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行(一)——水和沙的對望
賀蘭小葉楊
在九月的最後一天
沿著黃河的東岸
北行
左手是黃河
文秀地睜著明亮的大眼睛
靜靜地望著
天在高空雲在遠方
秋日的明澈
瘦了她的身體靜了她的情思
右手匍匐著連綿的沙丘
金色的軀體被已經黑色了的麥草橫一道縱一條鎖定
風起了
它扭起一片薄薄的黃色塵煙
在金色的陽光裏飛舞
稀疏的幾棵草窠子蒼老著它的翠顏
沙和水,水和沙就這樣地隔著這青濕的公路
對望
穿行的車載著過路人的目光
一年又是一年
遺留的是太陽下的陰影
沙丘上河面上寂靜地漂移
草原行(二)路旁的蒙古包
漸漸多了起來的蒿子草
亂蓬蓬地生長
眼睛有點濕潤了
有點乾澀的綠色畢竟也是綠色
金色的沙不寧地扭動
沿路有很多圓圓的蒙古包
水泥制的
這個莊園那個山莊的有很風味的名字
散落在沙丘的高坡低窪
有點髒兮兮地灰色個臉
倦乏地像個剛熬過了黑夜的妓女
這裏偶爾的喧鬧
來自那些不懂得草原的人
他們坐在水泥制的蒙古包裏
借酒和謀生的歌手的嘶喊消消城市鬱悶
然後說他們領略了草原風情
人為的景點在這個旅遊的季節
有點冷落
她哀怨的眼睛留不住行人來去的腳步
我們也冷然走過它們的身旁
對面的黃河也收回了她不屑的眸子
獨看一隻老雕
優雅地滑行
白雲曠遠著它的背景
草原行(三)——烽火臺和兵溝大峽谷
看!烽火臺!
是同行的小朋友的驚喜
放眼——
翻滾的沙丘中挺立出一座黃土的山
山頂上矗一頂破敗了的烽火臺
孤獨在陽光的陰影裏
是黃土築成一份歷史的靜默
車扯遠了視線
草漸漸地柔了綠了多了
山們也相約地連綿了起來
烽火臺孤零零地很遠一個很遠一個
依然地靜默
車在俯衝中揚起頭顱
這裏是兵溝大峽谷
犬牙的岸勢蠶樣爬行的細細的流水
深深瑣緊了往事
我窺探的視線扭斷跌落
晚秋的殘花留存我的傷感
風是歷史的呼吸
空氣在便抖顫出古遠的氣息
關於月光下的羌笛離家兵士的愁思散落如星的骸骨的幽怨
一切又都不可追憶
人們在挖掘中出賣了過去不再懷古
疊落的戰爭在喑暗了的時間裏失去了記憶
草原行(四)——山崖畔靜坐的老人
山,在身後寂寞
得越來越遠,團團的草也蔓延
還有稀稀拉拉的牧民的屋子柴堆羊圈
一起遠到天邊
雲跟著寂寞
青色的路,是一道濕潤的記憶
我們是行跡匆匆的過客
攪起的空氣顫一顫
就閃滅,飛過頭頂的蒼鷹也不會知覺
記憶的一側,黃土崖邊的高臺
突兀,一個青色的影子,靜坐
像一尊黑木的雕像
面對這沉靜的黃河,還有遼闊起來的平原
濕潤的草木在秋天裏收斂綠色的心情
凝望的是一個背影青黑的老人
一切都要蒼老了
你在蒼老裏凝望
我們甩遠了草原和她的寂寞
赫然再見你,一個老人靜望的背影
空氣沉寂了陽光沉寂了山沉寂了心在怦然
依然地沉靜,是你的凝望和靜默
如同你凝望中的黃河遠處翱翔的飛鷹
你青黑的背影
凝固一般,打亮了過路人的眼睛
背後,是濕潤的公路
和遠了的寂寞的草原
青色的公路偶過的喧鬧敲不開你的凝固
青黑的是你的背影
沉靜的是你的神情
凝望的是你的眼睛
我想讀讀你的凝望
你青黑的背影安然地打落我的探詢
你在蒼老中靜默凝望
面對黃河,和漸漸遼闊了的平原
草原行——(五)月光下的草原
身下羊糞烘著的通炕暖暖地
慵懶著我的幸福
月光清泠泠地敲響了
我驟然的心跳
窗櫺,裝裱月光下靈動的草原
薄薄的酒意裏泛起輕微的喜悅
掀簾,坐望
銀色而柔和的清輝
清涼涼地入懷
無邊的草原清晰而繁密的星辰安詳的弦月
無聲中湧動
原始的震撼從心底蕩漾
癡迷,沉醉
遠遠近近地彌漫
昨日的粗曠與遼遠
在羊奶一樣的世界裏
就都迷離而溫宛了起來
誘惑,十足的誘惑
輕輕地出門
渾身是刺的胖敦敦草,高大的樹杈架子,孤零零的房屋,還有吱吱叫的風車
就那麼站著坐著
看你也不看你
只有星光只有月色只有輕輕的風聲
靜謐中曠遠
曠遠中豐滿
看家的狗兒親昵地過來蹭蹭
生命對生命的依戀
遠離喧囂
靜默中沒有孤獨
仿佛你就是草原裏的一墩子草
融身在月光裏
柔柔地微笑
寧靜甜蜜豐滿
月光下的草原
遠離塵世遠離喧囂也遠離孤獨
人草羊狗風車房屋就那麼疏疏地無邊地一樣地自在
時光慢悠悠地卷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