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有非常多戒律的人。

他不許女兒學下棋和看武俠小說，之類的事，因為他很固執地認為這些是「男生做的事」；偏偏，在台灣，他生了四個女兒，這些事，也沒有兒子可以跟他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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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某個夏日，我走在家附近的路上，差點撞到一個人，抬頭一看，不得了，是老爸。

當時我迷金庸小說迷到廢寢忘食，天天跑租書店，書一租來，連走路都不能放下，所以撞到爸爸。

爸爸發了點小火：「妳到底在看什麼？」我雖然整個人都陷入金庸世界裡，總算還保持了一點清醒，我知道他不准孩子（嚴格說起來也只有我，因為其他小孩都太小了，他實在沒力氣管那麼遠）看武俠小說，他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女孩子…看這個幹嘛！」所以我當下把書一低，堆起笑臉說：「沒有啦，沒什麼」…

還好，爸年紀大了，也看不大清楚我手上的書；再說，他這個人，看到小孩看書，大概氣就先消了一半；被小訓一頓走路要小心啊什麼的，我就過關了。

一陣子之後，有天爸爸突然說他最近看到個武俠小說，描述了一小段內容，我就接口說：「我知道，那是《大漠英雄傳》…金庸的；他還寫了…」妳怎麼知道？老爸可也有反應快的時候哩。

嘎？不小心露餡了。我不敢在爸爸面前撒謊：「就是…就是，有沒有，那次在路上撞到你」，其實金庸已經全部看完了…欸，這句話就先吞回去吧。

非常意外的，爸爸沒有追究，他竟然問了我一句：「那他的小說還可以吧、好不好看？」

我心目中的父親，不是會問他女兒意見的人，特別是在讀書這件事情上。有些什麼在慢慢改變了？一個驕傲跋扈的人、一個主觀意識這麼強的人、一個向來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人，有一天，會在讀小說這件事情上徵詢我的意見？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父親提的問題，讓我隱約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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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退休後無所事事，像村裡大部分的老人一般，除了打麻將就是下棋過日子。天氣晴朗時，每到黃昏，許多人家門口一盤棋，下棋的、圍觀的，鬧哄哄。

有天回家，還沒走到我們村子，遠遠就聽到有人吵架，再聽下去，是父親的聲音。

我這輩子見過脾氣最壞的人就是老爸，果真是「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那回下棋時旁邊有人觀棋多語、屢勸不聽，父親一不高興，棋盤一推（毀棋也），氣呼呼說不下了，「不下，就不下！」大家也撂下一句；這一句，讓老爸彆了好久都沒有棋可以下，因為他拉不下臉去找人下棋，別人，自然也不會來找他。

黃昏時，村裡的棋言棋語，於他如同折磨；他甚至連門都不出了，自閉十足。  

我看父親悶在家裡多日，有一天，自告奮勇說要陪他下棋。老爸看著我，很自然地問：「妳會？」嗯，又露饀了。

我酷愛下棋，特別是西洋棋；父親當然不下西洋棋，象棋，我也能陪你，解悶兒罷了嘛；可惜父親不打橋牌，不然，我會更加如魚得水。

關於這些雜事，父親有所不知。

當年台大法、商學院一堆系所所擠在一個非常小的空間裡，沒課時，只有三類事可以做，第一，打桌球和撞球；第二是下棋、打橋牌；第三，在法學院圖書館K書。法商學院的可憐蟲們，要在那麼狹小的空間裡混三年（幸好第一年主要還是在羅斯福路的總區），這幾件事，不會也得會，不然日子會悶死。

家裡不教的事，自有別的地方會教。

父親是「無魚蝦也好」，但他還要特別言明：「我下不下無所謂，我是陪妳…」沒有關係，親愛的老爸，我們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對老人，話就別說得太清楚，不要殺死他心裡的那分驕傲。

剛開始，當然是父親贏的多。我想他肯定覺得自己淪落到跟棋藝不精的女兒下棋，真是蠻落魄的，還好，跟比自己差的人下棋，雖不夠暢快，還有個好處是可以教棋。父親解盤，我認真受教；這樣的活動，對一個退休在家、失去戰場的老兵的心理來說，或許亦不無小補吧。

從嚴禁女兒下棋到可以耐心教棋，爸爸真的不一樣了。

終於，我也能贏他了；老實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下棋就是要贏，不是嗎？能贏的時候到來，誰會壓抑著不贏？特別，當對手是你的父親。 

和自己的孩子下棋，必然會經歷這樣的過程。女兒從小和我下棋，為了不讓她掃興，開始我總是偷偷放水，五盤裡，讓她贏個一回、兩回，不然她玩不下去；然後是不能放水了，我得要聚精會神下棋，不然還會失手；女兒國三升高一的暑假，情勢完全逆轉，女兒的安慰：「媽妳別太沮喪呀…」成了家常便飯。

看著自己從攻無不克變成孩子的手下敗將，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感受；半是欣慰，半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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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少講笑話，有個笑話，他卻重複多次。

軍閥段祺瑞愛下棋，部下不大有人敢跟他下，只有兒子常常陪他；兒子輸了，他大罵：「連下個棋都下不好，你還能做什麼」；兒子贏了他，段祺瑞照樣大罵：「除了會下棋，你還會什麼？」

父親輸到一個程度，我知道，這棋，下夠了。

不要殺死一個老人心裡的驕傲，就算，這會讓他寂寞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