停止了時間，卻沒有停止漢人的雄心。

雷台銅車馬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99件文物」這個數字，而是它讓後人看到了一個已經消失的世界～漢帝國西陲的軍事力量、官僚體系、馬文化與權力威儀，被完整地濃縮在這支青銅儀仗隊之中。而這，也正是武威「雷台漢墓銅車馬儀仗俑」在中國考古、雕塑藝術與漢代制度史上的真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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