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大師專輯】

于斌樞機輔大魂            

《于斌（一九O一年－一九七八年），字野聲，黑龍江蘭西縣人。第二位華人樞機主教。曾任南京教區總主教，輔仁大學在台復校首任校長。擁有哲學、神學及政治學三個博士學位，並通曉中文、拉丁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等八種語言。是位具有儒家精神，熱愛天主、人類和國家的宗教界傳奇人物。》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五日，時年七十八歲的于斌樞機主教，接受教宗保祿六世的命令，依依不捨的向輔大董事會辭去輔仁大學校長的職務。

八月二日于斌將校印交給了新任校長羅光，罹有心臟病及關節炎等宿疾的于樞機六日曾致電給中興大學校長羅雲平，稱有意赴興大管理的惠蓀林場靜養數日。豈知，翌日就傳來教宗保祿六世病逝的消息，于樞機只得改變原訂計劃，八月九日束裝出發至羅馬梵蒂岡參加保祿六世的葬禮，並選舉新教宗。

出發時，他曾向送行的朋友說：「我老了，我能夠離開這裡前往羅馬參加教宗的喪禮，但可能不會活著回來了。」沒想到竟一語成讖，于樞機在羅馬期間，於八月十六日不幸因心臟病發逝世，也沒來得及投下他心目中的新教宗人選。

于樞機的喪禮於八月十八日在聖彼得大教堂舉行，由傳信部副部長主祭，有九十三位樞機出席，喪禮的形式和教宗是一樣的，在天主教歷史上，從未有過一位樞機有如此禮遇，可說走得備極哀榮。

修女院一位熟識的老修女不覺對著于樞機的靈柩說：「樞機啊，你真選到了時候了。」

放豬少年人中之龍

一九0一年，于斌出生於黑龍江蘭西縣，他六歲喪父，七歲喪母，由祖父母養育成人。他在家中必須協助家事，放豬是他主要的工作，因此他曾戲稱自己沒當過什麼官，只當過「豬倌」。九歲時祖父將他送到蘭西初等小學讀書，兩年後又被送回傳統的私熟念四書五經，聽古訓學古禮。由於天資聰穎被熟師譽為「人中之龍」。于斌嘗說：「私熟的先生教學嚴格，逼得我非用功不可，在私熟兩年，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我都在不知不覺中吸收了，自覺獲益甚多，至今受用不盡。」

于斌體認自己在家中的次要身分，曾考慮未來要從商，他曾一面讀書一面在綢緞莊中當學徒，學校老師見他表現優秀，則鼓勵他去縣城念師範學校。十六歲那年，他以優異成績考進齊齊哈爾省立第一師範學校。

一九一九年五月即將畢業的于斌，由於在五四運動中被推派為示威活動的團長。雖遊行過程理性，仍因此被地方政府鎖定為製造群眾運動的黑手，隨時有被捕的危險。于斌追憶說：「沒想到帶領這項愛國運動會引起誤會，我決心學期結束後立即回家，這才開始我與宗教的第一步結合。」

于斌在十四歲時受洗成為天主教徒，洗名保祿。于斌回到家鄉後感覺有點心灰意冷，原本準備要投考北京大學，但在經過一番深思後他決定要棄俗修道。家人都表示反對，還好有祖母挺他。就這樣于斌進吉林省城天主教立的神羅修道院進修，同時改號為野聲，效法洗者若翰作曠野之聲，為基督準備救世的道路。

便是這樣的機緣，于斌開始一步步走向神學之路。一九二四年，入羅馬傳信大學研讀哲學、神學，先後獲哲學、神學及政治學三個博士學位，並通曉中文、拉丁文、法文、英文、西文等八種語言。一九二八年于斌在羅馬被祝聖為神父。由於他表現優秀，于斌甚至有機會成為教廷使節或宗座代表，這是一項殊榮，但于斌志不在此，一心只想為中國教會服務。

一九三三年，于斌回到中國，就任教廷駐華代表秘書，以及中國公教進行會的總監督，並兼任全國天主教學校視察主任，奔走各地執行職務並講道。文壇耆宿蘇雪林對于斌極為景仰，曾描述于斌演講受到歡迎的程度：「滿堂黑壓壓的人，有神職、修女、教友、外賓，全場鴉雀無聲聽這位青年神父滔滔不絕的演講….記得隔座有一位外籍神職，自始至終眼睛注視著他，時點頭微笑，時舉手拂拭抑制不住的盈眶喜淚，那種如醉如痴神魂飛越的形況，我這支拙筆實無法描模。」

頭號戰犯

一九三六年于斌被任命為南京教區代牧主教，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發生，開始了八年艱苦的對日抗戰，于斌認為天主教會是鼓勵人愛國的，教會不應置身事外，便向牧區的神父、教友們發出牧函，大聲疾呼要抵抗日本侵略。

    在抗日戰爭期間，于斌席不暇暖的在國內外奔波，爭取外援，在美國發行主編「英文中國月報」宣導抗日，並發動「一碗飯運動」，即「一塊美金可使中國難民活一個月」，博得美國人普遍認同，慷慨解囊幫助中國難民，力量足抵十萬大軍，遂被日軍視為抗日勁敵，曾懸賞二十萬美金緝拿他的首級。一九四五年日軍戰敗投降，結束八年艱苦抗戰。一九四六年于斌升為南京教區總主教，牧教外並致力在北平、南京、重慶等六大城市設立雷鳴遠神父創立的《益世報》網，籌組天主教廣播電台，又在南京創辦鳴遠新聞專科學校。一九四七年被推選為國大代表，當選為制憲國民大會主席。在選舉總統及副總統時，蔣介石當選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不少國代有意擁護不具派系色彩的于斌當副總統，被于斌婉拒。

惟八年抗戰結束，國共內戰又起，一九四八年底情勢急遽惡化，于斌仍秉持為了國家興亡，有機會必須盡心盡力為國服務。在蔣總統及宋美齡力邀下，並以共產黨本質是唯物論反宗教的理由，爭取教廷認同，再度赴美進行反共遊說工作。在美期間晉見杜魯門總統，于斌其時已被中共宣佈為戰犯，交談間杜魯門安慰于斌稱自己才是頭號戰犯，並允對華政策不變，會繼續協助中華民國。但同時也有神職人員對他滯留國外棄守牧職表示不滿，批評他是「政治主教」，對熱愛祖國和終生為教會奉獻的于斌，自認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時期。

有新儒家代表人物美譽的牟宗三，在一次聽其演講後表示：「于總主教是以天主教身分提倡儒家思想，其衷心用意不外下列三點：一為歷史文化。二為民族國家。三為自由民主。」牟宗師的肯定，想來可為于斌淡化不少心中的「委屈」。

輔大復校任重道遠

一九四九年中共在北平正式建國，國民政府退守台灣。于斌接受教宗的命令在美國擔任教職，並在美從事華人傳教。一九五二年在美國成立中美聯誼會，連絡對自由中國友好的美國人，從事國民外交並協助留學生，還有協助以難民身份留居美國的中國學者，如吳經熊、薛光前、謝夀康等都受過于斌的援助。

一九五六年輔仁大學校友會在台正式成立，積極推動輔仁大學在台復校事宜，于斌對輔仁大學的復校保持樂觀其成的態度。實際上于斌與北平的老輔仁有不少淵源，當他從羅馬返國任公教進行會的總監督時，就在輔仁大學任哲學教授，並擔任輔仁大學董事。中共控制北平後將輔仁大學併入北京師範大學，北京的輔仁大學可說已名存實亡。

時任教育部長的張其昀知悉輔仁大學愛國興教的立場，表示願在可能範圍內盡力協助輔仁大學在台復校。外交部長葉公超於一九五七年二月訪問梵蒂岡時，對輔仁復校事亦有所鼓吹，並將其事交駐教廷公使謝夀康辦理。于斌是中華民國政治高層及教廷雙方都信任的總主教，人脈豐富，校友會為了使復校運作平順，一致希望于斌擔任董事長及擔任校長。于斌於是到羅馬向教廷傳達此一訊息，而持反共立場的新教宗若望二十三世亦表示支持。估計第一階段復校的建築經費約需款百萬美元，教宗承諾捐助十萬美元，另外所需的責由于斌設法在兩年內籌足。

就這樣，在各方奔走並積極籌款下，一九六0年十二月十八日成立輔仁大學復校籌備處。籌備處位於吉林路一棟地基約為一百六十平方公尺的四層磚造樓房，面積雖小不夠一個系的運作，但做為人數少的研究所則已足夠。於是先從哲學研究所辦起，在九月十四日以口試方式錄取了八名新生，九月二十日開學，復校後的輔仁大學就以這一天開始。

復校過程其實是異常艱辛的，除了籌備經費覓地購地，還面臨各學院間的「整合」問題。輔仁大學原屬於聖言會，輔仁復校之關鍵全在該修會，但該會表示因缺乏人才及財力，一時不能在台恢復輔仁大學，後來找到有意合作的耶穌會，理工由聖言會負責，商外（外語）由耶穌會負責，如此加上代表教廷的中國教區神職即傳信部的支持，於是開始在台四處覓地。聖言及耶穌兩個修會希望把分校設立在高雄，意藉此達到獨立自主的目的。為了學校的統一性，于斌不得不訂立幾項合作原則，即各修會自己蓋的建築物及設備屬於各修會；各學院的院長由所屬修會指派，但必須經校長同意；各院所收的學費由各院自行支配等等。簡言之，一座大學有三個「老闆」，其間所發生的枝節問題實則層出不窮，身為首任校長的于斌得付出最大的心力與真誠來折衝，方能把諸事處理圓滿。

至於尋覓大學用地，由於設立大學勢必會為地方帶來繁榮，因此北自基隆，南至高雄及花東等地方政府都紛紛向于斌提出計劃，最後由輔仁大學新莊現址拍板定案。一九六三年十一月輔仁大學的大學部開學，三個單位聯合辦的文學院、理學院、法學院正式運作，共收了四百多名學生。于斌將輔大校訓由「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改為「聖、美、善、真」，原句則移至他親撰的校歌內。

一九六九年于斌獲教宗保祿六世擢升為樞機主教，為華人第二位樞機主教。在長達十八年的輔大校長任內，盡心盡力、無私無我的奉獻，為輔大擴建美輪美奐的校舍、增設學系延攬優良師資、添置設備等建樹良多。他不強迫學生信教，包容校園裡各種宗教的存在，尊重不同族群的多元發展。而最為人稱道的是他唱行「敬天愛人」、「慎終追遠」，每年要求一年級新生參與「祭天敬祖」的活動，活動結合儒家精神與真善美聖，是個天主教儀式中西合璧的活動。他認為「祭天」是自然感恩，「敬祖」是對祖先追懷，教育學子尊重生命銘記中華民族之根本。另外，透過校長與新生一問一答，引導學生表明求學動機，再開啟大學之門，象徵新生大學生活就此展開的「叩門禮」，亦別開生面引為杏壇佳話。

善牧人生得善終

    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六日，于斌樞機主教因心臟病在羅馬梵蒂岡辭世，噩耗傳來，舉國震驚。八月二十八日在台北天主教座堂舉行隆重殯葬彌撒，各界名流前來弔祭，由前總統嚴家淦獻花主祭，何應欽、黃少谷、張其昀、張寶樹等四位覆旗官為靈柩覆蓋國旗禮後，移靈至輔仁大學校園安厝，萬名師生教友目送離去。

其實，人間的毀譽、褒貶，對于斌已不重要，因為他深信最後要面對的是天主。史學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方豪在于斌追思彌撒中證道稱：「于樞機一生獻身於教育，獻身於國家，獻身於人類，豐功偉業不能盡述，綜合言之，他完成了『五大合一』，即中西合一、心物合一、言行合一、政教合一、天人合一。」

于斌，果如其別號「野聲」，終其一生，猶如置身在飄然曠野中，以大無畏的精神為基督開道，為福音吶喊，堅持信念，完全奉獻給熱愛的天主、人類和祖國，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工作，一生無悔。

參考資料及書目：維基百科、于德蘭「懷念于斌樞機」、輔仁大學校史室、陳方中編著《于斌樞機傳》。

于斌肖像畫：汪士倫繪製

(原載2026年4月5、6日中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