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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相-淨土門 : 人生忽如寄,樂邦歸去來!
作家:象山慶(張火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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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好人-清九郎
    2026/04/26 10: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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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好人-清九郎的念佛生涯(劉家杏/象山慶26.4.26) 

             「妙好人」是日本淨土宗對念佛行者的「五種嘉譽」之一,源自善導大師的《觀經疏.散善義》對念佛者的讚嘆[1];在淨土祖師眼中,白色莊嚴的芬陀利花,盛開了娑婆罕見而殊勝的念佛心。鈴木大拙曾在《念佛人》中嘆賞妙好人的生命:「總而言之,當一個人心中有所謂學問或才智等破銅爛鐵時,這些因素時常成為信仰的障礙,這是千真萬確的。相對地,因為妙好人腦中沒有那種破銅爛鐵,所以,他們可謂具備了入信的良好條件。[2]《念佛人列傳》[3]中有一篇〈大和清九郎〉,傳中的清九郎[4]有許多細微的心路潔化了,有些「典範」性,較無「鮮活」感,在篤實、感恩下成就這位「恭樸守分」、「隱逸圓與」的妙好人形象。與《純情的念佛人[5]中「魯鈍失智」、「煩惱多情」的「清九郎」有著某些風格上的不同呈現。如現代禪李元松所云:「善良的人也有邪惡的念頭,一般人們認為『愚笨』的人,也有與生俱來的疑根。人性的貪婪、瞋怨,並不如一般傳教者所想像的那麼易擺脫......。[6]在隱微的人性中,小說更能描述「妙好人」的念佛心曲。以下就以「稟性資質」、「信佛緣起」、「他力體悟」、「感報佛恩」、「信心感化」,探討清九郎純粹中有曲折、平凡中有獨到的念佛生涯;外加小說獨有的「情慾中的念佛」與「生計煎熬下的念佛」及「喪親之際、臨終時分」,小說與傳記分別有「惶亂失心」與「歡喜念佛」的兩種妙好人生命特質,透過這樣的真情流露或許都能加深吾人對淨土真宗的信仰體認,故而一併探討。

    一、清九郎的稟性資質

    在〈大和清九郎傳〉與《純情的念佛人》大致呈現為「鄉野莽夫」;然在傳記中是未受教育,充滿了鄉間莊稼漢的氣息;清九郎苦於家境貧困卻侍母至孝、勤勉幹活,且安於下等粗人的身分,既不逾越而僱轎擡母,又守分不領國主恩賜……,嚴遵禮教的行止,讓人覺得清九郎雖鄙陋無識,但「知足安分」的態度,難能可貴的樸素與務實。傳記後來描述清九郎的感恩念佛,對敬獻供品的誠謹,與捐田為寺產的無礙,其性格是堅毅刻苦,在樸質中有強烈的出離之志,以至於在女兒成親後,一個人隱居到圓生的茅屋中,過著「三塊草蓆、一隻鍋、三個碗」的簡單生活。

    《純情的念佛人》有另一番描述。清九郎並非天生魯鈍,而因父親(清兵衛)的嗜酒好賭,錯使清九郎高燒過度,成愚癡:「這雙眼睛透著一種屬於孩童的天真無邪,它絲毫不參雜邪念,清澈得似乎可以見底。如果說眼睛是心靈之窗,清九郎的眼睛正說明瞭他的心靈之純粹無瑕。......」這種「愚鈍」並不全是粗野的環境所造,而是因病傷腦而成了單純、樸質。清九郎純真柔順、惟母意是從,撞進一個機詐、勢利與忙碌的油行,扭曲了他的純樸。原來像狸似的一雙羞澀而清澄的眼神,慢慢地在有心人的欺侮作弄與假意逢迎下變的暴動不屈、目中無物;終於雄糾糾的仗義救美被陷構成一樁混雜報復與利欲的盜用公款案,可憐清九郎像是被人操作的玩偶一般,毫無反思逃脫的能力。愚鈍的性情在昔日慈母的環護下是那樣的與平天真,不過是一年的時間,轉眼成了自大狂傲、野蠻頑劣的德性,就連唯一肯對自己傾心相待的紅粉知己,他也怒目惱氣起來,這樣的形勢就斷絕了所有回頭的助緣,使人深深的感嘆著人性的複雜與變化。

    究竟清九郎的稟性資質只是個「愚鈍純樸」、「天真無機」就能概括的嗎?一般學者在研究真宗的信仰時都特別會注意到「機」的問題,也就是說阿彌陀佛的攝授對象乃是如《嘆異抄》第一段所言:「彌陀本願不擇老少善惡,惟信心為要,誓願本為罪惡深重、煩惱熾盛之眾生所立。」因此「惡人正機」的深切本願使得學人將所有不能得救的矛頭指向自力為善的行者,卻忽略了對機的人難道就沒有危機了嗎?在清九郎本傳當中,我們很容易就接受了「妙好人」真真是與尋常的理性文化人不同啊!並把這種「異質」當作是淨土門的先決條件,卻沒有發覺「魯鈍」並不代表「無邪」;「愚癡」也不等於「最下」,而稟性上「魯鈍癡傻」的人也不是就絕對一生如此沒有變化。因而當《純情的念佛人》裡描述出一個「愚癡」卻還「墮落」的清九郎時,真是叫人不知如何是好。是的,知識份子不易親切感受念佛之道,就如同《念佛探微》裡作者所云:「……佛教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就像那龐大的經藏一樣,愈學愈深,被它領著走,就會變成教學的俘虜,結果就迷失在遊離現實的觀念世界中……[7],法然上人與親鸞上人就曾經身受其害,在黑谷中流浪的數十年可能不得不令法然上人如此感慨:「一個人不是支字不識的尼入道(在家尼),必無法得到真正的信仰。[8]但是,無學無識就搶得先機了嗎?請看看油坊主人善左衛門在得知清九郎挪用公款之後,不得已違反與因光寺主的約定[9]將他逐出油行,臨行際,面對羞愧斷腸的清九郎老母八重,所道出的一段話:

    ......凡是人都難脫這樣的窠臼。所以,人唯有信靠阿彌陀佛的拯救,才能有一個幸福的人生。不必悲嘆,也不用哭泣。......將來不論清九郎怎樣忤逆你、嫌棄你,你都要緊緊跟在清九郎身後,懇請我佛慈悲,讓我佛的慈悲來層層護衛清九郎的軀體。你更要讓清九郎體會我佛的慈悲,以使他鍥而不捨努力工作。體會我佛慈悲這件事,實在是遠超過人間所有一切事情的大事業,是需要誠心努力才能成功的事。讓清九郎體會我佛慈悲,讓他建立佛緣,......讓他有幸聆聽佛法吧,他實在遭遇太多人間疾苦了。

    清九郎是沒有鈴木大拙所謂的「破銅爛鐵」知識障,可是單是「社會地位不高」、「市井寒村中」、「相應於末世、下根、劣機之眾生信仰之道…」云云[10]是否就可概說盡「妙好人」的生命信仰特質呢?於淨土的信仰中,妙好人之「下機劣根」是不是就能擔保作「成佛之道」的主因呢?顯然,所謂的「下機之人」,他們仍然不脫人性的範圍,並不是愚愚鈍鈍、傻傻呆呆的人就沒有能力邪惡、就不會變化;也不是在所有情況下鈍根的人都特別與佛陀有感應、都會自然知道或者容易曉得自己乃無力解脫,惟能仰賴佛恩之人。事實上,要能聽聞到彌陀法門,並且深深體悟到我佛慈悲、雄力智慧無盡,最終放棄一切無謂的掙紮,將自己毫無罣礙的交給南無阿彌陀佛,這之間所需要具足的種種奧妙不可思議因緣真不知要如何計議!總之在「無常大鬼不期而至」的浮世裡,不管是什麼樣的根機,能順利聽聞佛法,並且對機實踐都不是人的智慧所能計度的事。清九郎雖然看起來很適合彌陀救渡,但是這樣的根機卻使他在無緣聽聞佛法的情境裡吃足了苦頭,所以綿屋善左衛門會這樣語重心長、深刻同情的交代八重千萬不能放棄這樣一個被人心總體無明擺佈戲弄的苦情兒,不管他的面目是真善美還是貪瞋癡,都不要被短暫的疑蒙蔽了;人祇是無明而已,除此之外,沒有罪惡,也沒有美德。[11]這樣深入肯切的瞭解人性,更使人領會到「體會我佛的慈悲」這件事確實如同小說中所說的乃是「超越人間所有一切事情的大事業」! 

    二、清九郎的信佛緣起

    關於清九郎獲得真實信心的年齡,小說中與傳記裡的記載是完全統一的,也就是三十三歲時,那一年清九郎到了飯貝的本善寺去參加「禦座」的說法,就在那時他突然領會到「佛陀以拯救我一人為目標的偉大本願」[12],並且感受著「現在,我正以往生漸近為樂,以報恩念佛為喜,我想,這全是佛力之賜。」[13]。然而,從生來愚鈍貧窘的生活,日日為了活下去而飽受煎熬;沈累的家計、孝養母親的重擔加上默默盡忠職守的篤實性子,如何使人有緣有心親近彌陀?甚而感悟到卑賤的混沌生命正蒙受佛恩無倦無悔的慈悲攝受呢?這期間的神奇轉折,在〈大和清九郎〉傳記裡以一隻嬌麗啼鳴,婉聲動人的黃鶯鳥兒不斷向著清九郎殷殷柔喚,這樣類似「聞法吧(Ho_Ho kekyo)!來聞法吧!」的清亮鳴唱聲一遍又一遍響徹了清九郎的耳膜,竟然長達兩年之久(小說中則為十餘日),終於聽於耳卻不解於心的清九郎在偶然被本善寺展覽的法寶吸引下,參觀了一個蓮如上人曾經使用過的鶯籠,側耳一聆寺僧之簡介時,才震撼地發現:原來日夜病中陪伴上人的黃鶯鳥兒是叫唱著警醒一世凡俗的特別鳴義,那就是敦請眾生珍重「聞法」的懇切呼喚!自此之後,清九郎彷彿豁然重生,他的心就這樣被黃鶯兒給喚醒了,開啟了一個寶貴佛法、念佛謝恩的妙好人生命。傳記中評論這樣的遭遇乃「入信動機奇特」。的確有關清九郎到底如何在魯質困生的艱難裡終究沒有順隨習氣與凡常的庸碌日子,而是幸運的遇上了佛陀廣大的智慧,並且打從內心誠摯皈依的詳細過程沒有在傳記中表述,這樣的轉變只以一則「黃鶯啟法」的記述轉折出來,除了奇特之外,總令人覺得似乎還有某些未見未知的奇妙因緣吧?然而在描述簡潔地傳記中主要是要讓後人能瞻仰念佛人的感報佛恩與信心化俗,所以對於本傳中要略的敘述清九郎的信佛因緣,也可說是合乎傳體風格的呈現。不過,任何得遇佛恩的人都能或多或少,不只一次的驚覺到所謂的「幸福人生」事實上多麼不容易!每當念佛之心生起時,那完滿而圓足的攝受感,如此不可思議,總令人不知不覺讚嘆起這無事與放心的真實覺受不知匯集了多少奧妙地因緣,何其幸運的降臨、時刻籠罩我身?

    而在小說中,細膩的寫作風格,使讀者能有別於傳記,更深一層的珍惜與懂得佛緣尊貴、彌陀救渡甚深不可思議。這是因為小說裡完整的描摹了清九郎之信佛因緣,打最開始,清九郎其實就擁有一對深沐佛恩、感念佛德不已的父母。他的父親清兵衛在一番徹底的生命變動後,本來為人「天生不喜多話,他幾乎很少與八重談到佛法的事。」卻能「平日裡口中念念有詞地稱念佛號。在貧窮的日子裡,他就藉著這樣的虔誠念佛,使心中充滿了感謝與喜悅,......」[14],而母親八重更是自年輕起就時時聽聞佛法,常常將「因緣難得」地感激之情傳染給愚癡而懵懂的清九郎,這種敬重佛恩、只要日子還過得去就不能不感謝彌陀守護的家庭,似乎早已為清九郎的逢遇彌陀大恩建立了深厚的因緣環境。於是當清九郎帶著不光彩的紀錄離開了油行僱職後,篤信佛恩的母親非但沒有絕望,反而向因光寺的住持再度求救。就這樣清九郎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作夢也夢不見的天下大好事─住持竟牽了一匹精壯驃驃的栗色駿馬,一毛也不要的送給了他。清九郎不能置信的吻摟馬頭,當然要問問這好心施主是何方大德了,怎也沒想到住持在切問下回答了:「是阿彌陀佛給的馬!」剎那間,清九郎第一次覺得「阿彌陀佛」是這樣親切而直接的進入了自己的生活;他沒有懷疑也毫無顧忌就這樣快快樂樂的歡慶著這天大的好運,只是不像傳記中的清九郎一受感召從此就知道回報佛恩,這條與彌陀結下甚深因緣的道路開始隱晦起來,佛恩的無窮眷顧也一點一點的越來越深刻!這要從有馬後當了馱夫的歲月說起。那時候清九郎已經忘卻生活能從人格破產到經濟獨立乃是由於佛恩恩寵的緣故,卻如同由一個染缸換到另一個染缸的花布,滿滿的沾上了馱夫行業裡暴力無賴的氣味;令人驚訝的是這樣的糊塗蠢人並沒有從此嚇跑了所有的自謂善良之士,就在這樣的環境底下,有一位與世超絕,懷抱崇高救濟理想的俏佳人無顧囂囂塵俗的議論,執意將終生託付給清九郎。妻子阿梅是清九郎生命中最寶貴最愛惜的人;然而激情的愛戀與夫婦的溫暖只一段日子的改變了清九郎嚴重被染色了的心,不久職業上的長期薰汙把阿梅好不容易救回的一些些良善與自醒也吞噉的不見痕跡。終於,生活的風霜下成了人世間最孤寒地一場雪。在一個下大雪的日子裡,阿梅骨瘦如柴的傾盡最後一絲氣力,走了。但是不能測度的深情卻遺留下來,在清九郎暴流的淚海裡始終浮現起阿梅白皙的形象,與那形象環繞著的最後一聲溫柔:「請你歡喜念佛!」

    經過了母親八重的念佛守護、彌陀的恩賜馬力、梅妻的拼死勸念,小說才引領讀者進入「黃鶯聞法」的這次頓悟。這樣的情節營構使「妙好人清九郎」的形象深深映入讀者腦海。那種「如母的深情」,以及超越了世俗父母憶念親子的重重佛恩,就在清九郎這個愚鈍凡夫一次次辜負、一回回悔恨,最終抵擋不了,嚎啕深泣的挖心掏肺感觸下汩汩如沛泉般流露;其實這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的源源慈心悲智莫非是為了真正「聞法」的因緣到來。黃鶯鳥的啼唱聲就是「聞法」的諧音。一般人都知曉「聞思修證」是佛法的正常道,但是對於「聞法」卻很難升起「佛法難聞今已聞」的寶貴心態,甚至疏忽了聞法可能有的種種過失[15],在《西藏度亡經》的導言中,高文達言:

    所謂『聞』,是指學者聽教於心,並使之消歸自己。因此聞字含有『用心諦聽』之意,亦即以信心諦聽之意。『聞』是學佛的第一個階段。到了第二個階段,這種直覺或態度,便由推理轉變而成理解;待到第三個階段,學者的直感以及知識的理解,便由直接體會轉變而成活生生的真如實相了。如此,知識上的信心變成了精神上的實在,轉變而成為能知與所知合一的一種正知。[16]

    所謂的「聞法」只有在整個生命都被佛法所攝受的情境底下,才有可能真正聽聞到了足以震撼根本無明的佛法。更進一步產生聞法的力量來,在具體生活中將法由「知見」變成了實質的「體悟」。清九郎一直在生活的折磨中任由習氣顛倒、無能自覺,一日日淹沒於痛苦茫然的無邊黑暗裡,若不是許多即時出現的因緣,很可能這樣一個孤獨無力的身影就會在劇烈的命運波淘下覆沒了;然而他幸運的存活下來,雖然活成了一個整天嗜酒好賭,連珍貴的家人都可以棄如蔽屣的瘋狂粗漢,但他畢竟活了下來,是佛陀的奧妙不可思議安排吧?小說中有一段法話:「要讓一個想活都不能活的人,像現在這樣的活著,更讓他參悟了,即使想參悟也難以參悟的佛法,這都應該歸功於佛陀的最佳安排,…」於是清九郎在不可思議的因緣下,真真切切的領受佛恩,他聞法的內容是這樣的:

    有罪惡深重的凡夫,才是阿彌陀佛的目標,你這個叫也不過來,儘在那兒發牢騷的傢夥!你這個老愛作無聊傻事的傻瓜!你這個懵懂無知的窮光蛋!在你非下地獄不可時,伸出手來拯救你,讓你免下地獄的,就是阿彌陀佛啊!......只是,你這個一無是處的人哪,要毫無疑念的信任阿彌陀佛,不管在什麼樣的情形下,都要信任他,就是這樣而已。只要你信任那隻一定會給予救援的手……不用擔心,你甚至不用拿出報酬來。…只要你打心底念出南無阿彌陀佛,這念佛就是報酬了。

    這是「座」進行中,清九郎將佈教使的法談轉化成信心深刻的內容,這些語意並沒有違離經典,但語詞與語氣卻是透過清九郎的生命感動而跳躍著只屬於他一人的彌陀慈悲 !雖然迷昧的日子裡也皆不乏佛恩的溫煦看護;然而只有當善知識秉受如來之心,以清晰篤定、如實親切的生命經驗傳達我佛護念眾生無有揀擇、無有盡時的圓滿信心之際,一條信佛成佛的大道才正式朗現光明。 

    三、純粹他力的體悟

    一般真宗所歌頌的妙好人都會自然體悟到「一切莫非佛力所使、無非佛恩所賜」,比如為什麼能念佛呢?妙好人淺原才市的詩歌中這樣表露:

    「不是我念佛,是佛來碰撞我的心,南無阿彌陀佛。[17]

    而清九郎在得聞佛法,親身體悟到像自己這樣愚劣粗鄙、一生碌碌出離無緣之人,唯有在全心為彌陀招喚聲所攝取時才可能清醒得救之後,就再也不認為除了這樣的力量外還有什麼是得救的原因。這種心情在傳記與小說中同樣透過清九郎與越中玉譚師的一段對話體現出純粹他力之感悟。就在清九郎已屆七十高齡之時,越中的學僧玉譚遠聞清九郎乃一實實在在的妙好稀有人,於是不計路途遙遙,相當誠懇的來到吉野,務必懇請清九郎以親身的踐法行止昭示後來學人,使其不忘真宗信仰的真正旨意。於是虔誠報佛恩的清九郎毫不顧慮身體狀況就豪爽應承,奈何此程非是體力所能負荷,在歸途中清九郎等人遭遇山路險阻,陪行的泰岩師忍不住擔心起清九郎的安全,於是僱了匹馬就要清九郎騎上,可他們不知清九郎作過馱夫的心路歷程,當場被婉拒,面對謙恭自守的清九郎,泰岩使出最對機的一招,趕忙說:「既是如此,你又為何敢坐上本願之船?」清九郎就像是不用思索一般,馬上答應:「那完全是出自阿彌陀佛之力才得乘,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啊。[18]像這樣的體悟,在小說中也多方面呈現,例如在國主之母與清九郎對談佛法大義時,因感自身年事已高,生理的苦楚與日加劇,難以忍受的衰頹感促使她想要早日自了往生佛國,清九郎聽了立刻正色答道:「豈有此理?我不尋死!」但是面對著「往生難道不是件歡喜的事嗎?」這種好似「早死早超生」的合理推論,清九郎也不多作辯駁,只答以:

    是啊!正因為我們都受著這樣不合道理而可悲的煩惱之繩的拘執,一但獲得娑婆之緣,阿彌陀佛一定會速速把我們帶往淨土。[19]

    人生多麼可歎,幽幽生來路,漫漫歲月長,怨怨病老苦,哀哀嘆千古」;正是夕陽西落的殘生,一切都沒有希望時才會注意到生命本身是大苦,然而既然無計來此娑婆,便證明自身是生生世世頭出頭沒不得解脫的凡愚劣機,這種心智,除了用煩惱計議外,還有什麼可能?清九郎就是這樣正視自己的愚茫,完全把眼睛的功能交給彌陀─淨土怎麼去?什麼時候去?這是何等重要的死生關鍵,如何可以用煩惱之器量來自我決裁?如果不是阿彌陀佛的智慧安排一概不能信任,我們胡思亂想的一切辦法全都不如彌陀佛智的正確與迅速,這便是「他力」的絕對可貴啊。

    除了上述的例子,在小說裡還有一個清九郎相當有創意的遊戲,叫做「佛陀施救」,這是當清九郎晚來清閒,女兒女婿皆不願意他老人家再辛勤勞動時,他會做著不費大量體力的編草鞋手藝,然後一面假裝彌陀威嚴的試探聲音,問著自己:「你有沒有說過虛偽不實的假話?」、「心頭上還念念不忘邪惡的怒氣嗎?」或者「有沒有貪而無厭、錙銖必較的情形」?以下就是清九郎的自問自答:

    「有!心理雖不想說謊,但不管怎樣謹慎,還是會在許多事情上說謊。」

    「是!邪惡的怒火熊熊燃燒著,想撲滅都撲滅不了。在每日的生活中,我祇能做到勉強抑制住任性發作的惱怒之心的地步而已。」

    「大家都遵崇我是個能去除一切我執我欲的、有如佛陀一般的人。其實,我只是外表看來如此而已,我心深處卻常有一種想算計一切的心理在作祟著。不過我一直都很努力去壓抑它。我想,像我這樣的人,實在是個沒有希望被拯救的笨蛋。」[20]

    坦白無畏地從實招告,清九郎己每天都不能忘記鄰裏眷屬所讚嘆的自己不過是個迷失的人罷了,這種深刻的自我凝視,並不是類似去向神父告解秘密,出了教堂就又戴起假面具的一些罪人行徑,因為這種自覺是真誠的生命晤對,它會不時顯露在生活的每個情境。於是當玉譚師突來乍到,毫不客氣地用種種輕蔑口氣質問、盤問清九郎的念佛人格根本是個大眾塑造的假像時,清九郎竟然恭恭順順的一語不發的聆聽教誨,當來人就要拂袖而去時,他卻緊緊攀留、淚下如雨,道出他的熾烈煩惱與真心感激:

    你的當頭棒喝讓我暴露出不知不覺中在內心藏汙納垢的真面目,讓我覺悟到自己終必是往地獄一行的人,對於你這一番特意枉駕到此,志在拯救像我這樣一個大惡人的宏大本願,我當然要懷著滿心的喜悅感激不盡了。[21]

    雖是常常警惕自己,但是因為內心的不安與煩惱如同無底大洞般,任憑意識上的自我瞭解仍然不能看透自己,於是完全信賴善知識與佛陀的明眼洞見,一心依靠這樣善巧的智慧與解脫術,如同病症嚴重到昏迷模糊的患者,伸出那軟弱無力雙手,全不防備地把一切交給有德有能的高明醫師。當清九郎面對不斷陳述罪性的自己,心中有個聲音傳來:「煩惱聚足的凡夫,正是我要拯救的目標。不拯救你的話,就不取正覺!」清九郎聽到後便能安心任佛號高聲陪伴他,一點也不為自己煩惱了。

    四、感報佛恩

    親鸞上人曾在《三帖與讚》中盛讚真實信心行人的發心:

    稱念彌陀之尊號,真實獲得信樂者,憶念之心常不斷,恆常思欲報佛恩。[22]

    有關清九郎在三十三歲壯年聽聞佛法、虔心皈依彌陀後,在小說與本傳中皆有許多動人的感恩報恩之行。在傳記中就記載了清九郎每年都會赴京都本願寺六七次,每次都還會仔細挑著已砍好的新柴去進獻,供養佛飯炊煮之用;其所供柴薪皆用親水洗淨並好好晾曬,沿路挑著時謹慎注意不讓任何不潔穢物污染了木柴,其對所貢獻佛物的恭敬虔誠可見一般。不只貢獻所得之物,清九郎晚年恭敬彌陀的用心愈誠,竟與女婿商議,要把僅有的一塊良田捐送給佛寺以報佛恩師恩,這對著實倚靠莊稼才能過舒適日子的清九郎一家無疑是個重大決定。但女婿九六在丈人感應下,歡歡喜喜的將私人財產化作供養經教的資糧。如果說捐獻只是考驗妙好人的捨心堅不堅決,那麼清九郎是不能僅安於這樣的決意報答,他還要用血熱熱的生命軀體去體會佛恩的深重難報;這也就是當親鸞上人忌辰的那個夜晚,上人枕石褥雪的精神與天地間白茫茫的雪景一刻間觸動了清九郎奔昂不可遏抑的念恩情,促使他裸著身子在凜冽的風寒裡情不自禁的高聲稱念佛名。風冰雪冷,刺痛一陣又一陣,這當中體會不盡的祖師大德恩情令苦難眾生思報無方,只有感恩泣謝不已。最終,清九郎也如同親鸞上人一樣,為了感報佛恩,即使生命將終,仍然不歇無止的向同修同朋以及尚未聆聽法義的廣大眾生傳達佛旨,在七十古稀之年從吉野到越中,渡越嚴冬冰河,絲毫不以為苦。因為「一想起我連一次渡河之苦都未經驗到,便蒙佛救渡之恩,跋涉個五、六次又算什麼!」彌陀「五劫思維之苦」、祖師「九十弘法之難」,常常使念佛人倍覺恩寵,愧不能自勝,對於這種「唯有感謝與接受」的佛恩祖德在在使沐恩者湧起「如來大悲之恩德,身為粉末亦應報;師主知識之恩德,骨為破碎也應謝[23]的情懷。總之,念佛人的生命只是用來任憑阿彌陀佛差遣,一生都活在無盡的感恩中。 

    五、信心感化

    深領真實信心智慧的妙好人經常會由衷發出某些令人出乎意表的言行,那雖然只是主觀的、旁若無人的「我行我素」,但是卻神妙地會將佛恩的暖流、佛智的清涼感染給無時不刻被無明煩惱牽制的幾乎沒有空隙的人心。比方,在傳記與小說裡都令人嘖嘖稱奇地一件事,那就是面對掌上明珠小滿(小說作小曼)的終身大事,清九郎竟然將她匹配給一個「素行不良,嗜賭好鬥,無人不知的小流氓」,人稱「蝮蛇久六」(小說中給久六取的渾名)的亡命之徒。這個人在小說中是個除了盤腿踞坐就不知道有什麼其他坐法、除了用「噁心狗屁」這種話之外就不會形容對念佛的厭惡,是這樣一個看來十惡有份的壞透了的人;然而清九郎卻在同朋又八的無意搭說下,相當隨緣的接受了這樣一個「乘龍佳婿」,這或許是因為清九郎在小說中也曾是個人人視之如惡蛆的大混蛋,於是當讀者順著情節發展見到清九郎如此異於常人的抉擇時就比較能體諒或覺得此同理心有跡可尋,不過,相對的,傳記中樸實的記載卻顯露出入信的妙好人果然有著不同於世俗的生活信念。於是就在清九郎的鄰友親知都為小滿抱屈、為清九郎一家的悲慘前途議論紛紛時,奇怪的事、不可思議的事就這樣摸不著道理的發生了──那個對人動不動頤指氣使的「大哥」級人物,才不過幾天的時光赫然敬跪在佛龕前垂首低眉、嘴角囁囁嚅嚅輕聲念佛......,如果說當時清九郎還年輕力壯,有可能是久六敵不過丈人的蠻武有力,只好遵守手下敗將的服輸原則,完全俘虜似的任人遣喚宰割,可是怎麼會是威霸耍狠、一身肌肉賁張的年輕女婿安寧平與的靜靜跟隨在只會念佛、身手不靈活的老丈人身後?小說中對於這樣的轉變歸功於小曼的「似水柔情」與清九郎的「樸質真誠」;小說作者如此評論:

    父女二人以他從未曾接觸過的真心信實對待他,久六的虛張聲勢實在難與之抵擋,遂一點一滴的分崩瓦解。偽飾盡去之後,赫然出現的是一個樸質根本的真正自我[24]

    對於像久六這樣為了生存不擇手段、機心詭詐受盡黑道生涯苦頭的「角頭老大」,九郎卻因為生性的魯直愚昧、不會世故而完全不知道防備與計較,這樣的翁婿相處情形令人聯想起《莊子‧達生》篇中的「鬥雞變木雞」的故事。當一個人驕矜恃氣、充滿戰鬥意志時,他的對手越與他旗鼓相當,他越有發揮與淩駕的泰勢;就好像故事中的鬥雞性格,一聽見什麼風吹草動就立刻警戒戍衛,時時刻刻都在尋伺應敵,而當這種「鬥雞」似的人格一遇上「木雞」般,沒有心機、根本不存戰鬥人生觀的清九郎時,久六就像莊子故事中的其他「異雞」一樣,只有不戰放棄一途。就這樣,在丈人與顏坦率相對與妻子溫柔婉約的奉恃下,久六越發感覺到自己的心根本是多餘的緊張與戒護,世間上竟有如此出乎意料的誠真人,久六也不得不嚮往起來─誰不希望被人平等對待呢?誰不盼望同情體諒的知心呢?「有真人而後有真道」的感悟,是使得頑劣如久六者開始欽慕佛光的主要原因吧?用不了多少時間,久六的生命情性不斷被「純情的念佛人」濡染變化,像是生活在彌陀的大家庭裡,他也不能自己的一心祇是報念佛恩而已。

    另外在小說中,清九郎以一個真誠信受因果業報不失的佛弟子,將堅如磐石的信念徹底實踐在生活中,也就這樣因緣的感化了兩名樸實而不得已為盜的莊稼漢,這種突發事故下驗證了真實的妙好人已經將佛理中「凡有所作必有所受」、「欲知前世因,今生所受是」、「果從因生」、「業有現報、生報、後報」等佛法消化容納為自己不必思慮就信受的生命內涵。他更對二盜說明瞭明因果的真正緊要處不是在解釋生命為何如此的原因而已;「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我們要關心的就是來世的問題!」因為「來世要投生在那兒─它的因是由我們的生活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這也就是《成佛之道》中,印順法師所

    古德說:一切業,都是不決定的。換言之,一切業都有改善可能性的。所以只要能痛下決心,什麼惡業,都有化重為輕,或不定受的希望。[25]

    然而雖知因緣業力無自性的道理,我等凡夫觀察自身的起心動念後,仍不免要發出如清九郎對二盜所言的感嘆:

    人們就算不直接幹偷盜的事,這顆心也早已因犯下更大的罪而沾滿汙穢,人們除了地獄外,簡直沒有別的地方可去[26]

    當人完全驚訝而震懾的注目自己竟然是「地獄必棲之身」時,除了哭喊還是哭喊而已。這時候清九郎把根本沒有希望的凡夫雙眸投向那唯一真實的出路,以無比惶恐慶幸的心,他寶貝地對兩名小偷訴盡感恩之道:

    多聽南無阿彌陀佛的道理,毫不懷疑地相信它,這就是可以得救的唯一道路。佛陀早就為我們在其中設好了投生極樂世界的因,我們即使想種也無從著手,所以只要一心信靠佛陀就行了。啊!這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直都在我們身後,緊緊的守護著我們的呀![27]

    就是這種深契本願的宣達,使任何自慮罪業強大、唯有沈淪的無信望者,捨棄了人為的一切智慮盤算,安穩的為彌陀所攝化。《嘆異抄》中稱深明本願法旨而能廣對人宣者,乃「真實學問者」[28],清九郎雖大字也不識一個,卻如實的以真實學問行走人間。 

    六、煩惱熾盛的念佛

    《純情的念佛人》小說裡描述了在清久郎本傳中幾乎沒有觸及的煩惱凡夫的念佛實況,這是活生生、慘烈烈的淨土真宗學人之生命感概,也是這本小說相當獨樹一格的描繪「妙好人」如何體驗佛恩深刻的感人情境。下試述之。

    1.情欲中的念佛

    清九郎是在三十三歲的盛壯之年突逢喪妻之痛,對於妻子的那份愧疚與懷念即使在喪妻多年後仍然縈縈內心深處。多虧阿梅地臨終遺囑,這「請歡喜念佛」地一念深情使清九郎往後的人生得到了最堅實不移的照護,阿梅似乎要這樣的確定丈夫已經絕對平安了才能瞑目。可是人類的複雜身心是不得不承受的業報之身,五蘊的幻情雖託佛智終必了知,而娑婆之緣累積了兆載永劫的業力甚深,時不時的就驅使人離開彌陀的溫懷,一股惱只求五蘊的滿足。小說中生動的描寫著這樣一種「生命體的悲哀」,每當夜色漸濃,清九郎強壯而結實的身體就開始蠢蠢不安,沒有了妻子的枕衾好像不甘寂寞的不讓他安眠,應該是放下一天疲勞瑣碎的美好安寧時刻,他是怎樣的輾轉不安靜!心念起起伏伏,不斷對抗著身體傳來的躁悶感,那忽燃忽熾的內火為什麼而起?為何緊緊的猛烈攻擊他平日溫順敬佛的心?啊!阿彌陀佛!夜風是那樣清涼,吸引著清九郎迷亂的熱體一步步遠離寂靜的屋子,朝著一個他自己也沒有能力抗拒的去處......。法然上人說:

    此世的過法,就是念佛。對念佛有所妨礙的,都必須一概加以摒棄。為僧不能念佛,就應娶妻念佛;娶妻不能念佛,就應單身念佛。[29]

    細想,所謂的「念佛」難道是凡夫可自力成就的?如果沒有阿彌陀佛奧妙不可思議的因緣修行,代眾生耗費需以解脫者「五劫思維」修行才能計度出的化解業障善巧心力,眾生如何能念佛?這豈不是阿彌陀佛在念佛?因而法然上人的教誨豈不是在教導凡夫一生最寶貴的生活就是得聞阿彌陀佛呼喚的生活?而渡過此世最重要的關鍵就是不能讓任何無關後生大事的事物妨礙了我們聽到阿彌陀佛親切呼聲的機會,因為只要我們能聽聞接收到這樣的一聲呼叫,我們就註定瞭解脫必然的結果,這珍貴的聲聲呼喚能降伏一切的煩惱無明障礙,甚至令天神地祈敬伏,從法藏菩薩成佛以來就沒有間斷過的不斷向眾生呼喚,所以眾生什麼都不必修,只要接受這樣的呼喊、不離這樣的守護,阿彌陀佛就一直在凡夫左右,作那「不請之友」、施那「不請之法」[30],無有一刻不為眾生念佛。因此當清九郎在昏迷的夜色中,因為生理的痛楚、心理的煎熬,而逐漸聽不清彌陀的呼喚時,過去以清靜信心往生的妻子形象忽然取代了彌陀的聲音,悄悄拉住清九郎即將迷途失道的雙腳,把他帶往慾望的解脫之道。因光寺的住持曾經暗言:「阿梅乃是一位難得的高僧啊!」在小說情節的安排上,也不禁使讀者覺得清九郎的佛緣與這位賢慧美麗的妻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小說中讓阿梅出面為清九郎解危,讓他在情欲的抒發上有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出口,但是卻也說:

    但是這也只是暫時的得救,一但又遇魔障,他是不是仍像這一次這樣的幸運呢?…如果一任這樣的情形發展下去,恐怕將來需要阿梅在冥冥中現身解難的尷尬局面還多著呢,當不會僅此一次而已。[31]

    是啊,以清九郎靦腆樸愚的性情,又處在民風保守的鄉裏,他的這些情欲困擾要向誰請教化解?他只有一次又一次把這種情結忍忍的按耐下來、苦苦的壓抑不說,然後靜候阿彌陀佛的處置了。相同的情形也發生在女婿久六的身上,以過來人的心理清九郎不忍親人受這樣的折騰,他不斷攛掇久六續絃,而九六只是不願意,逼到不可不說出原因時,久六這樣剖析妙好人深感人心無奈、佛恩難得的心理:

    如果我取了個有錢的女人,過著幸福、寬裕的日子,我覺得這樣的情況最為可怕。一旦變的有錢,自然就沒有寬裕的心,同時也會覺得所謂佛陀的深刻恩德是老生常談,不願去聽它。結果非弄到迷失來世的一大事不可,這事非常可怕,所以我不願再娶。[32]

    因為害怕錯失聆聽彌陀呼喚的生活,把這樣不可思議的深恩大德無情無義辜負了,清九郎與久六都選擇了不妨礙念佛的生活,這樣捨不得離佛一日的心就算面臨再強而有力的繫縛,也能依靠「惟彌陀本願是賴」的鴻福最終必得解決。先擱著吧,彌陀都知道。情欲如李元松言:

    愛欲從禪的立場看來,並沒有本質上清靜或污染的意義,它只是一種現象與動力而已;決定它是清靜或污染的乃是「明」或「無明」…就好比一把刀子,其本身並無善惡可言,刀子的善惡乃由使用的人所決定…[33]

    妙好人面對甚深的無明所導演的情欲連續劇,雖然無助又自慚形穢,可是已經養成的「把一切交給彌陀」的習慣,使像清九郎這樣的念佛行者竟能與其他解脫法門的行人一般,不去為了表面的戒德問題傷腦筋、找對付,而是在佛恩的周到下「擒賊先擒王」,把「始作傭者」與「聽命魁儡」一併交由彌陀發落。

    (二)生計煎熬的念佛

    雖然經歷了馱夫生涯、喪妻之慟與信聞佛法,清九郎已能從生命的磨難中學會人身的珍貴、佛法的難得,從而勉勵自己放下世俗的牽絆,一意領受只為我而來的佛恩;但是凡夫難逃於基本物資生活的滿足需要,一旦生計出現問題,一顆心就難平靜無事,這時候在經濟生活的逼迫下就很無奈的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為了錢財物質的短缺而焦心的團團轉,心理雖然明白每日都三餐飽足也不能保證自身不毀、不壞,人生除了照料好基本的需要外,應該要在「臭皮袋」腐爛之前,好好的尋覓一條解決之道;不過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清九郎有一日被老母急忙喚到跟前,說是好友長松原本不急著要他還的一筆款項── 一兩銀子,現在因為突發狀況,需要清九郎儘早歸還。清九郎本來當日歡喜如常地要前往佛寺參拜聞法,卻遭遇這樣一個難題,左思右想也不得解決,使他原本悠閒憧憬聞法的好日子,就這樣罩上一層未知陰霾。儘管他還是理性的想將此問題暫且放下,堅持前往聽講,可是一路上的風光都變色了。他越不想受此問題幹擾,這個念頭就越折磨他,這樣反覆拉扯,不安的狀況竟然使昔日專心一致的聆法受到了劇烈的擾亂,時間無常,等清九郎驚覺時,說教已經近尾聲了。這時候,強烈的慚愧感與懊悔心令清九郎不斷陷入自責的漩渦激流:

    路遠迢迢的步行趕到這兒,為的就是要聆聽佛法,而我現在卻連一點兒佛法也沒能聽進心去。我只是在口頭上人云亦云的誦念著佛號,只是循例坐在位子上而已。這簡直是裝幌子騙人嘛!…我敬陪在法坐之下,聆聽可貴的佛法,前後不知有多少次。每一次我都專心致志聽聞佛法,因而使我的身心都能沐浴在幸福與喜悅的佛光中。如今,我竟為了這區區的一兩銀子,連根動搖了已有的基礎,瞧我這副狼狽狀!

    從清九郎所遇上的這件日常瑣事帶給他強烈的煩惱觀來,真的是對自己欠缺瞭解,很容易被表層意識上的見解所蒙騙,這也是。我們凡夫真的瞭解自己的內心慾望嗎?一切的言行舉止都能按照道理解釋分析嗎?清九郎在這種因緣情境裡深深的覺察到自己意願的不可信靠。

    面對也好,逃避也罷,都不能改變人著實看不見自身盲點的事實。瞎心拙眼的凡夫,也許有越來越多的冷靜發現,卻無力擺脫自欺欺人、複雜分裂的人格事實。在這樣嚴重的煩惱裡,清九郎回憶起親鸞上人的教導:

    細思之,有躍天之喜不喜愈見往生一定。壓抑該喜之心,使之不喜,煩惱所為也。然,佛素知之,故曰煩惱具足凡夫;可見他力悲願正為我等,應愈更覺可信。[35]

    在無可更改的遺憾殘缺裡,九郎明白了自我努力的有限與不可信賴,更清晰感受到在煩惱不減的日常裡使自己終究脫離有望、終身得以深深寄託的唯有南無阿彌陀佛必定拯救自己的本願。所有強烈的把自己帶離彌陀呼喚的業力煩惱,終究抵不過淨土法門的殊勝對治;而在「相信本願,不需其他善行,因無可勝念佛之善故。惡也非可懼,無可礙本願之惡故也」[36] 的絕對信心下,清九郎繼續慚愧感恩的念佛。南無阿彌陀佛,還好有南無阿彌陀佛!愚癡煩惱有多麼不可思議,佛願悲智就有多麼徹底不可思議。

    七、晤對臨終所展現的妙好人生命特質

    在〈大和清九郎〉的傳記裡,談論到清九郎面對妻女相繼而去的心情,有一段清九郎自敘心得的話語:

    從前與妻子死別時,我會連連說些愚癡的話,哀嘆自己的不幸。現在不同了,對我女兒有往生機緣,因佛之慈悲而得喜悅,除了佛智不可思議的恩典外,我不知該用什麼言語來形容。

    說完這段話後,清九郎請來參加愛女小滿喪禮的所有弔客止住淚水,與他一同分享女兒已經往生的喜悅幸福,並高聲念佛,其狀至喜。這是「歡喜念佛」的清九郎;而與傳記裡有著完全不同反應的小說裡的清九郎則是「痛哭失聲」,並在心中對不能接受妻子已經往生的女婿吶喊:

    可憐的小曼是你最親愛的,無可取代的妻子,你痛苦、你難過,就哭吧,哭吧,盡情的嚎啕大哭吧!記得阿梅死時,我也是這樣忘情痛哭,既然不能不哭,就盡情痛哭吧!久六,哭吧,哭吧,你哭吧![37]

    看著這樣慟訴人生無常的文字,一方面令人為之鼻酸,一方面卻又令人不禁擔心起在往生者屍身旁不顧一切的哭喊,真的對信心念佛人沒有影響嗎?小說中描摹小曼臨終之際,完全不受瘋狂失去理智與暴動反常的丈夫與父親之情緒影響,仍然無限安慰與感恩的道出:「該離別了,請爹,還有親愛的,為我歡喜念佛吧。現在,佛陀就要招我往生淨土了,祂正在等著我,......[38],能在臨終時分如此鎮定清醒的妙好人實在難得可貴,一般的念佛人仍然需要同修親友強忍悲情,或者暫時迴避,以便助念佛號聲可以在斷氣前後縈耳不絕,順使瀕死意識無牽無掛,一心彌陀。對臨終中陰有相當瞭解的西藏佛教,其代表著作《西藏度亡經》在第三章中曾言:「在此期間(指遺體猶未入殮),不應容許死者親屬或摯友悲啼號叫,以免產生不良影響,故宜節制。[39] 這種叮囑在淨土宗善書如《臨終一念往生》、《人生最大的一件事》裡都有相同的囑咐,儼然成為淨宗學人的一種必備常識。所以在清九郎傳記裡的記敘是證明瞭妙好人親身體證教義與歷來善知識教導的合法之行。相對的,小說中清九郎的行止實在是個完全失控的悲哀凡夫會作的傻事;但小說作者這樣解釋著:其實當

        清九郎聽到小曼發自肺腑的喜悅之聲時,他非常想抓著她的手,對她說:『噢,好極了,小曼!說的對,說的對,阿彌陀如來已經緊緊把你挽在袖中,要帶你前往淨土了,爹不久也會去與你會合的!』但在能這樣說之前,一種強烈而固執的愛執情念─〈不管那麼多,我要你活過來!〉〈怎麼可以現在就死!〉─馬上搶先否決了它,讓他氣都不稍緩一下便說出上述的話來[40]

    因為在小說中小曼是在歡樂的新年期間忽然染病,清九郎與久六遂一點準備都沒有,硬生生的從春節團圓相守、期待來年的氣氛裡,一下子墜落到「無常大鬼」朝不保夕的威脅中。兩人望著才二十六歲的少婦,怎樣也不肯相信「黃泉路上無老少」就這樣發生在自己家裡。「這一點小病,怎麼會死嘛!」反應了滾滾紅塵揮之不盡、滌之不明的常見,縱使是像清九郎這樣經常聞法的妙好人還是有可能在生離死別的緊要關頭抱著那違反無常的一線希企。至於面對事實卻突然喪失從前對佛法貴重的求道心,只是憤恨那無常為何無常的情執之深真的不可思議。一想到清九郎是被一股從無始以來幽暗深沈[41],可怖如厲鬼的無明勢力所擺佈,才會那樣控制不住自己的狂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死,要死,要死?!」就不能不再次感嘆著下根凡夫是除非彌陀,否則只有生生世世輪迴不斷的無緣出離之身!因此,也許小說不如紀傳徵實,對於妙好人清九郎的事跡有捏造或虛構的成分,但是經過讀者的反躬自省,卻很可能因為面對相同情景同樣會無法承受、充滿執著的自己,而對小說裡的清九郎感同身受,對傳記裡的清九郎的開示感到只能無限仰嘆!

    《嘆異抄》第九段裡有這樣一段話:

     久遠劫起,流轉至今,苦惱之舊裏難捨,未曾見之安養淨土不興思念,誠煩  惱熾盛所致。然,娑婆之緣既盡,無力而終時,亦得 往生彼土。又無急往之心,佛所殊憐者也。是以應知往生已經決定,大悲大願愈可賴矣。[42]

    彌陀的母懷裡深深憐惜著找不到路回家,連家都不大願意回的孩子。在不可思議的守候裡,我們能想像彌陀已不知看過多少回自己的倔傲、無知、沈迷與顛倒;但是令人不能去思議的是面對著這樣根性質器的眾生,彌陀怎麼到現在還再守護、一心迎回?「輪迴諸趣眾生類,速生我剎受安樂」;不管是能朗然晤對死亡的念佛人,還是不敢望向地獄深淵的念佛者,一概皆無法拒絕這樣曠劫為我的慈悲,也不管是微笑、哭喪,還是迷糊疑惑的臉,只要朝向那聲聲的呼喚,一直沒有放棄的光明都照耀的到。    



    [1]《中華佛教百科全書》褒揚念佛行者的五種美名之一。此語系源自唐·善導《觀無量壽經疏》所謂‘念佛者爲人中之分陀利華’而來。分陀利華是一種稀有之白色蓮花,故《觀經疏》〈散善義〉言念佛者猶如此華,爲人中好人、人中妙好人、人中上上人、人中希有人、人中最勝人。在日本,古來以此語指稱篤信淨土真宗之在家衆或專修念佛者。依據江戶末期本願寺派僧仰誓、僧純、象王所編纂之《妙好人傳》載,所謂‘妙好人’多指以農民爲中心之平民。此等百姓,篤信真宗所強調的自覺自己之罪惡,及絕對歸依如來的他力信仰,對環境有強烈的適應性。以不幸、災難等爲逆增上緣,而百般容忍。其中,較著名者有贊岐的莊松、因幡的源左、石見的善太郎及淺原才市等人。 

    [2].鈴木大拙,余萬居/譯《念佛人》,天華出版1984.10

    [3].藤秀璻/著,余萬居/譯《念佛人列傳》,法爾出版社1998.5

    [4] 在「清九郎事蹟書誌一覽」網站中,收錄編輯的「清九郎」傳記與書目,共42筆,但台灣市面上似無翻譯,藤秀翠《念佛人列傳》使用釋仰誓的《妙好人傳》,故猜測其立場是報感佛恩、為真宗學人樹立典型。

    [5].花岡大學/著、余萬居/純情的念佛人,法爾出版社1990.3作者以簡練、輕柔的筆法,將清九郎半生念佛的心路歷程,從難忘昔日嬌妻的念佛、惦記財物生計的念佛,轉變到喜悅感恩的念佛;從信心薄弱的念佛、慾火燃燒的念佛,轉變到斷欲滅貪的念佛,作了極為細膩的描繪,讓人就像看到栩栩如生的清九郎一般,感到無限的溫馨與親切。

    [6] 同上註3

    [7] 尾村昇:《念佛探微》頁110(臺北 法爾 民國七十九年三月)

    [8] 鈴木大拙:《念佛人》頁二

    [9] 見《純情的念佛人》〈老實坦然面對衝擊〉頁114,收留清九郎是油坊主人對聽聞佛法的一個回應。

    [10] 同註八 ,頁二─三

    [11] 見李元松:《我有明珠一顆》第七章《開顯無位真人‧鬼─無明的特性》頁218「佛教認為每個人的心都含有真善美的潛能,也都藏有貪瞋癡的種子。但不論真善美也好、貪瞋癡也好,同樣都覆蓋著一股幽暗─也就是無明。儘管它們的外顯姿態不同,…就本質而言,同屬一種『激情』。它們之所以表現出善惡不同的行為和營造出染淨不同的事業,只是時間、環境、誘因、對象、心情、機率及某些我們尚無法掌握的因素使然。‧…佛法並不是要人提昇真善美、消除貪瞋癡,而是教人要直接透視那股幽暗的無明。因為只要無明還存在,人類的智慧就永遠存有盲點,德性也不會穩定,內心深處更將籠罩著多層的不安和矛盾,永無了時。」(《我有明珠一顆─怎樣自己達到解脫》臺北 現代禪出版 一九九三年八月)

    [12]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195

    [13] 同註四http://www.fobenyuan.com/nfrlz/3.htm「淨土真宗全書」網站之《念佛人列傳》

    [14]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15

    [15] 見印順:《成佛之道》第二章〈聞法趣入〉頁39-41(臺北 正聞 民國八十二年修訂版)

    [16] 蓮花生大士:《西藏度亡經》第一章〈導言〉頁44(臺北 天華佛學叢書 民國七十二年)

    [17] 見《念佛人》頁五十六

    [18]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300

    [19] 同上 頁197

    [20] 同上 頁289

    [21] 同上 頁295[22] 見親鸞大師撰述 慧淨法師編譯 《淨宗要典上》之頁57《三帖和讚》(本願山彌陀淨社倡印,民國八十六年)

    [23] 同上,親鸞上人《三帖和讚》頁63

    [24]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266

    [25] 見《成佛之道》第三章〈五乘共法〉頁70(臺北 正聞  民國八十二年)

    [26]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220

    [27] 同上 頁221

    [28] 見喜樂莎其亞 《嘆異抄導讀》〈附錄〉頁 199(臺北 法爾 民國八十七年二版)

    [29] 見《嘆異抄導讀》頁 85〈禪勝房傳說詞〉

    [30] 見《淨宗要典上》頁五《大經》言:「為諸庶類作不請之友;荷負群生,為之重擔。」、「以不請之法,施`諸黎庶;於諸眾生,視若自己。」

    [31]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162

    [32] 同上 頁357

    [33] 見李元松:〈從禪的觀點談愛滋病的預防問題〉《本地風光月刊》第二十六期 第六版(本地風光雜誌社發行1998年 5月)

    [34]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170-171

    [35] 見《嘆異抄導讀》頁196

    [36] 同上 頁 191-192

    [37]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349

    [38] 同上 頁346-347

    [39] 見《西藏度亡經》頁91

    [40] 見《純情的念佛人》頁 342

    [41] 見李元松:〈開顯無位真人‧鬼─無明的特性〉:「我在這裡所說的『鬼』,不是六道輪洄『鬼道』中的鬼,而是施設這個名詞來說明常人難以理解的『無明』。『無明』裡沒有念頭也沒有見解,它只是一股深沈、堅韌又幽暗的『不甘』或『執著』而已。…」收錄於《我有明珠一顆─怎樣自己到達解脫》頁216

    [42] 見《嘆異抄導讀‧附錄》頁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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