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我年少唸書時租屋的房東，夫妻倆和一雙兒女一家四口住在租來的房子裡。為了減輕房租負擔，他們將多餘的房間出租當起二房東，其中一間房租給我與同窗，另一間租給一對先生在廣告公司任職的夫妻。房子就在景美山腳邊好幾棟公寓當中的一棟。

由於不想再每天換三趟車通勤，我和家住基隆的同學決定在學校附近租屋同住。我們租的小房間附有上下鋪床位，就在客廳通往廚房的左手邊，這是利用通道旁空間隔出來的房間；右手邊也隔出格局相同的小房間，住著房東就讀國小四年級和三年級的兒子和女兒。另一對夫妻房客住在房子最深處的主臥室。或許是作息不同，入住好長一段時間，一直未曾與那對房客打過照面。

房東夫妻是典型的老少配，兩人年齡差距至少12歲以上。記得我有個小學閨密，為逃離父親近乎嚴厲的管教，不到20歲便選擇步入家庭，夫妻二人年齡差了11歲，當時被說是「老牛吃嫩草」，更有人直言婚姻必定不長久，結果兩人恩愛相守至今。老夫少妻今天看來不算什麼，當年可不多見。其實早年也有所謂的「母大姐」，意即妻子年齡略長於先生，姐弟戀如今更是普遍。

這段年齡差距不小的婚姻，明顯為男主人帶來不安全感，加上妻子年輕又頗具姿色，更讓房東先生時時擔心外來感情威脅。連我們這種同住不久的房客，都能察覺先生處處討好老婆，對兩名小孩的關注度遠不及對妻子的溫柔體貼。然而不幸的是，男主人的擔心有一天竟然成真。

與友人合夥作生意的男主人，與妻子都在自家公司上班，一個是合夥老闆一個是員工，每天同進同出上下班倒也其樂融融。不知合夥生意是否合於「合久必分」的定律，我們發現，男主人不再與妻子一起上下班，夫妻倆在生活中逐漸出現爭執，家中氣氛詭譎，有時還會聽見先生質問妻子為何晚歸。那段時間先生每日憂愁著臉，妻子則是默然不語。

炸彈終於引爆。心生疑竇的男主人，某日決定到公司去探看妻子，卻見年輕的妻與合夥人有說有笑走在一起，妒火中燒的他上前質問，從此與合夥人徹底撕破臉並退出經營，連妻子也丟了工作。先生破釜沈舟的做法或許是對的，夫妻倆丟了工作，卻保住了婚姻。只是每天得應付柴米油鹽醬醋茶，倆人開始想方設法賺錢養家，但找工作談何容易，尤其是年過半百的房東先生。

面對尚在求學的一兒一女，每月雖有二房東收入，經濟並不寬裕的夫妻倆，決定去批衣服來賣。他們的想法是：只要賣得夠便宜，不用愁沒人買。當時的台北，地攤經濟已是許多人暫時度小月的選項，只是碰到巡邏取締的員警有被罰的風險。倆人從逛街人潮多的周末假日試水溫，地點選在年輕學生多的公館商圈。連著兩週到公館擺攤，反應還不錯，後來索興連小孩也帶去當小幫手。

直到那個學期結束，一家四口週末擺地攤的日子一直持續進行著。有時男主人會和我分享擺攤心得，雖然有時要跑給警察追，但論斤計價批來的衣服，賣的時候卻是以件出售，不論賣價多麼便宜還是有賺頭，只是賺多賺少而已。他建議我們週末可去擺攤賺外快。

對婚姻缺乏自信心的房東先生，或許是將大部分心思放在老婆身上，因而疏忽對子女的關注與管教，導致才唸國小的兒女養成說謊習慣。我們分租房間初期生活一切如常，除了上課、參加活動、看電影、和朋友相約出遊外，多數時間宅在家。直到某日為找尋上課用的文具，才注意到有東西不見了。

當初租住小房間時，房東就沒給門鎖，書桌抽屜也因沒鎖匙無法上鎖，因此我們的房間任何人都能開門自由進出（當然我們在的時候除外）。記得入住時房東說房門鎖掉了，而且無意為我們重新配換新鎖，因此上學或出門時房門均未上鎖。我們心想：既未給鑰匙，這一家人應是可以信任的。

我們的文具物品等雜物，大多隨興放在桌上或抽屜裡。因房間空間很小，放了上下鋪，外加二人用的書桌和椅子，房內幾無空間放其他物品。某日下午學校沒課，遍尋不著平常放在桌上的文具，原想到對面小孩房裡借用，卻發現小朋友的筆筒裡，竟出現我們的筆和尺等文具，而且不只一、二件。

我和同學都是大而化之的人，東西大多隨手放書桌或抽屜，除了文具和物品，買東西找的零錢也常隨意丟進抽屜小盒裡。自從發現消失的文具出現在小朋友房裡，不免懷疑：小盒裡的零錢是否也有被順手取走？難怪很多小東西，我們翻遍了房間卻怎麼也找不到。

觀察好幾天之後，我們決定告知房東夫妻。由於兩名小朋友還在唸小學，我們認為：不告而取別人東西的行為，不及早導正，恐影響小孩將來為人處事。始料未及的是，我們卻因此見識了堪稱「十大酷刑」的教養體罰，至今仍難忘當年目睹時的震驚。

在得知子女可能涉及偷竊行為後，房東夫妻先到孩子房間搜尋不屬於兩孩童的物品，並要我們指認。彼時兩小孩還在學校，待孩子返家，房東便拿出我們遺失的物品質問。由於我們委實記不得多少東西不見？兩小孩未見到失物證據之前，一開始全盤否認有偷竊，直到見到證物才坦承是從我們房內拿的，而且拿出一件承認一件，未放到面前或沒物證的便抵死不認。

夫妻倆越盤問越生氣。我們從房東夫婦話語可以感覺出，兩名小孩平常應有說謊記錄，只是沒料到不告而取的東西如此多，加上孩子不斷否認，卻又持續被找出取走的物品。媽媽痛心孩子說謊，拿來縫衣針便直接刺女兒嘴唇，隨著詢問失竊物品次數增加，女主人也連刺多次。我們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也終於明白，難怪孩子寧可說謊也不願承認，這樣的體罰也太過驚悚了。

身體本就弱的女主人生氣孩子偷東西，更氣小孩說謊，說著說著自己竟然昏倒了。房東先生一看氣壞了，從廚房拿來一截塑膠水管，只要不承認就往孩子光著的小腿上抽，每打一下就出現一道血痕。體罰之嚴厲完全不輸妻子。

我們震驚於夫妻倆有如酷刑的可怕體罰，卻也不理解兄妹倆被父母打得這麼慘，為何不直接認錯？兩小孩只要沒看到物證放在面前，說什麼都不承認有拿走零錢或文具，夫妻倆因此也打得更凶。但如此嚴格的體罰，似乎也沒見啥成效，租住那裡的四個月期間，物品還是斷斷續續消失不見。

第一次看見父母如此打小孩，我們嚇壞了，沒想到竟有父母會用像審犯人的方式教訓兒女，此後再發現物品失竊，便不再告知房東。印象深刻的是，男主人告訴小孩，媽媽身體不好，不要讓她這麼生氣。或許這也是房東會以水管抽打孩子的原因吧！而媽媽沒有力氣打只能用針刺？

這段特別的租房經歷，隨著暑期到來而告終，也揮別與房東一家四口短暫「同住屋簷下」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