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完人

───紀念恩師一百二十歲誕辰───

　　這是一個大日子，我們的 恩師今年過一百二十歲誕辰；時光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他老人家離開我們已經二十六個年頭了；但是他的精神及武學，已深植人心，且在海內外發揚光大，也因為有他的精神感召，才可藉這光輝的一日，在此同聚一堂，表演他留給我們的拳藝，追思他的往事，然而，對我來說，更是一個重要的日子；自小從師習武，到入室參悟武道，在老人家的啟示下，樹立了我人生的目標，讓我的人生起了轉折，也造就了我的今日。在恩師家中潛修的數年中，收穫及感觸特別多，往事歷歷如新，猶如銀幕重現，與其用歌功頌德來追思，倒不如談些真實事跡軼事，來印證老人家的修為已到完人境界，豈不更實在些。

禮佛至誠  隨緣收放  不執著

    恩師每日依佛規按時做早晚課，手捻佛珠默念佛號一萬遍，禮佛跪拜早晚最少各三十六次，日日如是，從未間斷，有時訪客來訪，除了恭逢正行跪拜禮外，恩師均會立即將佛珠纏於手腕上，停止念佛，親切接見來客，待客人離去後，絕無怨言的繼續未完佛課。家中佛堂沒有富麗堂皇的設備，只有開合圓形飯桌，供奉著西方三聖像、釋迦牟尼佛、達摩祖師及熊家祖先牌位及燭台香爐等，拜毡（行跪拜的小椅）還是家父用木板釘製的代用品，置於練武客廳的一角；我們因練習推手或散打過招，經常不慎將供桌推倒一地，恩師從不責備，且說：「只要心誠則靈，速恢復原位，練功可不要中斷。」

日日看報  字字閱讀  關心時事  公忠體國

國事  家事  天下事  事事關心

    早課完後，隨即閱報，家中訂的是聯合報，（有時別人帶來其他報紙，他也不婉拒）一日空檔下來，已看完整份報紙大小字，甚至因人事徵才廣告欄字體特別小，老人家會手持放大鏡，字字閱讀。有一天（恩師84歲那年），我發覺他數日默默無語，心事重重，於是問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不料，他忽然間眼中帶著淚水直呼：「國運將衰也，傷痛之極啊！」連續好幾句，我一直搞不懂係因何事，再過數日，其侄岫雲先生送飯來，閒聊時，我才恍然大悟，是因從報紙上得知，我國即將宣布退出聯合國而感傷。之後，如中日斷交、或我國受國際外交壓力…等等事件，他都是耿耿於懷，難過數日才會恢復平靜；此外，只要讓他獲知遠近親友、新舊學生、同鄉、舊識…，家中有事，或因病、或因往生、或因事業工作出問題….他老人家均會感同身受，傷感至極；然而，若聞代表國家賽事獲得錦標、或爭光、或上述人等，家中有喜事、或子弟考試高中…等等，亦會露出滿意的笑容，修書加以鼓勵或祝賀。

生活勤勞節儉  人情事故  面面俱到

    第一次邂逅 恩師是在其舊居門前，他正在打掃舊城東路路面及鄰居門前的走廊，因我上幼稚園時必經此地，自此每日上下學，均會與他謀面，他很親切的放下手上的打掃工具，向前摸摸我們的頭或握握我們的手，有時，同學們為了和他老公公握手，好幾人擠在一塊，他會要大家排隊握手，人人有份，絕不忽略任何一人。數年如一日從未中斷，直到我十幾歲搬進他家住時，因年事已高且腿部在台北受傷行動稍有不便，才隔數日打掃或讓我代勞，但家中內務仍堅持自己動手。在他家數年中，未曾看過添購衣物或任何物品，假使必須外出，會先考慮參加場合，於前日吩咐我備妥衣服，掛於寢室衣架；其實他只有一套中山裝及一雙皮鞋較為體面；中山裝整理得非常筆挺，但細看仍有多處細針修補過的痕跡；因台灣不下雪，從大陸帶來的幾件厚衣物（衛生衣）不捨丟棄亦從未穿過，也已沾滿了因颱風，房屋漏水後的水漬，直至民國五十七年左右廚房及起居室改建，由家父負責木工部份，他為了感謝家父不收分文，將這些厚衣物轉贈家父做為紀念，以代酬勞。

    到了每年初一向老人家拜年時，他都會送我ㄧ包壓歲錢，說道：「徒弟中屬你年紀最小，又在此服侍我，一年只給一次，若不收下，過了年就不要來了。」我堅持不過，只得接受後轉贈給他的曾孫迺棋，並告以此處還有人比我更年輕呢。民國六十五年我與內人結婚，請其擔任證婚人，他比我還緊張，一個星期前已寫好演講稿，也把紅包令人先送到我家，中山裝託人送洗，問我何事還須配合？其實，他每將出席任何場合，均會因應需要，事先了解狀況，提早準備，甚至連夜計畫，諸如，預備穿著衣服、演講稿、攜帶物品、資料…等等；一切就緒後才會安心的休息。

宅心仁厚  是非分明  武功高強  武德更是典範

    　恩師來台早期，將退伍金交給友人投資事業，因經營不善，交待不清血本無歸，自此老人家刻苦克勤，省吃儉用，終老從未提起，亦無怨言，有人故意問起此事，答以：「是好友啊！一定是發生困難或有需求才會如此。」隨之，反勸道：「凡事要想得開，切勿再提。」親友、或徒弟間有發生爭執之事，讓他知道，一定主動探究原由，出面解決，對有錯的一方，不論是近親或遠友，絕不偏袒且會嚴正告以事理，要求道歉，平息雙方誤解而化干戈為玉帛。

    他在年輕時曾練過白沙掌，平時坐在客廳沙發觀看我們練拳時，雙手會習慣性的以梅花點，敲著沙發把手，致使家中每張沙發把手均坑坑疤疤的；即到耋耄之年，仍能表演二齊腿、擺蓮奪刀、神手十八掌、維手斷招，使對練者頻頻招架不住；也能與人運氣療傷；臥室上鍛鍊養生術時，筋骨柔軟，我們孩輩都羞感不如。但他常警惕我們：「練拳過招，只能點到為止；不可因求勝而傷人，更不可因他人武功較遜而笑之，致傷和氣。」「訓練過招只為求知，切不可採偷襲、偷步等小人動作取勝；輸要輸得磊落，贏要贏得光彩，是謂君子之爭也。」

感情豐富  事事觀察入微  大事不馬虎  小事不放過

   　 恩師感情豐沛，我曾看過他老淚縱橫兩次：一次是時任太極拳協會總幹事俞賢銓先生因公因私需要，由宜蘭稅捐稽徵處人事室主任榮調國道高速公路局人事科長時；俞師兄是恩師門生中最受器重的文膽，宜蘭縣太極拳委員會籌組伊始，均仰仗他一手規劃、契稿、申請到成立，其非但不居功又待人謙恭有禮，做事有條不紊，深獲恩師讚賞。是日，俞師兄欲離宜赴任，雖已事先交代千萬不可讓老人家送行，然而，老人家卻一定要我陪他到火車站打照面，送行人潮包括同事、親友、師兄弟…超過百人，空前熱鬧，師兄站立車門，火車開動炮聲響起，所有送行者哭成一團，師兄掩臉痛哭躲入車內，此時恩師已潸然淚下不發一語，我怕老人家未察當時情景，告以：「師兄已傷心痛哭入座，我們回家吧。」他目不轉睛的直視著遠離的車尾，喝令道：「閉嘴，大家已難過至極，何需你提。」同時，他老人家的眼淚絕堤了，回家的路上，喃喃有詞，道：「為人成功矣，爾後我將失此能人啊。」之後，凡太極拳協會大小事宜均由他老人家躬親處理，有時忙到深夜不眠；有時令人代稿，但仍須字字閱過，找尋錯字或不當詞句，加以修改，否則放心不下。另一次是因為他的姻親，寫信告訴他一些不實的事情，致使他的認事有誤，當他查明真相時，感慨人心可畏，又礙於姻親關係不宜破壞，掙扎之餘，痛哭一場。

    有某中校隊長退伍軍官，來宜蘭拜師習拳，約過ㄧ個月以後，恩師忽然叫他到面前，遞給他一根針一條線及一顆鈕扣，令他縫補衣服，此人苟不其然一時傻了，無法穿針引線，作業笨拙。恩師告以：「練拳需要細心，無微不至，才能修得好武功；你在部隊裡享受人家侍候已久，居習過重，請回吧，先行自我磨練一年以後再來，否則你我均將徒勞無功。」可見恩師對人觀察之入微，用事之奇妙。

視徒如己出  苦口婆心  決不放棄

 愛拳不愛錢  有教無類  因材施教 

    　恩師教拳絕不收費眾所皆知，甚至我們這些沒有收入的學生輩，欲參加各項比賽或活動，不但鼓勵有加，所需開銷有時自行掏腰解囊，有時代尋有錢師兄資助，讓窮子弟也能一展雄才。對求教者一視同仁，不分貴賤老少富貧，時間分配均勻，親自傳授或安排優秀徒弟示範陪練，使來者不覺得孤寂或被冷落。常訓示我們：「教授武術功架並非以認真奉獻為己足，必須要有技巧，要先知道學者需要什麼，是健身、防身、玩票…種種，因應教之，可事半功倍，皆大歡喜；也要讓學者知道你想要教些什麼，時時考究用什麼方法能使對方容易聽懂而接受。」「求教者中有胖瘦者、有敏感或遲鈍者、有健康或虛弱者、有男女老少者、有偷者、有心術不正者、有誠者…心中應加以盤算規劃：適合輕靈型、穩重型、表演型、練功散打型、應付型….老者姿勢不宜要求過低、年輕者要加以要求、異性對練必須節制，避免失態…這些均是教者的責任。切記！切記！」

    記得有一年，我進入倦怠期，偷溜回家，一星期未與恩師謀面，也沒去教練場練拳，恩師耿耿於懷，命當時同住家中，魏廣先生到我家要人，一見面二話不說，先訓誡家義父及魏先生一番，說他們未盡長輩關愛之責，致使我荒廢武功，使我當場深感對不住他們兩位，於是向恩師保證日後絕不會再偷懶，自此每日五時晨喚起床押送教練場，落在家義父身上，從不敢中斷，直到我恢復興趣能自動自發止。事實上，與我類似情形的年輕人不在少數，諸如國治師弟三兄弟因課業需要，中斷多時未見，恩師不耐，命我隨同到他家造訪，但當日他們均不在家，茫然而歸，後來託人再三轉告，三兄弟又恢復練拳了。

    當我們幾位年輕人將高中畢業，尚未面臨就業壓力之時，他老人家早已運籌帷幄透過好多關係，有親友、有舊識、老部屬、門生中任公職職位較高或開公司者，推介工作；經他推薦而稍有成就的人，目前在軍、榮、工、商、公、交通各界比比皆是。就我個人即讓他老人家操心甚多，有法院賴院長，熊首席檢察官，測量隊李先生，中華書局其侄熊總經理，警務處曹主秘，森開處侯人事主任，縣政府老主秘….幾乎當時能請託的人都請託了，然我既不爭氣，又加上時不我予，辜負了恩師的期望；有一日，他帶著沉重的心情，嚴肅的告訴我：「假使在大陸只要憑我一封信，包你有大好工作，然在台灣必須憑實力才可，今再給一次機會，去補習考大學，回來保你有事業，要錢我給，要師資我來找。」於是央請清朝國務大臣李鴻章後裔李浩然老師（時任宜蘭高中升學班教師，是名師）教導英文，又要我住進他家，然而他們家中均用英語對談，我不適應跑回家了，又一次傷老人家的心。不過我已深深覺悟到今生要想稍有成就，唯有靠自己苦幹、實幹 、苦讀、苦修，也才對得起恩師之栽培與期待；此乃恩師給我最大的功德與教化。

足智多謀  計畫周詳  為人處事與其拳法不謀而合

圓融順勢  一絲不苟  絕不含糊 

   　 經他教導的拳術，不分內外家，都要求一絲不苟，乾淨俐落，每招每式以及招與招銜接處，均有其作用環環相扣且交代清楚，絕不含糊，深惡瞎練；招式演練中何時該進何時該退，拿捏到得機得勢，接手過招應變間，去除冗招，分秒必爭，順勢應對，百發百中，常警告我輩：「步步要求真理，處處印證實用，切勿瞎猜，要知謬之毫釐，將失之千里。」然而，他老人家之處事為人，正蘊含著其高深拳法之理論。有時他看見徒弟相互間，有心懷不軌虛偽成事時，會當面責備，要求立即改善，否則日後絕不願繼續與他們說話，以作為處罰；並告訴我其原由，要我引為借鏡，且教我日後如何觀察人好惡之區別，常說道：「做人最好的方法是不可虛偽，待人以誠，處處真心相見，腳踏實地，確保三謙三讓及虛懷若谷原則，不管別人如何誤會，終究會轉折變喜歡你的。」「交際與練拳過招相同但也有忌諱，日常生活若遇別人欺負，可先以點化提醒，進而順勢待發，觀察入微虛實分明，剛柔並濟，必有制敵奇招出現，非到事不得已，切忌用出手見紅，拳出人倒之狠招，否則後勢難收也。」

    有日，他將家義父和我叫到跟前，說道：「朝來家窮，讀書需要用錢，覺民（義父名字）無後，稍有積蓄；平時考察你們，發覺二人感情不錯且心地善良，假使覺民能夠提供金錢培養朝來讀書，而朝來日後知恩圖報，善盡照顧晚年及身後之事，你們在我面前拜為義父子，自此相互照應，兩得其利，我也可了卻一件思考已久的心事。」民國五十九年一月經恩師的安排，幾位師兄弟見證下，在他的佛堂前拜為義父子，自此我父子依諾實現他老人家的交待。

不失少年雄心  處處印證  雖入佛門  但決不相願

  　  有劉姓、鄧姓....等諸先生，練過外家拳或氣功，頭部可敲打圓板凳，分別來家求教，事實是帶著刺探考驗心態，恩師早知來意，仍然好意相待有問必答，過些日子，來者原形蓽露胡亂吹噓出言不遜，恩師改為微笑傾聽而不發言，來人更顯失態顧自當眾練起拳架或表演撞頭氣功，驕縱不拘；一日，恩師緊緊站在來者面前，道：「我已八十多歲老人，我們比劃比劃，若敗在你手下，願意無條件跪地向你拜師，若嫌我年紀大，不便下手，身邊這小孩十五歲（指著我）可與你切磋，他若敗仍然由我跪地拜師。如何？」來者當然選擇我，話不二說，自此這些人除了少數未再出現外，均成為恩師座下門生，而且比其他人更認真學習太極拳，更由衷禮敬恩師。

    打坐是每日必修的課程，有一天，某人帶來三本打坐的書籍，內容敘述有關作者因打坐產生的神蹟及教人如何速成見效之法；恩師一時興起說道：「我先印證印證，你才可嘗試。」，依其法門試練了幾日，略有感應非常高興，將書送我也要我開始嘗試，再過不久發覺這門修法並非正道正法，立即命我不得再練並要回書籍而封存抽屜。

最後一週的裟婆世界  一心嚮往西方極樂國

    　鐵路特考及格後，於民國70年接受幹部班訓練，心想今後對恩師的期望可稍有交待，也憧憬著老人家高興的模樣；然而，恩師已從台北榮民總院轉來宜蘭員山分院，中山教練場師兄姐告訴我他幾乎已迷糊不清楚了，不管誰去看他，總是雙手合十，口唸「阿彌陀佛」，不理會他人，亦無任何反應。是日，我們七八人擠上一輛「載卡多」到榮院去，他仍然雙手合十，念阿彌陀佛，冷風呼呼的從上方窗戶鑽進，吹到他的光頭，身體蓋著薄被，骨瘦如柴；他的眼睛略略微睜，看見人群中的我，忽然間，他老人家全身光溜溜的坐起來，我上前接住他，他抱住我，緊緊的…，以游絲的聲音，間斷的說：「朝來啊朝來，終於來了，苦啊！」又躺下了，我不敢痛哭失聲，怕影響老人家的平靜，心裡直呼著：「有誰來幫我救救他吧！」接著大家追問派來照顧的老士官長，這麼冷天氣為何將他脫光光，然答道：「因為換衣服得洗衣服程序麻煩，不如脫光蓋上被子，省事。」我們趕快到附近商家購買衛生衣褲，將他穿上，又去請教主治醫師，醫師回答：「都九十幾歲的人了，個性還那麼強，堅持不吃不喝，仙丹妙藥有用嗎？」後來據跟在我們後面來看的師兄弟告知，當我們走後老士官長仍然把衣服脫光來照顧。一星期以後老人家終於如願的在西方極樂世界復活了；是佛陀選擇了他，而救了他吧？

完人之音容宛在  完人之精神長存  化思念為力量

    　恩師走了，是真的離開我們走得很遠，再也不回來了，可是恩師一生鍾愛武術，我深信當我們每天在練拳、教拳時，他會在遙遠的地方看著我們，如在世時每當看到大家練就那優美功架的太極拳之後，總會露出得意的微笑，期待著我們把他一生苦練、鑽研的熊門武術發揚光大；然而，今日的光輝熱鬧，今日的團聚情懷，只是過往一幕，也即將隨著風吹雲散各回崗位，柴、油、米、鹽；士、農、公、商；東、南、西、北是現實的，但是我更深信有恩師留下的至高情操，完人精神，一定會常駐你我左右，時時鞭策著我們努力再努力，團結再團結，沒有詆毀，沒有嫉妒，互相扶持支援，化思念為力量，使熊門武術照亮五湖四海。此時你我是否已經彷彿聽到恩師的「阿彌陀佛」聲，環繞四週，正在為大家祈禱著…..。

　　　　　　　　　 擎宇山人     恭述   2007.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