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給林姐打電話，她還沒決定什麼時候回臺灣。前陣子她妹妹到甪直，看見她的氣色很不好，要她趕緊回臺灣看病。“說的我好像快死了。”林姐笑道：“我的指頭本來只腫一隻，現又腫了兩隻。要等所有指頭腫起來，還有內臟開始硬化，還要一段時間吧。”我說妳就這麼想得開。她又說：“人生總歸要死，遲早而已。”

她其實並不想回臺灣，一個人吃的很簡單，也不喜歡跟人有來往。有時半個月都不出門。兩百多平米的院子荒蕪在那兒，她也懶得整理，雜草長得有半人高。別人看她這樣生活都難受。她很習慣，也覺得很自在。她說：“擁擠的空間才會讓人生病。”既然她的病只是拖時間而已，她寧可讓自己毫無勉強，活得寬敞自在一點。

我雖然希望她回臺灣，但確實可以理解她。我當時也獨居在甪直，生活幾乎沒有任何干擾，平靜的猶如死了一般。不過我比林姐要好些，我把自己餵養的很好，我節衣，但不縮食。我喜歡咖啡，也舉杯邀明月，喝點小酒。我種菜，也喂流浪狗和流浪貓。沒有人說話時，我跟老天爺對話。

我也很喜歡那種生活狀態。不管在那裏，只要想到甪直那個帶院子的小樓房，我就覺得命運待我不薄。

昨天看了個波蘭電影“死期將至”，臨睡前我想像自己已經很老很老了，獨自住在甪直那個房子裏。

那時候我已經很老很老了。從這個房間走到另個房間，就忘了自己要做什麼事。端著一杯熱茶緩慢上樓，茶已經涼了。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面對很多為難的事，大不了聳聳肩。如果有人來麻煩我，我就放狗咬他。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我會養只大狗，陪伴我，也保護我的安危。如果沒有養狗，那時候應該可以買只槍對付闖空門的宵小吧。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我看到吵鬧的小孩在外面喧嘩不休，翻越我的圍牆，踐踏我的菜園，我會厲聲趕走他們，絕不勉強自己忍氣吞聲做個慈祥的老太太。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我不會像片中的老太太拿著望遠鏡關注鄰居的一舉一動。我應該還可以上網，那些老朋友大部份還在，可能也還在為欲望所苦，為生活所累。他們住在越來越鬧騰的城市，在烏煙障氣的大馬路邊散步。他們也都老了，除了住的樓高，血壓高，血脂也高。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那些愛過、關心過的人，我都不在乎了。他們的生活他們自己去折騰吧，我已經很累了。我的晚年我自己收拾，我不會丟個爛攤子給任何人。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人生最難的就是牽掛。孤獨最高的境界在於了無牽掛。我也一邊喝著小酒，一邊跟著我的狗說：“酒是最好的飲料，有益健康。”看著外面的大樹越長越高，屋子裏的陽光越來越少。我說：“我終於可以安靜的死去了。”

我已經很老很老了。臨死之前，那個波蘭老太太說：“感謝上帝，我不必再媏著沉重的杯子喝茶了。”她還跟她的狗說：“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跟我一起走吧。上帝那兒是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