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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9/07 13:55:00瀏覽180|回應0|推薦0 | |
月光光 燈光如豆,幽幽朦朧了房間的素淨,空氣靜靜地,月光從八角小西窗斜射而入,淺紫色的蚊帳上,映出了窗欞剪影,黑色圖案彎彎曲折,連成一氣像朵不知名的花。 「春花!開門!」拍門聲像擂鼓,驚慌了寧靜的空氣。 蚊帳掀動,一名白衣白褲的年輕女子雙腳迅速落地穿鞋,她拉拉衣服,邊移動腳步邊攏攏頭髮,秀麗的容顏上一雙秋水盈滿不安的光澤,橫閂一拉,門咿呀而開──她猛然倒退兩步,神色驚畏又慌張,櫻唇抖動,輕輕吐出:「頭……頭……」 喀地一聲! 中年男人身穿白襯衫黑西褲,當門而立,雙手拄拐,重重擊地。 他清瘦的臉上法令紋深現,薄薄雙唇閉緊緊,表情十分地嚴峻,不怒而威,有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壓迫感。女子快速垂下頭,雙手扯著衣擺不敢作聲。男人定定盯視,慍色的雙眼充滿鄙夷與憤怒,緩緩抬高右手。一名戴小圓形金框眼鏡的男人快速走近前,將一封草黃色紙袋放入他手裡,立刻垂臉退開。男人嘴角動了一下,右手一揚,紙袋飛射而出,啪地打中女子肚子落到腳邊,他冷厲說:「尬我死出去!」 話落,他轉身朝眼鏡男看一眼,拐杖觸地,喀喀聲從迴廊漸漸遠杳。 女子抿著唇渾身泛抖,不聽話的眼淚噗噗掉落。 見狀,眼鏡男輕咳一聲,「好啊啦。工錢攏算清啊,包袱仔款款緊走!」 女子矮身拾起薪水袋,雙眼擒著淚水作關門狀,小小聲說:「我換衫?」 「頭家真生氣,腳手卡緊咧!」 房門攏上,女子換上粗衣素褲,踮起腳尖把放在衣櫥上面的大皮箱拉下來。 她拉開抽屜,將衣物抱滿懷,一股腦兒全塞進皮箱裡。 收拾完畢,彎身要拎皮箱,她猛然轉身,面帶不捨地將垂帳分掛兩邊,拉住棉被仔細摺疊整齊,依依撫摸半晌,驀然撲到枕頭上,十指箕張,使力程度彷彿在練鷹爪功,嬌小的身軀據烈抖動,無聲淚水滾滾而出,像泛濫江河流濕了繡著龍鳳圖形的枕套…… 圓月澄澄高掛夜空,銀光灑落天井冷冷清清。 女子忽然停住腳步,怯怯出聲:「帳 眼鏡男迴身,迎到她充滿企求的哀悽眼神,對視數秒,他重重嘆口氣,抬手擺了擺。女子露出欣喜笑意,皮箱擱地,腳下輕盈跑過迴廊進入另邊門戶躲在廊柱後。她十分迫切,眼光急急飛過小院落,穿入燈光明亮的廳堂,附在一名男人臉上,凝住不動了。男人有張年輕精悍的臉龐,中等身材,穿白襯衫黑長褲。他閉目在抽煙,懶散坐在圓型藤椅裡,雙腳伸長長擱在茶儿上,右腳皮鞋的光亮黑鞋頭一頓一頓點著,收音機裡傳出陣陣幽揚歌聲…… 聲悄悄……月色昏暗……風淒淒影搖搖…… 月光無語映落,院子東南角有棵桂花樹,小小花朵綴滿枝頭,默默吐露濃烈香息。 女子看到癡呆看到入迷,放任無聲淚水潤濕了廊柱,渾然不查眼鏡男來至。 他輕輕扯下女子,將皮箱遞給她,頭微動使著眼色。 女子慘憺笑下,抹抹臉,慢慢移動腳步。 一陣風忽過,樹動葉抖,桂香飄散。 空氣靜靜地,安詳的庭院,只見女子一步一回首,一步一艱澀,步步難離又難捨。 這是發生在民國48年,深秋時分,月圓滿盈的夜晚。 心惶惶 黃昏時刻,晴朗的天空抹上了紅粧,隨著暮色越來越艷麗。 一條小小身影孤獨行走在產業道路上,清風陣陣,兩旁尤加利樹葉沙沙響。 小男孩約莫六、七歲,穿制服戴帽子揹著書包,稚嫩的臉顏眉頭微蹙。天色清明,光線朗朗,清楚可見,那裸露的四肢,怵目驚心,顯現一道道紫烏痕跡。他漫不經心走著,右手撥著路旁雜草,搖頭晃腦在唱歌……雖然是一直掩蓋心情感覺真難過,因為我惦在歌壇最需要是歌迷……歌聲稚拙,曲調有些走音。 仔細聽,小男孩人小鬼大,超齡在唱改編自三山敏「後街の母」的「媽媽是歌星」! 驀然,小男孩頓停住,怔怔望著道路前方轉彎處。 叮叮叮……串串清脆鈴聲,現出兩輛淑女型單車。 二名荳蔻年華的少女,模樣清麗紮著髮辮,身穿淺色系小洋裝,原本笑語如珠突然雙雙繃住臉蛋,同時加快速度和小男孩擦身而過,冷啍聲中,雙雙瞪了他一眼。 小男孩眼底飛快閃過一抹難過神色,慢慢轉頭目送,嘴微啟怔怔發傻。 過了片刻,他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浮起笑意,壓著書包奔跑了起來。 轉過彎處,左邊桂竹成排,黃綠光翠;右邊水田青禾廣陌,綴點無數數小傳單。 道路直入芒果樹蔭下,灰牆高聳圍著一大片黑瓦房舍。 小男孩來至圍牆停下腳步,臉頰紅通通,喘了幾口氣慢慢前行。 清風徐徐,空氣裡飄揚淡淡芒果香。 這間大屋氣派堂皇,紅色大門開敞,匾額高高橫掛,刻著燙金字體:陳香居。 門裡有對穿白衣、吊帶短褲的雙胞胎小男孩,胖嘟嘟蹲在地上玩彈珠。 乍見小男孩,雙雙起身擋在門口,羞著臉:「羞羞羞、沒人要、羞羞羞、不要臉……」 小男孩緊抿唇,眼裡燃燒兩團火焰,雙拳握緊極力壓抑情緒,大聲說:「閃開!」 雙胞胎置若罔聞,雙雙做鬼臉。 小男孩伸手一撥,飛快從二人間閃過,一口氣穿過庭院跑進正廳。 他快速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獎狀,站上太師椅,對著貼滿無數獎狀的牆面比來比去,尋找適當落點。最後決定了,他右手壓著獎狀,皺著眉忙著翻書包,顯得焦急無比。 光影猝閃,啪聲突響,一根拐杖打在小男孩右臂上! 他「啊地」吃痛收手,獎狀滑落飄入椅中。 一名髮色灰白的男人搶先一步撿起,撕裂聲響,獎狀一分為二被忿忿丟棄地上。 ──廳門外,雙胞胎各據一邊,探頭摀嘴竊笑難止── 小男孩撫著手臂嘴開大大,驚訝的雙眼擒滿委屈的淚水。 「笨圾也敢貼在我的牆上?」 男人清瘦的臉上佈滿冷峻的嚴厲,手一揚,拐杖擊中小男孩右腿:「尬我死落來!」 小男孩吃痛硬忍住,扁著嘴從椅中跳落。 ──數滴淚光灑出,無聲跌落塵埃── 「為蝦米我的不能貼?」他強忍著不哭出來,滿臉倔強大聲問。 聞言,男人鄙視的眼神爆燃怒火,啪一聲,拐杖擊在小男孩左臂。「死出去!」 小男孩緊咬著唇,臉蛋漲通紅,眉宇蹙起一抹悍色,狠狠盯視男人讓人不寒而懍的冷峻眼神。對視數秒,眼一眨兩顆豆大淚珠順腮滑落,他默默撿起地上兩片獎狀,腳步向外移,跨過門檻時,「哇──」宏亮的哭聲彷彿打雷,驚飛了屋簷的燕子盤空飛旋。 暮色輕籠,彩霞美麗了晴空。 小男孩仰著臉,眼神空洞,啊──啊──啊──肝腸寸斷的哭聲迴蕩庭院,淚水像打開的水籠頭,紛紛滴落冷硬青石板朝大門拖灑而去。他愈哭愈無助,愈哭愈迷惘。懂事以來,小男孩只覺這座大屋像張開大嘴的怪獸,謾罵恥笑羞辱,甚至杖打。他始終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時候,一部黑頭車停在大門外。 小男孩停在門檻內,抽咽看著,眼神有某種期待。 後車門打開,車內有名濃粧艷抹的少婦。她朝小男孩鄙視瞪一眼,緩緩將露出在紅色洋裝下的修長玉腿伸出車外;另邊車門下來一名穿西裝的男人,他中等身材,梳著滑亮油頭,粗眉單眼皮,約莫三十來歲,看見小男孩微微皺下眉。 兩人連袂走上台階,站住。小男孩淚眼婆娑,仰頭望著男人。男人右手指尖微動,少婦剛好挽住他的左胳臂,拿皮包的左手同時用力一撥,將小男孩推向旁邊。 「孝男面歸工哭袂停,緊死出去永遠麥返來,免得阮陳家乎你哭衰!」罵完,她側過臉,露出甜美笑容,柔膩嬌聲說:「達令,累了一天,等泡完熱水澡,我再幫你全身按摩喔!」然後,她拽著男人硬是拖著走。 小男孩猛吸鼻,眼巴巴望著男人的背影,漸去漸遠。 他的小嘴吧愈扁愈大,眼裡的失望越盈越旺,毅然轉身,舉腳跨過門檻── 這時候,一名圓臉素淨婦人從側廳慌張奔出來,邊追邊高呼:「天義啊──」急切的呼喚充滿心疼的語氣,像三月春風柔柔蕩蕩照拂大地。 聞聲,小男孩緩緩轉身,迷惘的眼裡迅速洶湧淚水,腳步狂奔,投入婦人張開開迎來的懷抱裡,滿腹委屈再也壓不住,放聲慟哭…… 這是發生在民國56年,初夏時節,彩霞滿天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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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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