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血肉之軀，死後便化為污水，骨頭也會腐朽的，只有頭髮……辭世的一刻是怎樣，它就是怎樣，永恆淒冷的一堆證物，百年如故……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他也是。當他生命即將消逝時，突然之間又記起那曾經令他刻骨銘心的女子……那頭柔美又散開來的長髮……黑如漆，細如絲，柔軔而烏亮，他怎麼也忘不了。


第一次見到那女子，是在陽光煦暖、和風輕揚的春日。


那一年他才十多歲。


父親為汗青編的太輔，父親有不少成就，但對他而言，父親是他的榮耀，他努力學習想早點繼承父親的職位。

所以他在五歲就能誦曲、禮，既長好學，博覽群書，下筆成章、出言為論！


不過就在這一天父親竟然會帶著他來到汗青編，他不明白父親的用意，但也許父親想對旁人炫耀他的聰穎吧！

「吾兒，你自個兒在這個花園玩，為父要辦點事，一會兒再來接你。」


父親便讓他一人在花園裡遊蕩。

他就一路穿花拂柳，欣賞這花園的景色，當他走到水畔，俯身望著清澈見底的水，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發現自己的頭上竟有花辮，他不禁笑起來。

正順手想撥去時，他眼角的餘光忽然在水中望見一位女子的倒影；女子不曉得來了多久，卻只靜靜地佇立在他身後，一言未發。

他陡然吃了一驚，倉皇回身；腳下卻冷不防絆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到池中去！女子彷佛也大吃一驚，伸手要來拉他。但不知為何，女子卻來不及拉住他的下墜之勢。

只聽得噗通一聲，他落入了水中！

他恐慌驚懼，拼命掙扎；冰冷的水無情地灌入他的口中、鑽入他的鼻腔，令他無法呼吸，只能張開雙手，拼命想捉住任何一樣東西！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死亡的恐懼使得他想要哭喊，卻無法出聲。

忽然！一雙溫熱而小巧的手緊緊握住了他伸往水面的、求救的手！

竟然是女子救了他！然後女子使力往上一提，他的身軀便脫離了那一片噬人的水面，不由自主地隨著女子的力道向前跌去。

他坐起身來就是捂著嘴一陣天翻地覆的嗆咳，他咳得萬分痛苦，胃似乎都要翻絞出來，又咳又吐，眼中也嗆出了淚，他一陣委屈，不禁捂住了臉，大聲哭了出來！


「不可以哭，男孩子怎麼可以哭？」女子在自己懷裡拿出一條絲帕，遞到他面前，又用手緩緩地拍撫著他的後背，力道是十足的溫柔。

「大姐姐，謝謝妳……」他以絲帕拭面，卻從指縫間偷眼瞟著面前的女子。


女子很美，有張很美很美的臉龐，而他最喜歡的，是女子的髮，黑如漆，細如絲，柔軔而烏亮，女子並未把髮綁住，只是讓它散開，非常飄逸、迷人。


「你一個人怎麼在這裡？」

「我是陪父親來的，那大姐姐呢？」

「我也是陪我父親來這裡的，不過大人真無聊，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吧？」女子伸手幫他順了順頭髮。

他忽然有點臉紅了，知道自己的衣衫全濕，頭髮也亂七八糟地糾結著，也讓他羞窘。

「你的衣服都濕了，再不換衣服，你會著涼，跟我來！」女子二話不說拉住他的手……


之後他們兩個變成好友。


一起玩耍，一起談天，還會定期見面。

他總是把心事告訴女子，女子總會鼓勵他，安慰他。

而情愫已經在他心中慢慢滋長……



幾年後。



「我已經當上太輔了！」

「真的啊，恭喜你了，拭水！」女子抿唇輕輕一笑，但是很快地唇角的笑容忽爾變得有絲冷淡。

「妳怎麼了？」

「我……」

「對了，以後我可能會更忙。不過，我還是每天都會來這棵大樹下跟妳見面聊天。」

她聞言，卻歎了口氣，表情變得很為難：「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怎麼了？」他訝異。

「因為我要成親了。」

他震驚，甚至倒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搖著頭；許久才說得出話：「怎麼會？為什麼？」

「我本是魔界的人，所以我的父親已經安排我下嫁給魔界的族人了。」她一眨眼睛，終究沒能留住那已經危險地懸在她眼睫上的淚珠，頓時眼前一片模糊。

霎時間，他的面容上劃過一道震驚的悲痛：「我可以跟妳父親說，說我們是相愛的！我要妳嫁給我！」


說出這話，是要多大的勇氣，他自己也不知道，現在他只想能夠留住她，所以如果要他立刻死去，他也會願意！

她卻無法置信地盯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難道妳不喜歡我嗎？」

「對不起，我只是把你當成弟弟。」


她猝然轉身離去。

他震愕不解地呆在原地，作聲不得。他想叫住她，可是看著她那樣倉皇逃離的背影，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擠擁在他胸口的，除了被倉促遺棄的痛，還有更多的疑問和不解；為什麼？難道他不夠好嗎？為什麼？

太多的為什麼，然而，他卻沒有答案。


後來，他變了，變得不像他自己。


權力真是會腐蝕人心的東西，連他也不例外。


為了九本真經，他也掉入權力的慾望中。


但這一次他卻遇到她！


「聖母，只要妳在我手上，天魔一定會乖乖地把無獨妙諦交出！」

「拭水……權力真的有這麼重要嗎？」聖母見到他嘆了氣，然後把她臉上的面罩給掀開。

「妳！？」他看見女子的臉龐，他驚訝地說不出話。

許久許久，聖母終於微微一笑：「……人都是會變，連你也是嗎？」

「是妳？」他臉上霎那間掠過一抹沈重的悲哀。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然後他驀地閉上了眼睛，將臉轉開，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他問：「他……他對妳好嗎？」

「他對我很好。」她仍然溫雅而笑，眉間一抹怡和。


他一聽心房倏然扭絞成一團，椎心刺骨的疼痛直入他心底，淚水漫出了他的眼角。

「拭水……」

「妳走吧！」他的臉上驟然拂過一絲狼狽而黯然的情緒，微微垂下了眼簾，避開了她的視線。


聖母愣愣地看著他，看他容顏上從不輕易示人的憂鬱落寞，心裡不禁浮現了對他的無限同情。

她忽然想安慰他，可是任何話語在他深重的悲哀面前，竟然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聖母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來，只能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安慰似地輕輕一握。

他有絲愣怔，眼光落在聖母的手背上，忽然又伸起眼簾，對她淡淡一笑：「趁我還沒改變主意的時候走吧！」


「……拭水……」

「快走！」

「保重。」聖母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就離去。


他望著聖母遠去的背影，一陣心酸，他很想很想留住她，告訴她，他自己未曾忘記她，只是……唉……


「妳一定要過得幸福啊……」絕望而脆弱的淚水湧上了他的眼中，他一直以來孜孜以求的，都是她的心而已啊！


接著，他從懷裡拿出他珍藏半生的一綹秀髮，燒毀。


這時他又想起了，那天陽光煦暖、和風輕揚的春日……




　

～完～



　菜繪的話：這是言涓妹子指定的賀文，這一對，應該是我寫的最困難的一對，因為霹靂雷霆離我好遠了吶！感謝茜妹提供資料給我，不然真的要鬧笑話了吶！不曉得言涓妹子喜不喜歡吶，也恭喜言涓妹子也是踩到９９９９唷！給妳拍拍手給妳放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