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長3443字，慎入。

唐朝是動感的，動態的，動個不停的。唐朝的舞蹈早已傳誦許久，一如敦煌壁畫所呈現的千姿百態，讓現在的我們暇想不斷，在那個崇尚圓潤肥碩的大唐，有一身肥肉的安祿山跳著胡旋舞，也有大號美女的彩帶翩翩，更有唐太宗親訂的破陣樂舞，再有配合各種祭祀場合的團體舞，還有什麼呢？再一個就是君臣之間的行禮如儀及朝賀時的拜舞、抃舞等。

按現代人之理解，「舞」是身體及四肢有節奏地，配合音律的擺動，有觀賞趣味。但在史料中可以發現隋朝以後，君臣之間小至少數人的私下見面，大至有喜可賀時，如前線捷報，臣子們都要舞上一段，雖然舞的內容為何未見記載，但在特定場合中，下級對上級必須跳舞似乎是必行之「禮」，若未行禮，就是失禮，這樣的風氣在隋以後形成定式，直到北宋。想像一下，史料所述的上層社會，男人們寬袍大袖手舞足蹈，再加上表情、眼神、聲音等，那是怎樣的畫面？

舞或不舞 定父子生死

以時間順序來說，最早在正式場合不舞蹈而致禍的是隋朝的許善心：

（大業）十四年，化及殺逆之日，隋官盡詣朝堂謁賀，善心獨不至。⋯⋯遣人就宅執至朝堂。化及令釋之，善心不舞蹈而出。化及目送之曰：「此人大負氣。」命捉將來，罵云：「我好欲放你，敢如此不遜！」其黨輒牽曳，因遂害之。[註1]

許善心是忠於隋朝的官員，因為一個沒有舞蹈的細節，引起宇文化及的不悅，甚至引起殺心。反過來說，在許善心被抓至朝堂上的宇文化及面前時，這個場合應該是殺氣騰騰，宇文化及已掌控大局，像是審訊叛徒，卻放了他，而許善心不知是出於緊張或不屑，沒做下對上的應有舞蹈動作，即被視為「不遜」，又被逮回。即使在如此緊張的場合，舞蹈都被視為應該的，不因隋朝已亡而改變，更何況是面對剛殺了隋煬帝的宇文化及，許善心的應舞未舞遂引來殺身之禍。

許善心身處隋末亂局，因為不跳舞而死，被視為忠臣，他的兒子許敬宗卻在同一場合跳舞求活，被新唐書列入奸臣傳第一人，此傳一開始就說：「善心為宇文化及所殺，敬宗哀請得不死」，如何哀請呢？目擊者如是說：

始虞世基與善心同遭賊害，封德彝常曰：「昔吾見世基死，世南匍匐請代；善心死，敬宗蹈舞求生。」世為口實，敬宗銜憤。至立德彝傳，盛誣以惡。[註2]

封德彝做為目擊者，說是許善心赴死之際，其子許敬宗蹈舞求生，但沒有後續，許敬宗後來在唐朝繼續任官，想來一舞求生是有效的，而且成為「口實」，眾人皆知的不光彩的事，但求生的舞到底應如何跳？一生一死，一忠一奸，都與跳不跳舞有關。

君臣之間必舞才有禮

進入唐朝後，與舞蹈有關又有細節者，共有四個例子，首先是唐高宗：

魏元忠，本名貞宰，儀鳳中以封事召見。高宗與語，無所屈撓，慰喻遣之。忠不舞蹈而出，高宗目送之，謂中書令薛元超曰：「此書生雖未解朝庭禮儀，名以定體，真宰相也。」[註3]

唐高宗召見魏元忠應該不是在正式朝會，算是私下場合，魏元忠的「無所屈撓」似乎表示君臣之間意見不同，魏元忠未舞而出，高宗目送，只對左右說這是不懂「朝廷禮儀」的書呆子，所謂「朝廷禮儀」包括面君後的退場動作，必須舞上一段，但魏元忠是忘了？意見不同而故意為之？不得而知，此段的不舞蹈而出與許善心相同，差別是宇文化及起了殺心，唐高宗只能文明地無奈及抱怨。儀鳯年間的魏元忠約40歳，他的主要經歷是在武則天時期，高宗時代的魏元忠在政壇上尚屬年輕一輩。重要的是在私下場合，君臣談話完畢，臣子退下也是要跳舞的，只有不舞蹈而出的特例，才會不小心被記錄入史，為後世所知。

另一個例子也在高宗朝，主角是韓思彥，他是想跳舞，卻忘了如何跳：

上元中，復召見。思彥久去朝，儀矩梗野，拜忘蹈舞，又詆外戚擅權，后惡之。中書令李敬玄劾奏思彥見天子不蹈舞，負氣鞅鞅，不可用。[註4]

韓思彥因為久不在朝，在江都、蘇州等地任職，突被皇帝召見，大約久未練習，所以「拜忘蹈舞」，似乎是有拜的動作，但沒有雙腳的蹈的動作，「忘」字在此頗為傳神，試想本來熟悉的連續動作，到了雙腳該展現時，卻熊熊忘記而定住，加以在苦惱中思索下一動作的扭曲表情，此時只能以雙手更加用力的拜，看看可否蒙混過去，我的手很賣力的，大家別看我的腳了。

由此段也可看出，所謂蹈舞的儀式只有在中央才需要，甚至只用於面君時的場合，因為韓思彥久任地方官，看來因為不需要因而忘記，甚至「儀矩梗野」，意思是說在地方待久了，就變得無禮而粗野。可憐的韓思彥，甚至因為忘了蹈舞細節而被參劾，無法在中央任官。

再一個例子是杜審言：

後則天召見審言，將加擢用，問曰：「卿歡喜否？」審言蹈舞謝恩。[註5]

杜審言此前因事下獄，武則天召見他告之免罪及進用，杜審言當庭跳起規定的舞蹈，表示謝恩，一個剛由獄中走出的犯官，獲重用之際，不忘了跳舞謝恩，是因為「禮」的規定深入士大夫骨髓，成為自然反射動作？不跳小則失禮再下獄，大則沒命？總之必定有個氛圍或巨大壓力，讓杜審言不會高興得忘乎所以，忘了該跳的舞。

再來是唐玄宗的兩個例子，都與醉酒有關：

及玄宗既平內難，將欲草制書，甚難其人。顧謂瑰曰：「誰可為詔？試為思之。」瑰曰：「臣不知其他，臣男頲甚敏捷，可備指使。然嗜酒，幸免霑醉，足以了其事。」玄宗遽命召來，至時宿酲未解，粗備拜舞，嘗醉嘔殿下，命中人扶臥於御前，玄宗親為舉衾以覆之。[註6]

此段大意是唐玄宗找人寫詔書，找來一個醉鬼，宿醉未醒，只能粗備拜舞，該有的禮節草草了事，這應該是醉舞了，也許左手找不到右手，腳步踉蹌，左右腳不對位等，玄宗不以為意，還為之覆以大衣，可見就算醉了，也還記得面君時該有的拜舞。

對唐玄宗醉到不行，拜舞成醉舞的還有李白：

玄宗⋯⋯⋯⋯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為娛。倘時得逸才詞人吟詠之。可以誇耀於後。」遂命召白。時寧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註7]

詩仙哪能沒有酒，醉了後就拜舞頽然，不免東倒西歪，李白沒有功名，沒有經過考試任官，是否學過朝廷禮儀？不知他的拜舞是否合格？

以上有不舞的、有忘了跳舞的、有醉舞及高興得跳舞謝恩的，都是在面見皇帝的正式及非正式場合，總之面君就是要以舞為禮。

與舞相關的動作

其他有關「舞」的敘述，大多無細節，僅是特定場合中的一個動作，例子頗多，若以詞彙而言，共有拜舞、抃舞、蹈舞等，僅舉以下四例：

顯慶二年十月。左僕射於志寧奏。請駕行日。須三部張設。更造九十連帳。及三梁等。上曰。九十連帳。非惟營造費功。⋯⋯⋯⋯。無忌奏曰。陛下每事儉約。非惟不造大帳。又減一部。事多省約。彌彰聖德。抃舞稱賀。[註8]

臣絳等今日伏蒙聖恩召對，特賜延納，過有獎諭。又奉宣聖旨：「卿守職盡忠，常如今日，朕何憂天下不理？」又復見襄陽進奉，出付所司，安國寺鑄聖容處又罷臨幸者。親奉德音，旋蒙宣諭，目睹盛事，心感皇明，喜戴交並，抃舞失次。[註9]

其年（長慶）三月十九日。上坐朝甚晚。自即位以來。坐朝皆晚。此日尤甚。⋯⋯⋯⋯請碎首以謝陛下。遂以額叩龍墀。⋯⋯⋯⋯叩額。中書侍郎牛僧孺遽請宣付棲楚雲。所奏知。門外待進止。棲楚乃拜舞而出。以袂掩血。[註10]

（開元）十三年十月十一日。發東都。赴東岱。十三日。至嘉會頓。上校獵。引諸番酋長入仗。並與之弓箭。供奉左右。時有兔起於御馬前。上引弓旁射。獲之。突厥朝命使阿史那德吉利發。便下馬捧兔。跳躍蹈舞。[註11]

以上的四例中，兩個抃舞都是正面意義的慶賀之舉，更且「失次」表示心花怒放到極點。拜舞之例是在朝堂上血諫之後，要退出朝堂，帶著血仍然要拜舞而出。最後一例的蹈舞是在打獵的場合，想在歷史留名的兔子來到天子馬前，被陪侍的突厥人捧起，成了此段舞蹈的主角。

拜與抃都是手的動作，拜可能是雙手合十，抃是拍手，蹈是腳，若以「手舞足蹈」在史籍中全文檢索，也會找到不少例子。

以上各種皇帝所在場合的舞蹈動作，在史料中看似不多，僅有的例子又看來是不可少的禮節，卻沒有諸如舞的長度、動作等細節。

壁畫中的唐朝男人

本文以唐舞為重點，卻遍尋不著相關圖片，即使已發掘出土的唐朝壁畫，也沒有臣子面見皇帝的舞蹈，只能看看千年前的男人們穿著及日常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