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６）

「再見，小朋友林永發。」眼中蓄滿了淚水，老太太很捨不得他離開，不知以後還見不見得到他，見不到他的日子要怎麼過？

「林永發，希望你以後常常過來，開開我的汽車，我們一同到麥當勞去吃漢堡飽，反正我現在双脚不便，暫時不能開車。」老太太悽然地說，很久以前，她的外孫、外孫女還很小的時候，還肯跟她到速食店去吃東西，自從女婿發了財，搬到一亇比較高級的住宅區，交了一些有錢人家同年齡的孩子做朋友，他們吃日本寿司，法國螺絲，高級廣式飲茶，己經有好幾年不曾跟阿嬤一同吃東西了。

「好。」林永發非常高興地回答。

「把你家的電話號碼給我罷，我有事可以打電話找你。」老太太又說。

「我家沒有電話，我常過來找阿嬤就是了。」林永發十分乾脆地答。

「沒有電話？妳媽怎麼与她的男朋友連繫呢？」老太太吃驚地問。

「他給她買了一支手機。」林永發回答。

「這樣罷，既然你常來，我將大门鑰匙交給你保管，還有，你不如也替我保管一下我汽車的鑰匙罷，你說可好？」老太太建議，看他沒有反對，由皮包中取出兩支鑰匙，一并交了給他。

「好。」林永發答完，將汽車鑰匙收入大書包內，匆匆出门趕公共汽車去了。因為他只有學習執照，開私家車時得有一亇有執照的人坐在旁边作指導，才算合法。

老太太在復健中心己經習慣了用女尿壼，回家的時候，護士給了她一亇袋子，裡面就是她用過的那隻尿壼，半夜尿急，不必起床，非常管用。

第二天清晨，她一起床，由窗口向外張望，原來後院的河面上冒著一片白色的迷霧，自家院子裡也飛舞著一片片的雪花。

「外面一定很冷！」老太太想，好在房內溫暖如春。

她慢慢地手腿并用，由床上用手爬著將自己身體滾到輪椅上，將尿壼中的尿倒入抽水馬桶中冲掉，又用肥皂水將尿壼洗淨，沒有想到自已的身體這麼沈重，她做得極慢，因為十二萬分地吃力。

正在此時，门鈴响了起來，今天，有什麼人會來拜訪呢？她正要出聲查看的時候，门外有鑰匙開鎖的声音，須臾，大门被推開，進來的是她的小朋友林永發。

「林永發，是你！你怎麼來了？」老太太喜出望外。

「請妳簽個名。」小朋友答道。

「請我簽什麼名？」老朋友被弄糊塗了。

「是這樣的，今天我一大早到復健中心去找人事室裡管理義工的主任，問他可不可派我到妳家來工作，因為妳的英語不大好，需要中國人服務。」小朋友十分得意地說。

「需要中國人，啊，就是你嘛！」老太太恍然大悟，院中除了她們一老一少是中國人之外，復健中心內其他清一色都是些白人老外。

「對呀，從今以後，我就到妳家來做義工，但妳得在我的工作表格上簽亇名，証明我是真的來工作過，表格下面要妳填一下我來了幾小時，對我的工作滿意不滿意，等等。雖然不拿薪水，可得繳給老師看，算作成積的。」林永發道，由書包中抽出一張表格。

「當然不成問題，我一定給你最好的評語。」老太太向他保証。

「阿嬤，妳吃了早餐沒有？還沒有？好極了，我買了一打蛋，一條麵包，我來做早餐給妳吃，妳要吃簡單的早餐呢？還是高級複雜的早餐？」林永發將超級市場的袋子放在厨房的臺子上，興致勃勃地問道。

「簡單的吃什麼？高級複雜的又吃什麼？」鄭老太太好奇地問。

「簡單的就是吃二亇炒蛋二片麵包，高級複雜的就是吃三亇炒蛋三片麵包。」林永發答。

「哈，哈！這樣好了，你做一客簡單的，一客高級複雜的，然後我吃半客簡單的，也就是一亇炒蛋一片麵包，另外的由你包吃罷。」老太太大笑出聲音來。

林永發真的就到廚房中忙了起來，不久，他們一老一少果然就坐下來享受這一簡單一複雜的二客早餐。

「林永發，你又不賺錢，那裡來錢買這些早餐的原料呢？」老太太忍不住問。

「當然是媽媽的男朋友給的，有個漂亮媽媽是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好處的呀。」林永發邊吃邊笑，非常得意。

「妳媽媽知道嗎？」老太太笑得更厲害了。

「她大概知道罷。」林永發想了一下，又笑了起來；「不過她假裝不知道。」。

「永發，有一次聽見你提起你的祖母阿嬤，你真的有親阿嬤嗎？她在那裡呢？」鄭老太太問。

「我的親阿嬤在台北，本來很疼我的，自從爸爸在大陸上另娶的老婆又生了三個小孩，台灣的阿嬤每年來來回回到大陸上好多趟去看她的新孫子們，卻從來不曾到美國來看過我，据說她不愛到說英語的地方，何況，爸媽早就離了婚，她老人家早就不承認有我這個孫子了！所以有親阿嬤也等於沒有。我媽媽每天忙得很少回家，所以在家裡，我平常連說話的人都沒有。」林永發聲音十分悽然，為了不讓老太太看見他的臉，他連忙起身，將兩人吃過的盤碗刀叉拿到廚房中沖洗，看他用抹布擦著桌椅，再用海棉沾了肥皂洗碗沖水，非常地迅速熟練的樣子，可以推測這孩子平常做慣了這些事情。

「同學呢？學校不是有很多與你年齡差不多的同學嗎？」老太太提醒他。

「同學們都是些外國孩子，他們互相用英語交談，談的歌星、明星以及少年健身房，我都不熟悉，他們之間比較穿名牌衣服、鞋襪，買了什麼足球比賽現場的門票，又到那裡去替他們喜愛的歌星去捧場．．．，這些我都作不到的。」林永發低下頭來。

「永發，你不是在作義工嗎？將來要進醫學院做醫師嗎？不是天天來看我嗎？那我就做你的真阿嬤好了！」鄭老太太鼓勵地說。

「真的嗎？」林永發高興了起來。

「當然真的，從現在起，不要向媽媽的男朋友要錢，從今天起，你向我拿零用錢花，你說可好？」老太太覺得只要林永發常常來，何必花錢僱用什麼黑女人呢，不如把這筆錢給小朋友林永發。

主意已定，她由皮包中取出一張廾元美金，交給林永發，小傢伙很高興地將錢收進口袋中，轉身擁抱了老太太一下，一老一少，兩人又重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