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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7/28 17:15:57瀏覽459|回應0|推薦1 | |
縱容 父親今年已是第三度入院了,前兩次分別肇因於高血壓和內出血,這次卻是心臟病,而且首次的住進了加護病房,讓我們為父親的健康多了幾分憂心。 因為父親的病,許久不見的兄弟又聚首了,大家都沒多說什麼,雖然已經好久不見,甚至已然對彼此感到陌生,但還是想不到有什麼話題可說。或許我們多少會有些汗顏,為何親如手足,竟然要在父親住院的時候,才有機會踫面。踫了面,卻又無話可說! 父親也是個寡言的人,印象中他甚至不曾為我們兄弟的學業、未來,甚至是婚姻,發表過什麼意見。真要他講,往往也只是淡淡的說:「你覺得好,就行!」就這樣大哥錯過了軍校的入學,小弟放棄了保送的機會,我則寧願選擇在補習街多混了一年,換來同樣的錄取結果。只因,我們都想盡情的抓住青春的尾巴,不願有限的恣意歲月如此的早夭。 事實證明我們三兄弟可能都做錯了,可父親從來也不興說什麼,有時我會懷疑,是不是孩子們在父親的心中只餘一份責任,責任盡了,也就了了,管他是什麼後果。我甚至還因此質疑過自己到底是不是父親親生的,大哥、小弟或許也曾有這樣的想法吧! 我們埋怨父親,因為他從來不鼓勵孩子去冒險犯難,或是走既定的道路。說他是為了保護孩子,或尊重個人的想法,倒也不盡然。當年大哥為了工專的學費,冒著雨在路邊發傳單時,我和父親親眼目覩,自始至終,也沒見他心疼或數落過什麼,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自然不過。身為他的孩子,實在沒什麼好掛在嘴上說的。 父親的個性卻恰恰相反,他不但喜歡冒險犯難,而且還樂此不疲。據母親的說法,父親這輩子從來不替人打工。原由不可考,但過人的勇氣總是有的。從跑給警察追的路邊攤販,到百貨公司的專櫃老闆,父親都都沒缺席過。最瘋狂的是近兩年,大家在搞西進熱,他也硬是插了一腳,在大陸投入了畢生積蓄後,鎩羽而歸。兄弟們沒對父親說過什麼,只是看著跟他闖蕩大江南北的母親髮鬢渲染的白霜,泛起了幾分的不忍。有次大哥意外的說:「爸,你何必呢?」卻換來了父親的暴跳如雷。一貫保持沈默的父親,用了一屋子殘破的家具,和心臟病發來代替回答。我和小弟佇在病房外,冷冷的瞅著五官變形的大哥,轉著「事不關己,何苦來哉」的念頭。 醫生從加護病房的門口出現,給了張病危通知,母親看到那小小的單子,倏地昏了過去。女眷們七手八腳的扶頭抬腳,推拿按摩,我們兄弟默默無語。 一張張的檢驗、手術同意書,代表了父親和死神拔河的過程,母親悲慟不忍卒覩,嚷著要隨父親而去。大哥堅持不該由他來決定父親的命運,我呢?成了不得不的代罪羔羊,一次次的簽署著父親的生死。 手術從下午兩點,持續到了凌晨兩點。母親早已昏厥,送進了病房休養;大哥默念著大悲咒,祈求神佛顯靈;小弟有著接不完的電話,拉扯著俗世與親情的牽掛;我死盯著手術室外的電視螢幕,持續著懸在半空中的訊息追索。妻送來了宵夜,沒有人有心情吃,掛念的到底是一門之隔,正和死神較勁的拔河。 螢幕上父親的名字又閃了一次,我無意識的垂了垂沈重的眼皮,心裡閃了個顫,「恢復中」,我失聲的驚叫,換來了一室寞然的驚動。 父親死沈沈的睡著,病床前圍了一圈的家屬。我們都換上了隔離衣,戴上了口罩,唯一露出了雙眼,透著倦鬱的污濁。 醫生詳盡的解說著父親的病情,以及術後可能的影響。他給了我們最壞的打算,卻還不忘提醒我們,要往好處想。在這個充滿酒精味的環境裡,躺在床上,氣若游絲的父親有發表意見的權利嗎?除了想未來的好以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等待,是生命裡最無奈的浪費,我們卻整整浪費了五天四小時又三十三分鐘。其間,小弟摔了他的手機,大哥手抄了第十遍的金剛經,我則往往被誇張的鬍渣戳醒。從來不覺得父親對我生命的重要,卻在他可能與我永別時,清楚的察覺到了那絲無形的聯結。那像是一縷輕煙,淡得飄渺,又似無垠的厚重,沈澱要命的窒息。我每天在病房周圍和我的兄弟相遇,我們見識到了彼此最邋遢的一面,卻失去了年少時期連發現對方一顆青春痘,都要消遣個半天的心情…… 歲月把父親催老了,也把我們推向自己曾經嫌惡的父親形象。 在五天四小時又三十三分鐘後,父親緩緩的張開了眼,迎接他的是形貌枯槁,素顏垂淚的母親,母親緊握父親的手,低鳴著不解的話語。父親比了比指頭,示意大哥向前,大哥顫著身子,不為內疚,不為難過,只為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父親。父親勉強的透著唇說,「我覺得好,就行!」大哥掩著臉,伏在父親身上,放聲著有生以來最親近的溫柔。 父親的身體逐漸康復,手腳卻失去了以往的利索。大哥變得愛開玩笑,時常捉狹的說:「人老就要認份,難道還要翻跟斗。」小弟改變了他的生活作息,每天準時下班,到醫院探望了父親後,才繼續他的應酬。我察覺不到自己的改變,只是妻說,「你最近特別喜歡笑,說起話來沒完沒了!」 父親出院那天,大哥執意負擔所有醫療費用。他說:「禍是我惹的,沒理由連累兄弟。」真要繳款時,才知父親早要母親把費用結清了,理由跟大哥相去無幾,「我自己的事,沒理由連累孩子!」 日子依舊平凡得像杯白開水,清亮透澈,又耐人尋味。 我們三兄弟時常會找藉口聚首,真也不為什麼,只要能見見彼此,哈拉兩句就好。這天,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現正拄著拐杖,計畫著他的東山再起。三兄弟相對無語,可能都想,「他覺得好,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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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