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大學時，曾經有次開書考，題目是「安史之亂後為何唐朝沒有亡」，此題當然沒有標準答案，只能猛抄史學大家們對於唐朝及安史之亂看法胡亂交卷。此題也代表了學界中，部份意見領袖對於安史之亂的看法，把它與該亡又不亡畫上等號，反複討論著。時至今日，讀書多了，本人覺得此題的問題意識太先入為主，明明沒有亡，為何認為它該亡呢？或應該這麼問「安史之亂後的唐朝有哪些重大改變？」，更切中問題點。

 前言

安史之亂前的唐朝，中央得以號令全國，出了兩京地區，基本沒有足以構成威脅的地方武力，各地經濟處於未開發或開發中狀態，一切都在上昇中，解決溫飽是第一要務。就像1980年代前的台灣，沒有太多娛樂的簡單時代，不那麼吵鬧，資訊管道稀缺，只要登高一呼，極易形成共識，一切為美好的未來。到了開元盛世，如同所有已開發國家，經濟成長由茅山道士到保一總隊，難以長期維持高檔，且愈後掌握資源者愈相形不公，再來個天災或躭於安逸，加上坐大的地方勢力，不再滿足於眼前，想要的更多，中央不給，於是以武力相加。

安史之亂起因即地方武力已然強大，可是怎麼打，唐朝沒亡，事後來看，為什麼呢？主因是安史由北方起兵，沒有造成唐朝的系統性風險，即沒有打到經濟重心的南方。就像二次大戰日本偷襲珍珠港，沒有擊倒美國，因為偷襲雖然表面成功，細究之下，被擊沈的戰艦沒有最具戰力的航空母艦，航母們都剛好出海了。安史之亂亦是如此，蹂躪了北方大地，卻未兵指江淮，才使唐朝在亂後有本錢起死回生。

話雖如此，處於時代內的人們，仍然戰戰競競。九年時間中，兩京多次陷落，皇帝出逃，肅宗一朝八年全國都在戰爭狀態，戰時及戰後的統治集團，有許多被逼出來的變革，不論主動或被動，不論統治集團是否願意，不論是否自然發生，安史之亂或是直接、間接原因，唐朝在亂後又活蹦亂跳地存在至少150年，比安史亂前的時間稍長。至大的波瀾考驗戰時及戰後的人們，改變才能適應新環境，有機會不做亡國之君、亡國之臣。

亂後的唐朝就在中央與地方的較勁中，在各個領域得以蓬勃發展。所以換個角度看，安史之亂反而是促使唐朝轉型的關鍵，因為歷史總是站在終點回看，百年後千年後的人們都認同安史之亂造成唐朝元氣大傷，但大破之後猶能大立，方盡顯真本事，事後證明各種變革帶來的是更有活力的唐朝。

各層面領域由下而上的大洗牌

所有的改變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就是社會各層面各領域的大洗牌，方向是「由下至上」，因為曠日持久的安史之亂，人口減半，經濟停滯，社會結構由底層崩解，一切都鬆動了，然時間在走，歷史仍在前進，眾多小人物不知道自己身處歷史大潮流的何處，各自在所處環境獲取資源，小人物過日子，大人物重訂規則，積木打散重新來過，從此沒有權威，什麼都變「多」了，人口需要恢復，官員增加，地方機構亦大量增置，多了之後就是交流頻繁，一切都有了不同於以往的活力。人們也發現許多事務更加需要專業，分工之下又發現需要橫向合作，又在各領域的橫切面，開始綿密的交流，碰撞之下產生火花，這些火花才是唐朝可貴之處。

政治經濟與宗教

首先在經濟領域，打仗打的是錢，中唐以後的中央可以節制強藩，主因即掌握江淮重鎮，試想南方的糧食、賦稅如何有效率及安全的送到兩京，在沒有機器的中古時代，是何等艱難的大工程，但它在中唐被逼出來了，主事者是被當代同行埋沒又冤死的劉晏，再加上不得不在亂世中被專業化又被看不起的一批財經官僚，這是中國歷史第一次財經專業團隊登上舞台，做為主角。這相當於政府公共投資，以政府的力量經營國營事業，滿足本身需求，又可活絡經濟，創造就業就機會。在現代世界，經濟不振時，政府加大力度擴大公共投資亦是常有做法，安史之亂後的唐朝在經濟領域也是如此。

在政治上，陳寅恪提出的關隴集團或關中本位，不再是統治萬靈丹，地方藩鎮儼然形成割據，關中地區天高皇帝遠，上不交賦，和戰不斷，發展自身實力才是各藩鎮重點，中央也了解此點，加上拉一個打一個，始終是藩鎮打藩鎮，既然廢不掉，於是藉用漢朝眾建諸候少其力的策略，大肆建置藩鎮，在新唐書卷六四至六九等共六卷的方鎮志中，由天寶十四年（755年）開始至唐末，在全國共建立171個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等職務，這個數字不代表整個唐代有171個藩鎮，因為有置有廢，有合併有裁減等，由此數字仍可看出由安史之亂起，各種地方「使」職的置廢是很隨興的。

統治集團內部也有重大改變，就是武則天時期開始大量通過科舉，提拔進士科的文人進入政府，這一股勢力在中唐以後，形成氣候，甚至成為牛李黨爭的源頭，陳寅恪認為牛黨即代表進士及第晉身統治集團的牛僧儒、李宗憫等人，相對於傳統世家的李黨，代表人物為李德裕，這是士大夫階級的洗牌[1]。進士科文人的崛起，也是由下而上，衝垮及消融傳統世家的改變。就像現代的聯考制度，不論出身，任何人都有機會一試躍龍門。

再縮小來看，皇宮大內的龍椅爭奪，參與者也由安史之亂前的李姓子弟，擴大到亂後的宦官集團。在皇宮之內，這也是由下至上的改變，因為宦官沒有科舉或傳統世家等背景，陳寅恪據新舊唐書宦官傳的出身背景，歸納宦官出身大多來自四川、福建、廣東等地，雖然可以在兩唐書留下姓名的宦官能否代表全體不無疑問，至少史有留名者必定在當代留下痕跡，為何安史之亂後，宦官才得以崛起？

宗教呢？唐朝以道教為國教，所有唐朝皇帝應以武則天最崇佛，但她不姓李，其他都以道教為先，後期皇帝更是長期嗑藥，加上武宗滅佛，佛與禪長期在民間發展，尤其是禪宗，禪宗在唐初傳至六祖慧能，開始開枝散葉，但中唐以後才有在生活中修行的禪，或可名為生活禪，如趙州和尚，為何也在中唐？

文學與藝術

有唐一代的文學有四支腳，分別是最為後人熟悉的唐詩、韓愈柳宗元起頭的古文運動、以白居易元稹為代表的元白體、可以為視為小說前身的傳奇等。這四者中，唐詩的眩麗貫穿整個唐朝，初盛中晚是常見的分期，安史之亂結束了開元盛世，故一般以肅宗朝為中唐起點；傳奇承襲自六朝的志怪，雖然唐初就有傳奇，如王度的《古鏡記》，但中唐以後經過眾文人的努力，才有大量傳奇行世；韓愈大白居易四歳，都生於安史之亂初定的代宗朝。所以除唐詩外，其他三支腳都在中唐以後大盛，傳奇及元白體的目標受眾都是市井小民，唐朝若有報紙，必定是白居易辦的。韓柳的古文運動，提倡破駢為散，強調為文不須華麗，直接抒發情感就是，亦可視為文學由下而上的改變，但為何集中發生在中唐？

藝術方面，若只看書法，唐朝也是多樣性的，楷書及草書幾乎同時達於頂峰，發生時間點在盛唐至中唐之間，方正厚實的顏真卿楷書及放蕩不羈的懷素草書，顏真卿大懷素16歳，二人也留下見面，為書法而討論的記錄，身為楷書大師的顏真卿指導為了不知如何下筆自然而苦惱的懷素：「何如屋漏痕」，從此屋漏痕成為書法用語。二人所處的時代正當安史之亂，顏真卿在亂中於敵後作戰令肅宗為之動容，留傳千古的《祭姪文稿》即因安史之亂而寫。

唐朝的楷書由唐初開始發展，也是中國文字第一次在大一統的朝代中，為了做為官方標準字體，總結前朝經驗而發展，到顏真卿的肥厚大字被認為定於一尊。相對於官方，民間的書法發展由張旭開始出現狂草，至懷素而為草聖，草到全無實用價值，是純粹只重寫意寫情的形而上的追求，書法表現於是出現兩個極端，為什麼也在中唐？

小結

所以為什麼開元盛世是盛世？為什麼中唐以後的唐朝始終被認定為不如開元，或許各項統計數字不如開元時代，但有許多火花是開元以前的唐朝沒有的。處於當代的人永遠追摹前朝或那個沒有史書傳下的完美三皇五帝時代，蓋因當代的問題永遠無前例可循，亂得可以才產生新問題，勞心又勞力地一邊感慨一邊苦思良策，有時真有良策，有時敵不過大環境，撓盡心思的當下努力才值得史家的史筆予以濃墨重彩，做為後人的我們一再咀嚼才有味。

歷史大潮向來不允許巨輪停止前進，亦不允許回頭，盛極必衰，衰過再起，在被認為衰的時代，如何振衰起蔽，才是看待這段歷史該有的情懷，若以同理心看待那個時代的人們，會認為他們是偉大的。

以上有許多問號，本文才剛開始，希望寫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