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綾卿那裡自然是不成問題的，連他那脾氣疙瘩的母親與嫂子對這親事都特別熱心。龔海立的父親幫他在漢口一個著名的醫院裡謀到了一個副主任的位置，
一兩個月內就要動身離開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單身出門，逼著他結了婚再動身。海立與綾卿二人，一個要娶，一個要嫁，在極短的時間裡，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小寒這是生平第一次為人拉攏，想不到第一炮就這麼的響，自然是很得意。

這一天傍晚，波蘭打電話來。波蘭與小寒好久沒來往過了，兩人在電話上卻是格外地親熱。
    波蘭笑道：「我前天買東西碰見了綾卿，也是在國泰看電影。」
    小寒笑道：「怎么叫『也』是？」
　　波蘭笑道：「可真巧，你記得，你告訴過我們，你同你父親去國泰看電影，人家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寒道：「綾卿——她沒有父親——」
　　波蘭笑道：「陪著她的，不是她的父親，是你的父親。」

小寒當場沒再說下去，以後一有了機會，她總是勸她母親注意她父親的行蹤。許太太只是一味地不聞不問。有一天，小寒實在忍不住了，向許太太道：「媽，你不趁早放出兩句話來，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遲了！你看他這兩天，家裡簡直沒看見他的人。難得在家的時候，連脾氣都變了。你看他今兒早上，對您都是粗聲大氣的……」
許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這些事罷！你又懂得些什么？」
　　小寒賭氣到自己屋里去了，偏偏僕人又來報說有一位龔先生來看她。

那龔海立是茁壯身材，低低的額角，黃黃的臉，鼻直口方，雖然年紀很輕，卻帶著過度的嚴肅氣氛，背著手在客室裡來回地走。見了小寒，便道：「許小姐，我是給您辭行來的。」
小寒道：「你——這麼快就要走了？你一個人走？」
海立道：「是的。」
小寒道：「綾卿……」
海立向她看了一眼，又向陽台上看了一眼。小寒見她母親在涼棚底下捉花草上的小蟲，便掉轉口氣來，淡淡地談了幾句。海立起身告辭。小寒道：「我跟你一塊兒下去。」

    到了街上，他推著腳踏車慢慢地走，車夾在他們兩人之間。小寒心慌意亂的，路也不會走了，不住地把腳絆到車上。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一座座糙黃的住宅，在蒸籠裡蒸了一天，像饅頭似地漲大了一些。
小寒舔了一舔嘴唇道：「……你跟綾卿鬧翻了么？」
海立道：「鬧翻倒沒有，昨天我們還見面了。她告訴我，她愛你父親。」
小寒兩隻手沉重地按在腳踏車的扶手上，車停了，他們倆就站定了。小寒道：「你得攔阻她！我爸爸喜歡誰，就可以得到誰，他跟了我爸，一點保障都沒有……」
海立見得她如此地激烈。道：「……你還是不喜歡我。」

    海立連忙跨上自行車走了。小寒竭力捺住了自己，回到公寓裡來，恰巧誤了電梯，眼看著它冉冉上升。小寒重重地撳鈴，電梯又下來了。門一開，她倒退了一步，裡面的乘客原來是她父親！她木木地走進電梯，在黯黃的燈光下，她看不見他臉上任何表情。這些天了，他老是躲著她，不給她一個機會與他單獨談話。她不能錯過了這一剎那。二樓……三樓……四樓。她低低地向他道：「爸爸，我跟龔海立訂婚了。」

    嘩喇喇拉開了鐵柵欄，峰儀很快地走了出去，掏出鑰匙來開門，穿過客堂，往他的書房里去了。
    小寒站在門口，愣了一會，也走進客室裡來。陽台上還曬著半邊太陽，她母親還蹲在涼棚底下修剪盆景。小寒三腳二步奔到陽台上，忽朗一聲，把那綠瓷花盆踢到水溝裡去。許太太吃了一驚，扎煞著兩手望著她，還沒說出話來，小寒順著這一踢的勢子，倒在竹籬笆上，待要哭，卻哭不出來，臉掙得通紅，只是乾嚥氣。

她父親提著一只皮包從書房裡頭走出來，小寒很快的搶先到門前，把背抵在門上。他望著父親，想著自己所受的許多委屈，不由得滾下淚來。
......他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離，然而滿滿的似乎都是玻璃碎屑，尖利的玻璃片，他不能夠奔過去，他不能夠近他的身。

小寒靜靜的啜泣著，峰儀抹了抹褲子上的皺紋，提著皮包就走了出去。
    許久許久後，小寒忽然跳起身來；她決定去找綾卿的母親，這是她的最後一著。小寒趕上了一部公共汽車。綾卿的家，遠雖不遠，卻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蒼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過，認門牌認了半天，好容易尋著了。是一座陰慘慘的灰泥住宅，洋鐵水管上生滿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裡露出燈光，燈上罩著破報紙，彷彿屋裡有病人似的。

    小寒正待敲門，段家的門口來了一輛黃包車。一個婦人跨出車來，車上的一盞燈照亮了她那桃灰細格子綢衫的稀濕的下角。小寒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親，正待閃過一邊去，卻來不及了。
   她母親慌慌張張迎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道：“你還不跟我來！你爸爸——在醫院里——”

小寒讓許太太拉上了黃包車。小寒道：「爸爸怎么會到醫院里去的？」
　　許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里。我不過是要你回來，哄你的。」
　　小寒听了這話，心頭火起，攀開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許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發瘋了？趁早給我安靜點！」
小寒鬧了一天，到了這個時候，業已精疲力盡，竟扭不過她母親。雨下得越發火熾了，拍啦啦濺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裡面是黑沉沉的。視覺的世界早已消滅了，餘下的僅僅是嗅覺的世界——雨的氣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氣味，油布的氣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氣味，水滴滴的頭髮的氣味，她的腿緊緊壓在她母親的腿上——自己的骨肉！

她痛苦地叫喚道：「媽，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兒幹什麼？」
　　許太太低聲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點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著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裝著不知道！」
許太太道：「你叫我怎麼能夠相信呢？……，我三十歲以後，偶爾穿件美麗點的衣裳，或是稍微對他露一點感情，你就笑我。……他也跟著笑……我怎麼能夠恨你呢？你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

這番話讓小寒身子震顫了一下，連許太太都能感受到那震動。沉默了一會，他母親才又朗聲道：「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
小寒哭了起來。他犯了罪，他將父母之間的愛慢吞吞的殺死了……。
回到家裡，小寒在床上哭一會，又迷糊一會。半夜裡醒了過來，只見屋裡點著燈，許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著。

小寒爬下床頭，跪在箱子的一旁，看著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髮上，遲鈍地說著：「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候……」

*****************************(完)****************************

終於將所有的圖都上完色了(p─ 3 ─)
比起畫線稿
上色真的要花滿多時間的
有時候一張圖就要花兩三個小時
畫到眼睛都快要瞎掉了
不過有顏色真的有差
尤其文中寫的某一些場景
用線條實在很難表現
所以還是得依賴繪圖軟體的功能

在上色的過程中
多多少少還是改掉了一些
自己認為不太好的部分
其中有幾張圖是因為
當初急著要交給下一個階段負責的組員
所以背景只能很臨時的用造型筆刷下去"濫竽充數"
現在回來看
還是覺得非常的不順眼
於是就全數塗掉了

畫出來之後雖然跟我所想的
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差距
也不是說盡善盡美
但是看到這些畫的成果
就覺得值得了
(^ V ^)(^ 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