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半個多月,連續來了三個秋颱,讓人總是有股壓迫感,暢快不起來.然而畢竟這是大自然的力量,怨尤不得,希望大家都能平安渡過.颱風薔蜜的風雨中,我的車在高速公路上風馳電掣的飛奔.冷不防一陣強烈的風切,車子震動蛇行,讓我想起去年十月的秋颱柯羅莎來襲時,同樣的場景,同樣的急駛在風雨中,我要趕去醫院和那位老病人的家屬討論病情.

     73歲的他,10年前的秋天因為發燒和出血現象住院,住院醫師的病歷記載寫得很清楚:他剛經歷過一場嚴重的颱風,在打掃風災後的家園時,發現很容易疲倦,皮下瘀血,幾天後又高燒不退,病情惡化,被轉到我們醫院.住院檢查原來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他的第一次化療並不成功,換藥再打才終於緩解,後續經過兩年的漫長療程,忍受各種併發症的折磨和化療的副作用,總算治癒,定期在門診追蹤檢查.

      他是一個親切的長者,每次回診時總會噓寒問暖,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禮貌周到,離開時總是深深的一鞠躬,讓我很不好意思,卻又印象深刻.他告訴我他是開照相館的,客人的相片他都要求店員要沖洗的完美無暇,必要時還要修飾一番才交給顧客,讓客人滿意才放心.他說我給他治病的過程,也讓他感受到那份滿意和放心.每兩個月回診時,他總是帶著正常的驗血報告,高興的揮手致謝.他也常對我說希望有機會能給我照相方面的服務,他想好好的回報我.

      世事難料,去年九月他的白血病復發.他跟我說實在很難相信,竟然在停藥七年後還會復發!他還是勇敢的接受化療,雖然已是72歲高齡,他仍然樂觀面對病情,但是治療終究還是失敗.我記得很清楚,去年的10月初強颱柯羅莎來襲,風雨交加的日子裡,他的子女和我在病房的護理站討論了很久,最後大家決定再換藥拼拼看,歷經肺炎,細菌感染和出血危機,他的治療終於成功.他又恢復了往日的笑容,還會問我當年跟他一起治病的"老戰友"們的近況,樂觀的接受後續化療.

      不幸的打擊再度來臨,上個月他的白血病二度復發,以我的經驗知道,再治療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他告訴我他和白血病奮戰了十年,他還是不會認輸的,他要勇敢的再拼下去!九月初他的病況惡化,全身到處都是出血點,呼吸急促,肺炎很嚴重,和他家人討論後,決定不插管急救.他告訴我他快喘不過氣了,我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握著他的手安慰他,請他深呼吸,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請他太太陪他聊聊,沒多久他靜靜的離開了.他的太太和大兒子,傷心落淚,緊緊的握著我的手,我卻不知該說什麼,只感覺自己的眼角流下了淚珠.

      兩個星期前辛樂克颱風來襲的前夕,他離開了這悲歡世界,我知道未能從死神的手中搶救回他的生命,非我之罪,是現代醫學的極限與無奈.每天穿梭在癌症病房與癌症共武的我,總是有時戰勝有時敗,有時歡笑有時悲.只是沒想到颱風又來了,竟然變成了我和他之間,悵然的代名詞.颱風吹起了我內心裡的那份感傷,我知道十年的併肩對抗白血病,我和他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病患與醫師的關係,他的離開讓我感受到失去老友般的不捨.心中只有默念:願你含笑而去,再也無憂無慮無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