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來家裡小住，沒有人照顧的五歲姪兒也跟來了。有一天，我帶他正從社區的泳池回來，全身濕淋淋的他，一回家就找奶奶幫她洗澡。結果，奶奶正在幫年邁的爺爺洗澡。「來，我先幫你將上衣脫掉，等爺爺洗好就輪到你。」他站在浴室門口，靜靜地等候。

沒多久，我聽到了奶奶從浴室傳來的大叫聲：「誰將熱水關掉了？怎麼搞的？」我趕緊往浴室衝，其實奶奶是個和善之人，她緊張的是爺爺；古代的女人是男人高興她就高興，男人生氣她就害怕。

「以後不可以這樣。」我用中立的語氣對著姪兒說，「爺爺在洗澡，突然沒熱水，會很不舒服。以後不可以。」姪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自己也被嚇到似的，但是，我從他輕輕點頭的肅穆表情裡，看到了歉意。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捉弄奶奶了。前幾天我好像也聽到奶奶從浴室傳來喊叫聲。為什麼他一犯再犯呢？他應該不是這樣的孩子啊。

「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淘氣，跟你說不可以，怎麼還是這樣，煩死人了……」奶奶一出浴室就不耐煩地罵著。

「糟糕啊，不懂事啊。唉，你爸爸媽媽都沒教好你，讓你這樣愈變愈壞……真是糟糕啊……」爺爺的批評更是不留餘地。

你知道嗎？孩子天生都是好孩子，是「大人的語言」慢慢地教壞了孩子。

你知道嗎？當我急急衝向廁所時，心裡想的要做的第一要務，不是要去阻止小孩，而是，我知道大人的胡亂言語又要出籠了，我好怕讓孩子聽到這些不恰當的話。─小孩做錯事是事實，但大人也不可以「胡言亂語」。

大人在孩子做錯事的時候，常常就是一陣亂批評；不是翻舊帳，就是將祖宗八代都翻出來批鬥。爸爸怪媽媽教不好，媽媽怪爸爸遺傳基因不良……甚至根本是大人自己對生活的不滿，卻利用這個機會找孩子發洩。

大人管教小孩時說的話，有機會請把它紀錄下來，並仔細檢查看看：十句話裡，可能有九句是批評孩子這個「人」─淘氣的孩子、找麻煩的孩子，沒被教好的孩子、惹人厭的孩子、真想把你丟掉的孩子、天生壞胚的孩子、沒出息的孩子、沒救了的孩子……

大人說話要小心。小孩做錯事時，請將重點放在做錯的事情上，批評「人」的話，請一句也不要說。

還有一種大人，讓我看了真是不順眼：他雖然不直接批評你，但是他會哀聲嘆氣。你當孩子不敏感嗎？你嘆氣，就表示你對他失望。小孩做錯事，大人就隨意露出失望的神色─我才真替家裡有這種大人的小孩，想嘆氣呢。

「小寬～」一天後，我跟姪兒聊天，「如果你洗澡的時候，燈突然關得全黑了，或是熱水突然變冷水，你是不是會很不舒服？」其實，他根本不知道，他家的電燈開關只管燈亮不亮，我們家的還管水熱不熱。小小的他默默聽著沒說話，但是這句話我一定會接著說：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有時候就是忍不住想淘氣，就去按了那個開關，對不對？」因為他們只是孩子，自制力本來就不夠。「以後，一定要試著忍耐，別人在洗澡時，不要去玩開關。試試看，如果你下次忍住了，成功了，就來跟姑姑說，好不好？」他點點頭。孩子會以自己的自制力為榮的。

大人一定要相信，孩子都是好孩子。不但嘴上不能亂批評，內心也一定要這麼相信。孩子的自制力，不是靠罵出來的。罵，或許有短期的效果，可是，你準備一輩子罵他嗎？而且如果大人話裡的字眼，總是批評過多，那麼當孩子發現這個人又要開始批評他的人格時，他就會「練習」將耳朵關起來。因為小孩承受不起這些侮辱人的字眼，而且他會完全聽不到大人真正想要表達的事情。

管教孩子時，請大人練習：就事論事，說話中立。

不要每次都胡亂說一大堆話，孩子哪裡聽得出來「哪一句」才是該聽的道理呢？當孩子一再地去玩電燈時，你不要說「他是個糟糕的孩子」，你只需要說「你這樣玩電燈，我在裡面很不舒服」。如果再犯，你就只要把這句話再說一次就好。你可以愈說語氣愈嚴肅，但是千萬不要開口批評他的人格。我真在很想拍胸脯保證：再小的孩子，都不會一犯再犯的。

批評孩子的人格，反而是一種將孩子往更壞的地方推的助力。你得相信他是好孩子，他才會生出更多的自制力，往那條路上走。

專欄作家汪培珽

身兼家庭主婦和親子書作家。喜歡說姊姊和弟弟發生的事，現在正說到十三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