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姐為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學生，與我有緣成了網友，見我至大運河觀察並寫了一些建議，特地給我一封信(如下第二封信)，我讀完此信，深有所感，因而提筆寫了一封回函，題名〈親近江山的感言〉，寫完以後，心中湧出一片片「沉默」，面對大好江山，實是無言以對。

宋小姐：

    我已唸完書，現在已回到台北。

看完妳的來信，也激起我同時對於長城、運河、長江、黃河的熱愛，這四條長線在中國地圖上不止是在目視中表徵現象的偉大、宏闊、悠長與持續，最重要的是她們長久的影響了中國歷史上各朝代的文明、文化以及風俗習慣，曾經給中國歷史帶來的衝擊性實在是難以言喻及筆述的。

長城、運河、長江、黃河四條古線路，不論是人造的或是天然形成的，在中國江山上劃出三橫一豎的彩虹，促使歷代多少英雄豪傑、官家百性、文人名士，依此而生或者臨此而亡。而她們也在亙古的時間帶裡看盡了人間的爭戰哭嚎；在陰晴圓缺的天際下也看透了人間一再上演的悲歡離合；曾經觀察到了人類的良知與智慧，也曾經注意到了人類毫不掩飾的醜陋與黑暗。

在運河上的詠嘆

本年(2008)六七月份，幸蒙古建大師朱光亞先生託我至運河一探，自浙江杭州沿運河北上行至山東聊城，行走期間，除了見識到古人修築運河的智慧與毅力以外，也體會到了運河努力孕育與創造沿線區域新文化的蘊含與苦心。人類的巨大付出建成了運河，而運河綿綿不斷的回饋也創造了中國的幾度文明。

自古以來多少名人雅士曾經穿梭於運河之上，並刻下留傳千古的詠嘆詩句；當你行走於運河上，特別是明月照頂時，你依稀可以感受到張繼、蘇東坡、白居易歷經滄桑，在杭州、蘇州、鎮江乘船夜行或待舟夜宿時所寫下動人魂魄的愁悵文句；你也可以感受到岳鵬舉佇立在金山寺內為江山盡失、心急如焚時的悲慟情境，你不得不為這些早已逝去的夢中場景感傷的掉下淚來，同時也為自己能活在當下思古思景感到慶幸。

新一代的迷失

我喜歡中國的歷史與文明，我的身體流淌著中國文明的血，對於長城、運河、長江、黃河，以及她們所孕育出來的英雄文士，甚至婢奴小民，再衍生出來的人文精萃，都懷著一顆景仰瞻視的虛心。

我是一個典型的「規劃人」，凡遇到心儀的自然萬物與土地、建物、環境，都希望能從古至今，細微觀察，找出其紋理脈絡，細思出規劃條理，以便在道法自然中顯現其應有的經緯與神髓。

看完大運河的現狀，除了讚嘆以外，就是哀怨於這一代中國人對古物古情的過度眷戀，確又擺脫不了對西方文化的崇仰，但是均未投入心血，結果往往兩方面都未能顧及，以至於創造出許多膚淺粗糙的，沾點古代的形體，又披上一點現代西方文化的粗獷身影，丟失了細微的中國道統哲學以及人文深蘊，也缺乏前瞻與創作性的全球性省思。

也許現在是窮困中國翻身的時機，於是過度的追求金錢、名利，忽視了環境人文與自然生態的貴重性；在沉醉於奧運的驕傲時，很自然的又顯現出近幾百年來，中國朝廷官家因為自大而急速沉淪的症候。追求名利的遊戲充滿了現代社會，文化的探索與發揚只被極少數人所尊重，確被大多數人所恥笑。我們似乎很快的又迷失在以自我為中心的迷情當中，而這種迷情曾經影響了中國數百年的不振。

我將何去何從

    我的身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與敏感性，在台灣常有人把我當外來民族；在大陸，則多半的人將我當成是「台胞」。而在我這個年齡讀完博士，不僅在大陸是這幾十年唯一僅有的，既使在台灣也是極其罕見的。然而，由於中國自古以來對「老人」的歧視心態，甚至政府所訂出來的歧視政策，都使我經常會漩在「尚能飯否」的錯亂情境當中。

    這次能夠參加大運河的一段觀察，是因為恩師朱光亞先生的厚愛，激起我對中國南北大運河探索的企圖心，也給了我得來不易的機會。但是機會是剎那與短暫的，雖然我對中國的文明與歷史始終抱持著神聖的景仰與關愛，特別是到了我這種年紀，心中已逐漸邁入「無自我」，而以世界為「我」的中心觀，以天下之物為重，以己為輕。

    我喜愛有機會時沿線探索長江、黃河、長城，並再繼續探索尚未完全觀察完畢的運河，並依我累積的規劃經驗，再加上對於中國文化在未來發展尺度上的拿捏，以及個人長期營造出來的「世界觀」，我將提出對中國四條長虹未來發展的看法和建議，在不斷行走的時間巨輪中，為這個世界盡點微薄的力氣。

    然而正如我前面所講的，沒有一個地方的政府會邀請我做正式的規劃工作，基於我的年齡與敏感的身份問題，即使得著一個「正式」的教書機會，在兩岸地區都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因此，我所喜歡的高山大河，我所喜歡的古人古建，只能當成是個人的興趣吧，就像我立志要走完蘇東坡一生所去之地一樣(幾乎已經全部走完，只差少數幾個地方了)。閒著或是得著機會、身體尚能行動、錢財不匱乏時，我就繼續行走，欣賞東坡所見的明月，以及襲人的江上清風。有機會寫寫心得感想，就盡可能的公諸於世，只要激起世界一點小小漣漪就心滿意足了。

在妳身上看得見希望

    從妳的歷次來信，看得出妳對江山古建同樣的報持著「喜愛」，同樣的有著一份盡心盡力的「熱情」，從妳身上，我看到了未來與「希望」，也看到了「理想」。如果妳能當成是己務，持之以恆、一點一滴的去完成一些，大好江山將因妳為傲。

    我在世界各地照了大批的照片，僅在運河也照了五千餘張，也留下了寫不盡的感想，如果妳有需要時，得著機會我去北京，將照片移到妳的電腦裡，只是因為我不是專業攝影師，畫面不盡理想，但也時時會有讓自己感動的作品。

    開學後，我可能在台灣的中國文化大學與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研究生院，兩地兼課，也是由於兼職緣故，薪資都不足開車油費與旅費，因此還得靠自己接點規劃項目(案件)過活。還好兒女都已成人，妻小圓也有自己熱愛的社會關懷工作(照顧老人)。

    如果我能為大好江山盡點力氣，得著機會，我就會去做吧！十幾年前，有一夜，我夜宿懷柔鄉間，正好在山區長城邊上，那一段長城是自然保留，夜晚窗外明月下仰望長城，聽得到兵馬的呼嘯聲，感覺得到大將軍的沸騰心跳。

    近日身體還撐得住，謝謝妳的關心。

李常生  台北

2008/8/9

李先生：

您好！祝賀您順利完成運河考察工作，發在我雅虎無限量郵箱的郵件前幾天才剛看到。看了您的運河考察記，很為運河的命運擔憂，也為您的赤子之心和卓越見識所感動和震撼。我一直想把長江、黃河、長城、運河的歷史與現狀，經濟價值與人文意義，以及文物古跡的變遷和人們的思考用圖書形式表現出來，但選題沒有被通過，遺憾！

社長說這個選題用散文來表現是可以的，但用古代詩選的形式來表現不會有新意。其實我就是想以古詩為線索，把文字串起來。看來是編輯部主任對選題領會不深，彙報時丟失了選題的根本精神。——當然也是我表述得不夠明確。相關古詩詞找起來並不難，相關方志及《古今圖書集成方典》中都可以找到，但能和歷史、現實圖片結合起來，和現場感結合起來就不容易了。與現場感的結合及生動的人文地理專業表述是最難得和最重要的。

近期看到清華大學出版社羅哲文撰寫的《長城》，其實我想編撰得就是這樣一類的書。以《長城》作為附錄，附了一些相關古詩詞，並有簡單註釋。只是這樣寫，詩詞與正文會是兩張皮，我覺得如果能讓詩詞、圖片與文字內容融為一體，效果會更好。《長城》內容提要如下：

長城，是中國古代人工工程中最傑出的代表，是中國的象徵。羅哲文先生對長城的研究已有五十多年的歷史，本書是他關於「築牆」代表作之一。在書中，他以生動的語言，簡要介紹了長城的歷史、結構及用途等，並介紹了幾處有代表性的長城遺址。對書中涉及的有關長城詩詞，也作了扼要的註釋和解讀，作為全書的組成部分，附錄於後，以加深讀者對長城文化的理解，書中配有156幅插圖，可以說，這是一本深入淺出、圖文並茂的長城讀物。

關於運河，不知您還有沒有進一步的打算？

我的設想不管能不能在我手裡實現，我都希望它能變成現實，因為長江、黃河、長城、運河太需要這樣的書了。

身體還好吧？暑中請多保重！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