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即將遠離的台北夜空,吹著微風,顯得格外的寧靜,閃爍的星光,伴隨著一輪彎彎的下弦月,讓人的心感覺好舒服.我極力望向遠方的星空,奈何老花眼早已深厚,無法清楚分辨群星的身份,只見模糊成一片閃爍的星海.我闔上眼睛,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有幸看到一顆流星該多好!這樣或許我就能夠體會到那個病人的心境了!

      他68歲,七年前因為大腸癌接受手術治療,過程很順利也不必後續的化學藥物治療,定期在直腸科門診追蹤,四年前發現右頸部淋巴結腫大,切片結果是惡性淋巴瘤,轉給我做後續的治療.我請病理科醫師再次確認是惡性淋巴瘤,不是大腸癌復發後,開始給他做一系列的檢查和化學治療.他是一個很合作的病患,穿著很得體,文質彬彬中流露出自信的氣息.他告訴我病治好了後,他打算把自己公司的業務擴展到歐洲.......八次化學治療後,電腦斷層檢查,他的惡性淋巴瘤真的完全消失了.

      不幸的是兩年前病情復發,我和他,他的妻子以及獨子詳細討論後,決定用高劑量的化學治療,雖然他年事已高,還有肝硬化,他還是決定拼拼看.前兩次的高劑量化療在驚濤駭浪中渡過,然而病情並沒有好轉,淋巴瘤更侵犯到腦部,又再追加腦部電療.他承受了極大的痛苦和壓力,在和家人深談後,他告訴我不再做高劑量化療,請我給他減輕痛苦就好,他還麻煩我向他在美國的兒子解釋他的病情...........

      我這時才知道,原來現在陪伴他的是第二任的妻子,他在25年前離婚,元配妻子在傷心之餘帶著一對兒女到美國,獨自撫養長子和長女,現在都已30幾歲,也都有很好的工作.現在的妻子當年是他的女秘書,也是他離婚的第三者,所以元配和子女對現在的妻子是水火不容,然而牽涉到龐大的遺產繼承問題,大家不得不在這種難堪的情景下見面.幸好大家都是明禮的人,在理性和智慧的處理下,事情得以圓滿.從美國回來的妻兒,還在醫院裡陪他渡過一段重聚的美好時光.

      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日子,他平靜的看了許多的書,他告訴我很高興自己能夠有些許的領悟,明瞭自己的過錯,也找尋到內心的寧靜,讓他終能了無牽掛.他很喜歡"心經"那本書,特別請人買了一本送我,謝謝我在生命即將結束時給他的協助.........他的這一段話,始終讓我印象深刻,在醫院的二十幾年日子裏,我和許多病人並肩對抗疾病,同享許多重生的喜悅,也無奈的看到許多生命從我眼前流逝......因此,我得以成長,得以領悟生命的可貴和無常.

      去年夏天,他在安祥中辭世.今夜我無意中翻閱了他送我的那本"心經",內頁裡有他寫下的一段話"生命的旅程就如同:夏夜的流星,秋日的落葉,寒冬的白雪,初春的新綠."........我知道在另一個時空裡的他,此時此刻,內心的悔悟早已得到寬容和慰藉,正悠遊在無憂無慮的境界.......望著窗外的夜空,繁星依舊閃爍,我更加確認,每一個人生,都有它閃亮光輝的時刻,即便是一顆流星,也有璀璨的剎那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