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網友在部落格寫她的的父親母親，而我卻無法書寫我的父親。

父親在51歲就急性血癌過世了，他在政府工作了30年，尤其在台灣這二十多年，遇到228事件以及後來的白色恐怖，因此養成少言語的態度，對同事及同鄉不敢聊天，對兒女也不談他小時候艱困的生活及成長。所以我們子女對於父親一點都不了解。

早年不時興照相，持有照相機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偶有1、2張照片，都是叔叔幫我們照的。父親事事讓叔叔，除了栽培叔叔念書之外，有好工作就先讓叔叔先就職，自己守在窮單位。所以我們手頭沒有兒時的照片，連父親的照片也僅有一張而已。

節省的父親

父親之死可以說是叔叔和嬸嬸逼死的，甚至祖母之死也和他們有關。父親一輩子非常節省，節省到來台北出差，可以從三重走到永和，只為了省一張公車票錢。我們小時候，父親每天早上親自去市場買菜，總是買便宜營養的食品。我最記得常吃紅蘿蔔補充維生素A，以及用[魚肝蒸蛋]，魚肝非常非常的腥，父親強逼我們吃下去，為了補充魚肝油。父親不讓母親上菜市場，他覺得母親的手頭太鬆。

父親一份薪水養8個人，除了儉省之外，節餘的錢，經嬸嬸之手做會，及放高利貸(要有抵押品)。在政府組織合併北遷時候，父親跟嬸嬸要回這些[會滾會]的錢及放款高利貸的錢，結果發現這些一輩子的儲蓄，被嬸嬸打牌輸光光了。嬸嬸不肯還錢又哭又鬧又威脅要上吊，叔叔怕嬸嬸死，不但不認帳，還罵父親喝他家的血吃他家的肉！叔叔家有好幾棟房子，我們家一棟房子都沒有，可是叔叔嬸嬸倆不肯還父親的錢。

兄弟鬩牆

原本在台南，父親和叔叔住附近，走路大約10~15分鐘距離，所以祖母是每個兒子家住一星期，兩邊媳婦都幫幫忙，叔叔和我家都有祖母的床和衣物。兄弟鬩牆不來往之後，祖母怎麼辦呢？跟誰住呢？誰養她呢？ 父親及我們全家要搬到台北的宿舍，本來祖母要跟隨父親來台北，父親勸祖母暫住台南，因為大家都對台北人生地不熟，何況小孩們還要辦轉學及參加轉學考等等，很忙碌。

祖母住在叔叔家，每天幫著嬸嬸做家事及照顧孫兒們，有限的食物都讓給孫兒們吃了。我則是每週六在父親世交的同事家裡見祖母一次，和祖母談談話。可是祖母體力越來越差，甚至我走在她身邊打招呼她都聽不見，必須拍她的肩膀。祖母說她耳邊似乎有飛機隆隆飛過。我知道祖母極度營養不良，於是寫信給台北的父親，請他早一點接祖母到台北。 父親接信後，馬上搭火車南下接祖母到台北。祖母到台北後，每天嚷著要吃肥豬肉，祖母簡直是餓壞了。

父親得到急性血癌

父親的機構搬到台北之後，父親的能力受到李國鼎的重視，給父親擔任重責。但父親因為錢財被嬸嬸盜用光了，心情不好，夜夜不能成眠，連續三個月晚上都睡不著覺。搬到台北，水土不服，加上工作擔子沉重，於是感冒一直不好。去公保看病，一直拿抗生素吃，仍然感冒不好，吃了好幾個月的抗生素。聽母親描述，當時父親連夏天都要烤火盆及蓋棉被，睡覺出汗使得整條床單都濕了，臉色蒼白。

母親堅持父親去看私人醫生，於是陪父親到附近一家榮總退休醫生的診所去看病。這退休醫生，一看到父親的面容就說不幫父親看病。母親正生氣說哪有醫生拒絕替人看病？退休醫生的第二句話是，「快去榮總急診」。 母親帶父親去榮總急診，而榮總急診室的醫生沒有會診，就叫父親住加護病房。

父親在醫院驗血，白血球高達六萬多。(正常人是七、八千至一萬五)。榮總立刻開病危的紅單。 如果父親因此往生，30年公務員的退休金就飛了，只能領少少的撫卹金。所以，榮總一面用最新的抗癌藥物壓下白血球的數目，辦公室的同事也幫忙父親辦理緊急退休。

經過最新血癌藥物治療，父親的病暫時控制住了。(每天妹妹去松山機場拿乾冰冰著的血癌藥，再送去榮總，藥物非常昂貴)。過年前，父親催促母親回家陪孩子們過年，他自己則趁機到榮總圖書室去查他的病名。當父親查知他的病是癌症，無藥可醫時，信心整個崩潰。

父親剩下的日子不多，叔叔剛好到北部謀到一個新職，所以偶爾到榮總探望父親，於是父親和叔叔的兄弟情又連結上了，父親想託孤。但是叔叔並沒有要還錢的意思，甚至假裝要照顧我們孤兒寡母，探問父親是否還有其他的錢財？嬸嬸從父親生病到往生，到家祭都不敢來台北，也不敢見父親的面。

父親生病後，血癌侵蝕頭部，舌頭如花開放般腫大成一片片的石蓮花，臉上肌膚一塊一塊變黑變死，容貌極為可怕。那曾經欺負父親二十年，不讓父親升等的經理，來探望父親後驚嚇過度，不久就心肌梗塞過世了。

祖母哀痛而亡

我們不敢讓祖母去醫院看父親，因為父親的容貌會嚇壞祖母，尤其加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祖母每天都在家裡哭，她不認得路，無法去榮總探病。(事後聽說祖母求過鄰居帶她去榮總偷看一次，當場昏倒)

父親往生的那晚，父親呢喃的一直問是幾月幾號，我都跟他說是4月4號，我不知道病人很難過清明節(4月5日)那關。叔叔要我先回家安撫祖母，因為當晚父親就要嚥氣了。回到家，我走來走去，無法開口跟祖母說，今晚父親就要嚥氣了。

半夜裡，有人按門鈴。我去開門的時候，祖母卻衝到廁所去大聲嚎哭，聲音驚動鄰里，祖母心有所感。我開門後看見叔叔扛著父親的棉被和衣物回家。

父親的後事是由他同事組成治喪委員會辦理的，而且機構小小募了一些錢給寡母和五個讀書中的孩子當學費基金，那年母親39歲。

父親死後，祖母及母親痛不欲生，祖母因此自虐故意不吃高血壓藥，說是要到西方極樂世界去陪父親。一個多月後，祖母吐血拉血而死，母親說，她真正看到甚麼叫做肝腸寸斷，祖母的血管一節一節的斷裂出血。醫生說是很少見的全身微血管爆裂。母親敘述，祖母死前一直拉著母親的手說：阿霞，我最不放心的是你一個人如何照顧五個孩子！

父親和祖母相繼死亡，機構的大長官覺得所租的宿舍風水不好，緊急命令母親搬家到另一個防空用的避難屋住，屋子非常非常小，但是可以暫時居住。這時我在台南，我因此和家裡失連了一年，我獨自在台南打工讀書生活。

三個月內，父親和祖母相繼而亡。而叔叔不但沒有照顧我們家孤兒寡母，所欠的債也僅每個月還500元的，最後不了了之。祖母死亡後，叔叔將祖母偷偷葬了，不知道葬到哪裡，不告訴我們墳地和骨灰罈位置，且將祖母牌位移到他家裡，不讓我們家的人去祭拜。 父親去世已經55年了，父親的樣貌及他曾經的點點滴滴，我全都想不起來了。

[小補充]：

祖母於父親死後一個多月往生的。父親因為要找墓地及買棺木、公祭等花了一個多月才下葬。父親剛下葬完，跟著辦祖母的喪事。這段期間我南北兩地跑，不是很清楚細節，所以跟母親求證。那幾年我家很悲慘，最慘的是母親。 大家認為母親年輕，沒有在外做過事情，也沒有念太多書，不時冷嘲熱諷！幸虧母親很剛強撐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