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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哥哥姐姐
2014/07/12 02:16:59瀏覽283|回應0|推薦0

我的哥哥姐姐

自老母離世一年多來,異地的我總不免自哀自憐。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天地那麼空闊,故鄉也似乎凍結凝固了一半,斷了我太多念想的由頭了。然而,“回家”的衝動分明還是常常沒來由的在心裏奔湧,那裏,還有我最想看到的面孔,最想聽到的聲音。對我來說,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面孔,最親切的聲音了。我也越發覺得,慈悲的父母絕不忍讓我孤單,早已備下豐厚的禮物遺留給我——我的哥哥姐姐們。

我有三個哥哥,三個姐姐。大姐最大,然後依序是大哥,二姐,二哥,三姐,三哥。

我依次來說說他們。

大 姐

大姐是我心裏一部溫暖的大書。

她比我大20歲,我出生時她已快出嫁了。我對她最早的影像是她帶著大外甥回娘家,我和三哥去路上迎接,見到她時興奮地大聲喊“大姐”,她笑著親親熱熱的答應我,然後和我們一起回家。小時候每當三哥和我吵架,他氣急了就說:“我不和你嬉(玩)了,我到大姐家去了!”她家離我家有五裏路,偏偏要經過“水鬼和人鬼” 都會出沒的 “赤腳亭”,其他的路段也山深彎大,我是不敢單獨去的。但三哥牛氣,常常撇下我氣鼓鼓的去了,而且一去就是好幾天,有時我媽不得不捎信命令他回來。那時,我就對他無限羡慕:既可以不用幹活挨媽媽訓罵,又可以受大姐好吃好喝相待。其實大姐家我也常去,並非有什麼好吃好喝的。那時姐夫在別村當老師,她一人帶倆孩子,還要忙著種地,裏裏外外全靠她一人。我去時也多是陪著倆外甥玩,幫著做點小事,晚上大家擠在一起睡覺。雖然並不比家裏清閒,但心裏還是很喜歡,因為大姐那麼溫厚大度,就算犯了很大的錯誤,訓斥聲裏也是帶著溫情的,這使我覺得特別放鬆。

她是家裏最大的孩子,由於爺爺奶奶在父親尚未成年就已雙雙去世,父母又整天忙著幹活,她自己還是個毛孩就要照顧弟弟妹妹操持家務了。我媽和我“憶當年”時,總是哀憐道:“你大姐確確實實跟著我們吃了很多苦,這些弟弟妹妹都是她幫著養大的,你們都要記著她。”或許正是這樣的磨礪,她性格外向,敢作敢當,說話做事入情入理,很有分寸頗有風範,這是我特別欽佩的。據說做姑娘時,某個鄉領導特別看重她想要培養她做幹部,幾次三番來我家遊說,無奈我爸總不答應。後來我們都怪他短視,不然我大姐一定有很好的發展空間。

她心靈手巧,吃苦耐勞,用我媽的話說是“什麼活都拿得出手”。結婚後想讓家人穿衣更便利,也利用農閒時節再掙點錢,就找了一個師傅學裁縫,不想那師傅特別喜歡她,又因為自己有四個兒子而沒女兒,非得認大姐做幹女兒,現在那四個弟弟還把她當親姐一樣看待。自從學會做衣服,全家的衣服幾乎都是她做。每到覺得沒衣服穿,我就央求媽媽“叫大姐給我做件衣服吧”,但這樣的要求那時很少能被滿足,只有過年的時候是一定會有的。所以過年前那幾天,我和三哥最盼望大姐回家,一天要在路口張望不知幾回,終於見她提著大包袱來了!那包袱裏包裹著的分明是我們熱切的愛美之心,是我們用一年的幻想編織出來的美麗之花。我們搶著接過包袱,急切地打開找自己的那一套,迫不及待的穿上試試。她在一旁笑著幫我們穿好,這裏拽拽那裏扯扯。她做的衣服總是會長那麼一截,這讓我們都很有些不滿。三哥抱怨道:“大姐,這衣服褲子又做這麼長我什麼法子穿啊?”她正色道:“你長那麼快,不做長點明年穿不下的!”三哥於是氣憤道:“明年我長得和天一樣高了!”於是她呵呵笑著,答應再剪去一個邊。那包袱裏,常常還有她親手為我們做的新布鞋,或棉或單。記得有一年她給我做的布鞋是墨綠色的鞋面,方口,搭扣,本白的鞋底,我非常鍾愛,簡直捨不得穿,那是我這輩子最心愛的絕本了。

逢年過節,大姐會讓人抬著她的縫紉機去需要做衣服的人家上工,如果是來我們村,我就跟著她去。看她裁剪,看她踩縫紉機,看她鎖邊釘扣子,看她把一塊布慢慢變成一件完整的衣服讓主人笑容滿面,覺得有這樣的姐姐實在很有面子。我動動尺子或剪刀,挑揀落在地上的碎布頭,聽著縫紉機的聲音,或者聽她和主人邊幹活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覺得非常美好。

後來姐夫調到山外的汊口中學做老師,大姐也跟著他走出大山,在學校食堂做臨工。我初一時也就投靠他們而去,跟著她吃飯,住在學生宿舍。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單獨生活,大姐就是我最溫厚的靠山。噓寒問暖的是她,教我為人處世的是她,鞭策我學習的也是她。那時我的倆外甥才上小學,她既要忙著食堂的活,又要趁間隙回家打理家務,燒6個人的飯菜。從食堂到她家有一段小坡,我總是見到她急匆匆地一路小跑,氣喘吁吁的。她愛乾淨,即使再忙,也要把家裏整理的井井有條。週末再有點時間,要麼做衣服,要麼紮鞋墊(好像是幾毛錢一雙)拿去賣。又問附近的村民討得一小塊地來種菜,從來不曾見她清清爽爽的歇一會。我深知大姐的不易,總是努力把自己生活與學習上的事做好爭取少給她添麻煩,課餘也盡力幫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住在隔壁的老師常對大姐誇我勤快,我心裏卻說:“你們哪知道我姐是學校裏最辛苦的人呢!”

大哥突然把我轉到縣城中學讀初二了,離開大姐是我最大的不舍,我想念她和想念媽媽一樣多。好在兩年後,姐夫調往縣中,他們舉家隨往,她依舊在食堂上班,週末我去她家就方便多了。如果有那麼幾個星期沒去,再見面大姐總是說:“你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到這來了,我又沒工夫去看你。” 邊看她幹活邊聊聊天,許多壓力與不快暫且遠離。她和姐夫燒菜都很好吃,走時,口腹之感已極為熨帖,心裏裝著她的許多叮囑,口袋裏還塞著她給的一點零花錢。如果看到別的女孩穿什麼衣服好看,就想抽空買布給我也做一件。上大學前,我基本穿她做的衣服。有一條暗綠色細格的背帶裙,還是我大學四年的主打裙子。

她善良樸實,無論待誰,都真心真意。她是賢妻良母,她孝敬父母公婆,她善待每一個人,踏實做好遇到的每一件事。她是老大,總是想方設法照顧到每個弟弟妹妹,經常和我說:“你們每個人最好都過得比我好點,我就好滿足了。”常有人對我說:“你大姐那人,那真是沒話講,熱心熱意的。”我能立刻說出另5個哥姐的不足,比如大哥性急,二姐相對固執。但要我說出大姐的缺點,我思量良久,說不出來,準確一點說,是我覺得不能用缺點去強求她。有人說好女人是家庭的太陽,我覺得大姐就是。儘管她不識字,但她卻是我心裏一部溫暖的大書。每當遇到不順,我總想如果是大姐,她會怎麼做,心裏立刻就變得明亮寬闊起來。

大 哥

大哥是我們家的一個窗口。

他是我們家最早走出大山的人,聽媽媽說,那時他18歲,適逢縣公路局招工,鄉里許多年輕人都不敢去,從未走出大山的大哥背起簡單的鋪蓋行囊隻身一人去了,從此我家接通了城市與大山間的脈搏。因為路遠工作忙,他往往到過年才回家,我大多從媽媽的念叨裏知道他的一點訊息。所以小時候,他只是我的一個嚮往,一片期待,有時也是一種炫耀,比如和小夥伴發生糾紛而處於劣勢,我會說“你別稀奇(得意),到我大哥回家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最早的影像是一個暮色蒼蒼的傍晚(好像是散學回家時),突然聽到大哥高興地喊我,滿臉笑容的站在門口房檐角等我回家,我又驚又喜,圍著他直跳。他是我們家最樂觀開朗的人,大聲說話,大聲唱歌,大口吃飯,跟他在一起,是多麼的快樂啊。一年中,大哥在家的那幾天,是我在開心的日子。我總是緊跟著他,總想把自己打扮得更齊整漂亮點。每天早上梳辮子就格外用心,總是不滿意,一再重編。又因為穿著大棉襖,手酸的不行,不得不屢次停下歇會。他早飯都吃完了,見我還弄個沒完,就會大聲說道:“你那幾根頭髮還沒梳好啊,我一頓飯都吃好嘞!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讓我來梳,保證一下就好!”於是把我拉到他身邊就給我編辮子,因為用力大,我總是大聲喊疼,他又會說:“我都這麼輕輕的了還疼啊?”

大哥小學沒畢業,工作後深感知識的重要性,通過自學,讀書看報還能堅持。他很支持弟弟妹妹讀書,常叮囑我們要好好學習,碰到父母對我們繼續上學有猶疑時,他總是說:“讀,書怎麼不讀啊?沒錢我來想辦法吧。”我二哥三哥,特別是我,大哥都提供很大的支持。我初一時在一個叫“汊口”的鄉鎮中學,大哥覺得條件不好,初二時就托人幫我轉到縣城的中學去了。那時他住在單位一間僅10幾平米的小屋,不得不從中間隔了小半間給我。後來總算分到一套三居室的小間,他一家四口,再加上獨佔一個房間的我。本來讀個初中考個中專轉了戶口就是當時山裏人的妄想,可那時我又偏偏想讀高中。我媽略帶責備道:“不要心高!考個中專,好刹了(好得不得了了)!讀什麼高中呐!”我爸雖然當面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心裏覺得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是浪費。大哥又勸他們說:“她最小了,想讀怎麼不給她讀呢?”又對我說:“沒事,你只管讀,只要你想讀,砸鍋賣鐵我都給你讀!”這句話溫暖我此後的生涯,“砸鍋賣鐵”成了這輩子最令我感佩的辭彙。

大哥原來是個養路工人,後來和幾個同事承包了站裏的汽車維修。我很奇怪,他好像並沒參加過任何專業培訓,可修車的技術卻一流,別人搞不定的地方,總由他搞定。又由於為人熱忱大度,肯吃苦吃虧,被大家推為隊長,尊為“項師”。他的修車間就在樓下,我見得最多的是他穿著一身厚重的深藍色勞動布工作服,滿身油污,或趴或蹲在地上,或鑽到車底背靠水泥地仰面朝上忙碌著,不時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汗。我的心裏非常難過,不忍看到原本高大英俊的大哥被弄得如此蓬頭垢面,我一方面擔心車掉下來會砸到他,又擔心他的腿,他的腿曾受過傷,又患有骨髓炎,酸痛總困擾著他。我恨不能立刻長大成為很有本事的人讓他做輕鬆的工作,但他哪能不幹呢?一大家子都靠他呢,嫂子沒有正式工作,兩孩子還那麼小,弟弟妹妹們又需要幫扶,他必須拼命多幹。嫂子在下面的道班打零工,他還得抽出間隙回家燒飯,有時我中午放學回來,見他汗濕的工作服都沒來得及脫,正快手快腳的忙著燒菜。我又能幹什麼呢?除了有時在給他洗滿是油污的工作服時使勁多刷幾遍想洗得更乾淨一點更柔軟一點外,我什麼也幹不了,反而成了他的累贅,那種深深的罪孽感一直積壓於心。每到學校要交什麼錢時,我總張不了口。放學的途中就想該什麼時候問他要,吃完晚飯後,又想再過一會吧,一再拖延,等終於下定決心去,他已經睡下了。第二天早晨,見忙著弄早飯的他,很想背著書包乾脆就走告訴老師“忘記了”,但又怕老師會批評,錢總是要交的。於是磨磨蹭蹭,最後不得不說了。大哥急忙放下手頭的事一邊去拿錢一邊嗔怪道:“昨天又不說,現在才講!”我不說話,接過錢,忍著不落淚,心裏濕濕重重的上學去。學習上我實在不想再讓他操一點心,總是認真的按照老師的要求做:遵守紀律及時完成作業。我從不主動告訴他學習上的事,他問起我也不想多說,就算考得很好也不告訴他。有時他會偷偷翻我的書包看我的作業和試卷。不想有那麼一次,是我剛轉學來不久吧,他在我書包裏看到一張數學滿分試卷,於是非常開心,怪我不告訴他,還和同事炫耀,於是他們都誤以為“項師的妹妹讀書很厲害,學習不用管,數學還考滿分!”可那只不過是一次小小的單元測試,數學能考滿分的機會總是極少。我很惱怒他“根本不懂學習行情”,多嘴胡說,弄得我處境危急。每到沒考好的時候,總是有不配做“項師的妹妹”之感。最不能聽他拿我來教訓侄兒侄女:“你們看看你姑,誰都沒管她,她還不是好好學習啊!”那時,我和我的侄兒侄女一樣,非常反感!

雖然常年艱辛勞作,但很少聽他叫苦喊累怨天尤人。他是家裏的長子,是我們心裏真正的老大,稍大一點的事總靠他拿主意。他勤勞慣了,閒不住,從來不睡懶覺。每天總是早早起床燒鍋煮飯,自己先吃上一碗。見時候差不多了,就大聲唱起紅歌“東方紅,太陽升……”“唱支山歌給黨聽,……”我們都知道這是起床的號角。他為人熱情,住的地方又那麼好找,我們家的親戚又那麼多,凡是進城辦事,粘得上一點邊的都把他這當落腳點,所以幾乎天天都有人來。來的都是客,總要招待吧。有的人偏偏等飯燒得差不多或吃得差不多了才來,又不得不重新洗米下鍋,再添個菜。雖然大多只是一頓飯的招待,借宿一晚的多為至親。但常年如此,也不堪其擾。我倒是聽他在我面前抱怨過幾次,但有人來,他還是熱情招待,並屢屢告誡嫂子和我“待人要熱情點”。後來因為來人太頻繁,實在不方便,又怕我學不安寧,他就和站裏的領導請求,把旁邊閒置的一間屋子暫借給我單住。高中時,我索性要求住校了,但週末必到他家。6個人中,我和大哥在一起的時間最長,所以大哥的家也是我心裏的家。

我上大學那年,他買了塊地建起了一座2層樓房,住的條件大大改善了,但頭髮卻白了許多。記得我放寒假興沖沖的來到新屋,見到滿臉笑容迎我歸來的大哥,陡然發現他白了許多頭髮,鼻子一酸掉下淚來。

我一直不敢想像,如果沒有大哥,我們幾個弟妹會是怎樣的命運。我只知道,透過他這面窗口,我們看到了更遠的世界;依靠他這棵大樹,我們得到更多的庇護和力量。如今,白了更多頭發的大哥早已退休在家,含飴弄孫,打理家務,總算可以享享清福。除了祝他健康平安,我還是什麼都不能為他做。曾經的宏願早已不能達成,還是會有內疚感。要不,大哥,下輩子你做我妹妹吧,我也會好好照顧你。

二 姐

二姐是我人生初始時一面美的旗幟。

我覺得,四個姊妹中,二姐長得最美,別人也常這樣評說。她身量苗條,體格勻稱,皮膚白皙,臉圓而飽滿。記得那次,是她幹活回來的午後,我見她穿著一件的確良花襯衣,兩條辮子隨意的擺在肩後,紅撲撲的臉上還掛著汗珠,端著一碗飯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安靜專注的吃著。我站在門前癡癡地看著她,覺得她那麼好看,吃相那麼好。我生平第一次被一種好看深深吸引。這竟成了我對她最早的記憶,其實那時我該有六七歲了吧。我簡直等不及長大,又覺得以後不可能會有她這樣的美,非常懊喪。所以,當我做事不達要求或犯了錯被我媽斥為“沒一門”(就是一無是處)時,就哭著抱怨她為什麼那麼偏心把我生成這個樣子,她說只能怪我自己落在最後出生,好的都給先我出生的拿走了。那除了自怨自艾外,我還能有啥法子呢?但,雖然如此,二姐還是喚醒了我對美的無限嚮往與追求,美與醜在我面前有了雖粗略卻分明的邊界。當聽別人議論某個姑娘好看時,我都覺得很空洞,有時甚至很不以為然,只有二姐的美才是具體而整體的(長大了讀了書,才知道那是一種氣質和得體的舉止)。於是,我總是有意或無意的模仿她,比如吃飯時,想到二姐,立刻就斯文起來,不敢大嚼大咽。當我媽訓我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時,我立刻就想起二姐,趕緊調整一下姿勢;當聽到大人說“女孩要有做女孩的樣子”時,我也理所當然的想到二姐的樣子;當我看到別的 姑娘一些不雅的舉止時,我也立刻想起二姐……她如同一面豔麗的旗幟,樹在我荒蕪混沌的心靈原野。

她還是個心靈手巧,對美有獨特感受的人。記得那時,她做的布鞋總是很好看,村裏的姑娘大嫂總來向她借鞋樣(用紙剪成的鞋底或鞋面的底樣);她買的布做成的衣服也被一些姑娘效仿;家裏要買什麼東西,讓她去買大家最放心;雖然並不曾學過裁縫,但竟也能自己做些東西出來,還曾給我做過一件紅色條紋襯衫,我一度很喜歡。又曾用一種棉紗給我織了生平第一件“毛衣”,那時候,在我們村它絕對是稀罕物品。我非常驚奇用4根竹針能把一團線織成一件衣服,很以為美簡直捨不得脫下,向同伴們炫耀了很久。只是並不結實,不久就破了許多洞。

可惜我記事不久,二姐就出嫁了。記得那天來了好多人,一大早,她坐在房間鏡子前梳頭發,一個大媽給她拔去前額的毫髮。媽媽邊忙著幹活邊哭,二姐也嚶嚶成聲不住垂淚。終於,她被背了出去,鞭炮聲裏夾雜著媽媽和姐姐們悲戚的哭聲。我突然意識到二姐再也不是“我家人”,而是“遞到別人家的人”了。她嫁的地方要翻過40多裏的山路,遠得我的想像都不曾到達過,於是跟在送親隊伍後面放聲大哭。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生的別離之痛。

七個人中,二姐的命運最為坎坷。她幼年時正是國家最困難的時期,聽媽媽說“吃食堂時”(就是全村人統一在食堂吃大鍋飯),餐餐只有一碗蘿蔔湯,二姐總是懨懨的叫媽媽把蘿蔔吃掉剩下的湯給她喝。七人中,唯有她沒上過一天學。結婚一年左右,姐夫就得病去世了,留下一個遺腹子。記得那是一個雪天,媽媽叫我和三姐去看望生下孩子的二姐,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40多裏的山路,我們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的摸爬滾行,但情緒還是很高昂,因為可以見到很久都不曾見到的二姐了。躺在床上的二姐見到我們也極高興,一面又心疼我們這一路的艱辛。後來她抱著幾個月大的孩子回了娘家,讓我和媽媽幫她看孩子,自己和幾個村民去山上挖草藥賣錢,或者去打點小零工。媽媽為她常常哀歎落淚,我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也很是憐惜,可有無能為力。再後來,那家公婆把孩子奪走死活不給她,我們家人為此頗費了些神氣,但孩子還是沒能要回來。二姐隻身一人失魂落魄的回了娘家,其中的痛苦誰又能體會。

後來,二姐遇到現在的姐夫,他是鄰村的一位老師,溫厚又有點幽默,我那時很喜歡他。婚後不知怎的,竟患上了習慣性流產,媽媽又為這個很憂心了一陣,試了很多土方。終於,生下一個漂亮的女孩,那該是二姐最幸福的一段時光吧?我見姐夫和她逗弄著孩子,那樣滿足,那樣美好。可過了兩三年,她又意外懷孕了。那時計劃生育正抓得緊,姐夫是公辦教師,不許生二胎的,否則可能失去公職。可二姐誰的勸都不聽,執意要生下孩子,弄得幾乎眾叛親離,我也暗地裏怪她的固執。現在才明白,曾經不斷痛失骨肉的二姐,就算搭了命也要保護住上天賜給她的孩子的。生下外甥後,姐夫雖沒有失去公職,但本就微薄的工資被降了幾級,經濟上一度困頓。那時,他在40多裏的山外教書,二姐一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田裏的莊稼照樣種著,還養豬養雞。記得有次放假回家,媽媽說二姐的豬沒有豬草吃,要我和她一同去田野打了滿滿兩大竹籃豬草,傍晚時再爬幾裏山路背到她家。獨自支撐生計的二姐雖然艱辛疲憊,但看到眼前一雙健康可愛的兒女,她心裏還是很知足的。

二姐心思細密,善解人意,知情達理。她做事細心有序,把什麼都做到自己的最好。有她在家,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得到了最溫柔的禮遇最滿意的位置,露出清新爽潔的面貌來,再簡陋的家也有家的氣息,我深切的體會到整潔才是一切美的根本。一大家的人,誰要過什麼生日,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並鄭重其事地準備禮物。人情往來上,從不缺一點禮節,別人的一點恩情恨不能湧泉相報。她跟著姐夫到了山外的學校後,認識的鄉鄰只要經過她那,一定喊去歇腳喝茶或吃飯。每到我開學走時,總要給我一點零花錢。她那時本來就困難,我怎麼會要她的錢呢,極力推讓了半天,到學校總會發現那錢又悄悄地在我包裏的某個地方出現了。為此,我曾難過得掉過眼淚。

三個姐姐中,我覺得自己和二姐的性情最像,說的知心話也最多。比如自己曾暗地裏喜歡過哪個男孩而哪個男孩又喜歡過我這樣私密的話,我只和二姐說過,甚至曾躺在床上夜談到雞叫。歲月奔流,如今,二姐已做了婆婆和奶奶了,在我的眼裏,她依然很好看。寫到這,我的心裏那樣潮濕,那樣敬佩。她如同一朵質樸的山野之花,在貧瘠荒僻的土壤裏,倔強的發芽生長,堅韌地綻放,努力地結果,慎重地對待生命的每個進程,盡力活出自己的樣子。這就是生命最本真最動人的美吧。

二 哥

二哥是我的心靈導師。

說老實話,我的三個哥哥都很英俊,但二哥是被公認為“長得最好的”。小時候聽別人誇他時,我就插嘴說:“我大哥不是也長得好嗎?”,他們就笑著說:“你大哥也好,但忠民(二哥的名字)長得最好。”所以,偶爾聽到有人說我長得有點像二哥時,心裏就喜滋滋的。五年級時,一個二哥教過的女同學第一天見面就確定我是“項老師的妹妹”,說我“長得和項老師一個模樣”,我不惜和她做了死黨。

我小時候身體較弱,經常生病。記得那次病了幾天,毫無氣力,獨自一人歪坐在竹椅上,家人都忙活去了。二哥回家後,背起我到屋前沿溪的路上玩,想讓我“新鮮一點精神一點”。我軟軟的趴在他的背上,頭重重地靠在他肩頭。“你看,那裏有只麻雀!”他聳了一下肩膀說。我抬了一下頭睜開眼,旋即又閉了眼靠在他的肩上。“我們到溪裏去玩水好不好啊?”我說不想去。“喏,那邊飛來一只不知道什麼鳥,很好看,你看喂。”我搖搖頭,叫他別說話。好像他就這樣背著我在路上轉悠了很長時間。他的影像我已完全想不起來,可肩膀上的感覺依然清晰得令我依戀,這是我對他最早的記憶。那時,該是五六歲吧,那麼,他應該正是個讀高中的翩翩少年。小學四五年級時,我經常胃疼,有時就不想吃飯坐在椅子上落淚。媽媽歎氣說:“不知啥法子,沒用胚!”二哥也說:“不知你啥法子弄的,這麼小就胃疼,很沒用誒!”不同的是,媽媽的語氣裏,責怪多於疼惜,他的語氣裏,疼惜多於責怪。再不久,竟然又患上了腎炎,每天早晨起來,眼泡和雙腿都浮腫著。那正是要美的年齡,看到這樣的自己,非常自卑非常絕望,覺得就算死了樣子也很難看。家裏人很憂心,二哥又說:“這麼沒用,這麼點大就得腎炎,那是大婦女才得的病誒!”我只有落淚。我二舅是醫生,他說要打很長一段時間的青黴素,可鄉里的衛生院離家有10裏路,每天打針早晚兩次實在折騰,於是二哥就叫二舅教他學打針,然後他每天在家裏給我打。他先用一個小飯盒把針頭煮幾分鐘,然後小心的拿出來汲上藥水,再替我打,儼然一個醫生模樣。可憐我屁股兩邊都被打得碰不得坐不得也睡不得,他又用毛巾替我熱敷按揉。再後來,大哥帶我到縣醫院,吃了很長一段時間難以下咽的中藥湯,這病終於好了。長大後困惱我的就是痛經了,但這病實在難以啟齒,連媽媽姐姐我都不曾告訴。她們都那麼忙又那麼遠,再說,說了也無用啊。我們女同學都覺得這根本不算病,也沒藥可治,反正就那麼幾天,忍忍就過去了。除了下定決心下輩子不再做女孩外,我只得受著。不知怎的,竟然讓二哥知道了,或許是有次到他家剛好疼著。“每個月都疼啊?”他問。我羞澀的點點頭。他皺起了眉,不過這次沒說我沒用之類的話,“那也是受罪了!我帶你到個老醫生那裏看看吧。”我不肯去。他就給我買來一種叫“女寶”的藥,是塑膠瓶裝的膠囊,讓我按說明吃。他一直替我買過許多瓶,後來連三哥也替我買過,可似乎並沒多大效果。或許是每次生病他都在我身邊,所以他最關注我的身體情況。如果看我臉色不對,他就問:“你又不好過(舒服)吧?面色悶白悶白的。這家人,算你頂沒用了。”然後替我弄藥什麼的。也或許正因為我“頂沒用”,他對我滿是憐憫。暑假在家時,看我一大早起來洗全家人的衣服,又要忙著做家務,喂豬燒飯,就對媽媽說:“我家錦仙放假在家好可憐的!”媽媽很不服氣的向我抱怨道:“我一天忙到晚做這麼多事,你小哥都沒說我可憐,你在家裏做這麼點事還講你可憐,有什麼可憐的呀?”

二哥是鄉里少有的幾個高中畢業生,畢業後他就到鄰村做了一名民辦教師。我讀四年級時,他回村教書。那時村裏一到四年級20多個學生在一間教室依次上課,只有一名教師。有這樣一位“長得好”的哥哥親自做自己的老師,在同伴面前實在是很有面子的事。只是有時也很讓我氣惱。記得那次是個雨天,下午放學整隊時,一個同學把書包隨意的掛在肩上,我一向他靠近,書包就掉到濕濕的地面上。他報告老師,二哥叫我給他撿起來。我覺得是他自己“沒有負責任地背好自己的書包”,應該自己撿,彼此就爭執不下。二哥幾次大聲的叫我撿,我偏不,最後他竟然當著大家的面把我拉出隊伍打了我。我氣憤的哭著往家跑去,連傘都不帶。學堂在山上的莊子裏,我家在3裏路外的山坡下。我從小膽子就小,最怕鬼了,可這路上必經有“水鬼”的“赤腳亭”,還有幾座墳墓,這樣陰暗的雨天傍晚,我是不敢單獨走的。所以,才出了村口,立即清醒過來,不敢再邁步,嚶嚶的哭著,正準備回頭找二哥一同回家,一抬眼見他在那頭出現了,心裏的恐懼放下了,委屈卻升得更高,立即回頭走了,始終保持那麼段距離不讓他靠近。回到家兩人都向媽媽抱怨,他說我一點不懂事根本不給他面子讓他難堪。

那時候我覺得讀書就是認幾個字背那麼幾篇課文算幾道題,幾乎沒做過什麼家庭作業,實在是件稀鬆尋常的事。我和大家一樣讀著玩著,從來沒有什麼目標與責任感。記得有個晚上,灶房裏點著昏暗的煤油燈,媽媽在灶台前忙著,爐裏的柴火燒的很旺。二哥在一旁幫著做著什麼,和媽媽聊著天。我最怕黑,此時他們都在我身邊,氣氛又那麼美好,他們的事我插不上手,於是竟拿出課本和鉛筆要來寫字。二哥或許是高興,順便佈置了幾道數學題讓我寫,其中有一道是“最大的三位數和最小的三位數各是多少”。我想最大的個位數是9,最大的三位數就是“999”;最小的個位數是“0”,可最小的三位數不可能是“000”,那只能排到“1”了,於是寫下“111”。二哥一看,問:“沒有比111再小的數啦?”我一想,確實有,立馬寫下“110”。他提高了嗓門問:“沒有比110再小的啦?”我又寫下“109”。他抬手用手指在我頭上敲了一個“栗鑿”,罵道:“這麼廢(笨),一點都不動腦筋!讀什麼書啊!”我立刻哭了,媽媽在一旁勸他好好和我講,他生氣道:“一點不動腦筋,該打!”等我終於明白最小的三位數竟然是我們最嚮往的“100”時,非常懊惱,也罵自己“太廢了”。那是我第一次為學習而哭,此後做題,還真細心了不少。

有個暑假的中午,我和幾個小夥伴在家門口的巷道乘涼,手裏拿著一本《西遊記》讀著。那是二哥的書,已泛黃,老版,字還是繁體的。我並不能讀懂多少,只是想知道孫悟空怎麼降妖捉魔,取經路上遇到什麼怪事。二哥看見我在讀書,很高興,說:“你不要只看故事情節,裏面的風景描寫也寫得很好。”於是拿過書指著一段念給我聽,說寫得多好啊。我覺得那些景色是寫給孫悟空或唐僧他們自己看的,和我無關,但他既然這麼說,也就硬著頭皮看了。可惜看了幾處,有時也覺用詞精妙,但終究悟性低沒能堅持。

五年級時,是二哥最為我的學習操心的時候,特別是一次統考後,我的成績很不理想,二哥把我罵了一頓。他要我努力考進休中(縣中),那是最好的初中。我從來不曾有去休中的奢望,能讀一般初中就可以了。後來當然沒考上。可不久就聽媽媽抱怨我說:“你還不好好讀,你小哥為了你都受了處分了!”我才大略知道是二哥實在想讓我進休中就想在我升學的試卷上改答案結果被發現了,受了處分。我深深受了震撼,同時非常羞愧,覺得對不起他,恨自己平時不好好學習。學習的使命感第一次在我心中隆重升起。

我進初中時,二哥也考取了師範讀書去了,後來成了一名真正的小學老師。初一第二學期的一個春天,他去大姐家看我,學校正準備組織春遊——先去一個地方玩再去鎮裏的電影院看電影,要交一塊錢,我順便告訴了他問他要2塊錢。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五元的給了我,那時候五元錢對我們來說不是個小數目,我堅決只要2元,他說再買點零食,留著零用。我拿著那筆鉅款,悄悄抹著眼淚。他又告訴我說:“我們家的人,要有志氣,想要做的事都要去做到!”他是很支持我讀高中的,說如果我考上大學那就會成為我們鄉里第一個女大學生。我對“第一個”毫無興趣,對“女大學生”卻充滿嚮往。讀高中時,他告誡我不能早戀,否則的話就讀不下書了。有一次我收到他一封信說感覺我有早戀的苗頭了,我便斷定他偷看了我的日記,其實“苗頭”根本就沒有。我又屈辱又氣憤,為此很長一段時間不理他,他到學校來看我時只好把水果什麼的放在床上便走了。那時,我們都把談戀愛的女孩看成是“壞女孩”,我是多麼看重自己在他心目中“好女孩”的地位啊。大學錄取的是師範,我覺得自己很不適合當老師,“女大學生”沒有給我帶來什麼驚喜,二哥安慰說女孩子當個老師也蠻好的。在送我去大學的路上又說如果真正不喜歡還可以考研究生。讓我大一大二打好基礎,談戀愛的事要到大三大四再考慮。

回望已逝的歲月,我思想上,受了二哥很深的影響。可惜我天資愚鈍,生性柔弱寡斷,又未能有恆久的努力和得當的方法,許多想做的事情並未能做到,實在沒志氣,二哥或許一直挺失望吧。

三姐

三姐是我幻想裏的巾幗英雄。

三姐比我大7歲,我出生時,她正是剛上學的年齡。記得那年,我好像已經讀初中了,聽她和鄰居一位女孩閒聊起我那位當老師的表姐夫如何脾氣好,說她背著才幾個月大的我上課,我哭了或把她的後背尿潮的時候,她就背著我直接從教室出去找媽媽或換尿布,老師也不說什麼。難道有過這樣的歷史?我那樣吃驚,為自己曾尿潮她的後背感到非常難為情,但不久也就忘了。前年,偶然在網頁上看到一篇山區小女孩背著弟弟上學的報導,立刻想到了三姐。那圖片上的小姑娘梳著小辮,瘦小的上半身被一根刺目的長布條緊緊勒著,後背的嬰兒正歪著頭安然入夢,布條在她胸前束成“X”型,正是我老家背孩子的結法。那原本完全混沌無知的歷史旋即被活生生掀開,兇猛的撞擊著我。三姐,那時,你背上的我,一定很重吧?那時,你背上的我,一定很愛哭吧?那時,你背上的我,一定很髒吧?

二哥說,我是家裏“頂沒用”的人,那三姐就是家中“頂有用”的人了。四姐妹中,她個子最高,體格最大,身體最強健。聽家人說,她上小學時舉行全鄉學生運動會,跳高跳遠跑步沒有一個是她對手,一個體校老師曾看中她,可爸媽不願讓一個小女孩去那麼遠練什麼體育,那是我們山村從沒有過的事。大山,遮擋了我們的視野,成了我們難以逾越的障礙。三姐小學一畢業就輟了學,那時,二姐早已出嫁,二哥在讀書,三哥和我都年幼,她成了父母最大的幫手,家裏最重要的勞動力之一。。

山裏人生活的艱辛並不能為一般人所體悟。不多的梯田裏種的是一季水稻,然後盡力開荒山種些玉米等雜糧,凡是能種作物的地方都設法種著,但最多也只夠吃半年,其他基本靠買糧站分配的米。由於道路不通,所有的東西都靠肩挑背扛。雖然有些茶園與竹筍,可累死累活,也賣不了幾個錢。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山裏人只能像山一樣,堅忍沉穩,坦然承受。三姐爭強好勝,最是吃苦耐勞。她雷厲風行,幹起活來麻利賣力,我總聽大家誇她能幹:別人才走到半山腰,她已到山頂了;別人活才幹完一半,她已幹完了,以致很多人都很怕她。記得那時,她幹什麼都喜歡和隔壁與她同歲的小夥子傳有比,還和他掰手腕,傳有輸了就紅著臉笑著對她說“你是好有本事的”。在生產隊集體勞動時,每到年底,我家都能拿到“分紅”(很少的一點錢),我媽那時總是頗欣慰的告訴我們分了多少紅,誰家又是“超支戶”。後來分地到戶,我家的收成常比很多人家的多,其他方面的辛苦錢也數“上層”,算得上是鄉里的“富裕戶”,很受同學們的豔羨,讓我頗自豪。我想,三姐該有很大的功勞啊。

但不知從何時起,這種自豪漸漸變成心頭一塊堅硬的石頭。每當看到她汗流滿面發絲淩亂的背著東西回家,每當看到她小心翼翼的馱著重重的柴火木頭回家,每當看到她從二十幾裏地的糧站氣喘吁吁地的挑著一擔米回家,我就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塊沉沉的大石頭重重的壓在她的肩背上。那是她最美的青春年華,本該和山外的許多姑娘一樣,穿著花裙子,騎著自行車,笑臉盈盈,或讀書或上班。而我的三姐,雖然有怎麼也曬不黑的白皙紅潤的皮膚,健美勻稱的體格,卻把華美的青春燒烤成灰暗的磚石,撐起一家的安穩。

三姐常給人剛性的一面,但其實也很是心細溫柔。小時候我大都跟她睡,一到晚上,怕黑的我幾乎和她寸步不離,再怎麼都要和她一同洗腳,一同上床。冬天穿著厚重的棉衣棉褲,必得她幫著脫幫著穿。還記得大冬天她給我抹澡,先把乾淨的內衣烤得熱乎乎的塞進被子裏,再快手快腳的幫我洗幫我穿,然後把被子給我掖緊。還記得她常讓我仰面躺在她的大腿上替我洗發,揉搓過後,最後用一瓢溫熱潔淨的水慢慢澆洗。溫水淋過頭皮的酥麻感總讓我忍不住大叫,我想海倫第一次被莎莉文老師讓水從掌心流過的奇妙感覺就是這樣的吧。也記得讀初一放寒假時,大雪封山,我和三哥還有幾個同伴踏雪回家。我們背著行李,艱難爬行,不一會我就落在最後,三哥不時等我,終於不耐煩,抱怨我的沒用。我強忍著眼淚又看不到希望,家,房子,媽媽,還遠遠的在幾十裏路的那頭的那頭,簡直想把自己變成一堆雪。突然,聽到三姐喊我,一抬頭看見她在路頂拄著根木棍正急匆匆向我靠近,大聲叫我不要怕。我立刻哭了。原來,媽媽不放心,讓她來迎我們。於是,她替我背著行李,在前面給我踩出一條好走些的路,遇到走不過去的地方,她就背著我,就這樣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回了家。也還記得夏夜和她在門口數星星,她教我在菜園邊的草叢裏捉螢火蟲,去牆根尋找那只鳴聲清脆的蟋蟀……在我的印象裏,三姐從不曾打罵過我,一般性的訓斥應該是有的吧,我一點都記不得了。記憶裏最深的一次是我讀高中的一個暑假,她回娘家來,和我一起去園裏幹活,一路上滿是怨憤地和我訴說起婆家的一些不公事,不諳世事的我立刻批評她想法的錯誤和行為的偏頗,於是她委屈道:“那我是沒有你思想這麼好,你是個高中生啰。”我立馬住了聲,當時我是鄉里唯一在讀的女高中生,這本來就給了我莫大的壓力和罪惡感,可現在竟不能體味一下形單影隻的姐姐在異鄉的一點委屈痛楚。這是她對我最嚴厲的一次責怪。

很多方面,三姐都是我的第一任老師。掃地洗衣疊衣被,燒鍋做飯打豬草,她都手把手教過我,並總是要求我幹得又快又好。還記得她教我洗衣服:把浸濕的衣服放在一塊大石板上,擦上肥皂,再用衣刷來回刷,我當時總是不得要領,刷不動,她就仔細的教我怎麼拿,怎麼刷,哪些地方會很髒要多刷幾遍再用手搓一下。“刷刷刷”,她俐落地示範給我看,好像那刷子長在她手裏一般,心裏無比佩服。她把容易洗的給我洗,洗不乾淨她就再洗一遍,從不責罵我的無用。我跟著她採茶、拔草、摘箬葉,她處處指點幫扶。遇到我不敢單獨去的地方,她總是說:“怕什麼?沒什麼好怕的!活人還怕死鬼啊!我都一個人去過那麼多地方做事,從來沒被鬼嚇過。”我確實知道她一個人披荊斬棘,去過很多荒遠僻靜的地方幹活,有些地方我爸爸也沒去過。於是到了萬不得已要獨自去做,比如經過赤腳亭,我就懷著恐懼對自己說:“怕什麼,三姐都不知道經過多少次了,她都一點不害怕!”現在想來,那個怯弱瘦小的小姑娘獨自在陰暗幽深的山路穿行,其實心裏有個大大的巾幗英雄護佑。後來讀了些古典小說,看到裏面的女英雄,總是覺得三姐就是生活裏的原型。

我讀初中後,三姐就結婚了,姐夫原是我們供銷社的一名職工,家在我們山外另一處山裏,好在通車。他們相繼有了一女一男,生活也並不容易,姐夫在外面上班,她一人拉扯倆孩子,種地幹活,再次把她的能幹發揮到極致。記得我高考前,外甥才幾個月大,她一人坐車到學校來看我,拎著一袋水果還有當時很流行的一種補品叫“麥乳精”,要我不要緊張好好復習。我一方面心疼被拋在家裏的小外甥,一面又心疼她冒著烈日而來,還花錢給我買這種我並不準備吃的補品,就抱怨她根本不該來,不該買東西,吃了也會讓我鼻子流血,讓她趕緊回去。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走了,幾次回頭看我,讓我頗難受。後來他們一起在縣城租了個店面做點乾貨買賣,憑著吃苦能幹,也總算漸漸安穩。

有人說每個女人都是一種花,我覺得三姐一定是朵向日葵。她白皙紅潤的圓臉就像一朵綻放的向日葵。她倔強潑辣,望日而生,即使憂傷也是明媚的。每當看到她麻利地幹活,快言快語地說話,總有一股勇往無前的力量照耀了怯弱的我。

三 哥

三哥是我成長中最親密的夥伴。

他比我大兩歲多,我喊他“點點哥”,吵架時就直呼名字“新民”。 他那時很調皮,整天忙著做各種棍棒刀槍到處打打殺殺,也不時光榮負傷,新舊傷疤不斷。有次我倆和鄰居一個小孩站在幾根用樹搭起的木架上,使勁上下跳動,以讓樹發出“咕吱咕吱”的響聲,比誰跳發出的聲音大。三哥手裏拿著一根“拄棒”(一根結實的細木棍,一頭有個丫杈,挑擔時可以支撐住好歇腳),使勁一跳,沒想到腳一打滑,拄棒的丫杈剛好戳到頸子,戳出一個洞,鮮血直冒。我嚇得跳著大哭,他也哭了。媽媽剛好在對面竹園挖筍,一聽我狼嚎般哭叫,心急火燎的趕回來,一看,也嚇住了,邊罵邊趕緊給他清洗包紮,還忙不迭的去菜地割了把韭菜讓我去洗,炒雞蛋給他吃,說是“發過了就好的快”。又綠又黃的韭菜雞蛋,那麼香,他坐在椅上吃得很歡。我心裏覺得很有點不公平,明明犯了大錯還給這麼好吃的,但看他帶血的頸子,也就算了,又怕他咽下的韭菜雞蛋會從那洞裏漏出來,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的嘴和頸子。另一次我不在現場,他跟著媽媽姐姐們去生產隊的田裏割稻,好奇地把手指伸進了打穀機,弄得血肉模糊的,直接送到二舅那包紮。後來有人拿他打趣:“新民,打穀機碾到痛不痛啊?”他沒好氣的說:“你自己去試一下看看不就知道啦!”村裏一時傳為笑談。

我跟著他去小溪裏玩水,翻石頭找螃蟹,拿著細長的竹竿找蜘蛛網到處“網蜻蜓”,印象最深的還是“躲了尋”和“薦腳”。

“躲了尋”就是捉迷藏。這遊戲至少3人參加,一方躲藏,一方尋找,一個中間人。我們先劃定一個大致的躲藏範圍,在規定的時間內必須躲藏好或尋找到,以此判定輸贏。中間人則監督尋找的一方在對方躲藏的時間內不能睜眼偷看,躲藏好後宣佈“開始”。躲藏的一方尋找各個隱秘的角落或各種可以遮蔽身體的物品,絕對是不怕髒不怕累,恨不能有隱身術挖地洞。尋到人了或沒被人尋到都以肆意的喊叫來聲宣洩勝利的驚喜。我媽聽了常罵道:“你們不是被鬼打著了哇,這麼大聲叫?”當然,贏的總是他。有個冬天的午後,我媽坐在火盆前納鞋底,三哥就叫她當中間人。輪到我躲時,我媽揮手示意我躲到她腿底下,然後用腰間的黑色大圍裙蓋著,照樣納著鞋底。三哥快速的這裏找找那裏看看,越來越著急的樣子,我忍不住得意的笑出聲來,我媽也笑了。他氣急敗壞地說:“是媽幫你的,又不是你自己躲的,算什麼本事啊?根本不算數,還是算我贏!”還氣憤地當場取消媽媽當中間人的資格,喊來鄰里的一個小夥伴。還有一次是一個暑假的午後,一群孩子在我家躲了尋,怎麼都尋不到三哥,正當所有人都在到處尋他的緊張時刻,我媽背著一筐東西回家了,氣喘吁吁,一臉的汗水。大家立刻住了聲。她一見家裏“翻了天”了,汗濕的臉立刻鐵青,高聲說:“你們吃得快活謔?尋不到啊?啊?讓我來尋,我保證一下就尋到!”這時,只見木箱子的蓋頂開了,三哥扯去蓋住頭臉的衣服,跳了出來,也是滿臉的汗水。我倆都被打了屁股。後來我問他躲在木箱子裏不怕被悶死啊,他不屑道:“我還跟你一樣癡啊?都不知道留一點縫透氣啊?”

“薦腳”是我們土話,我約摸著組合了這麼個詞。山裏黑的早,為了省油燈,也因為無事可幹,我們小孩往往被早早的趕上床睡覺。但開始畢竟睡不著,就玩“薦腳”的遊戲。我們仰面平躺在床的兩頭,然後抬起雙腳,雙方腳掌相對,再用力把對方往前頂,以最終佔領對方地盤者為勝。當然,贏的也是他。我不服氣地說:“你比我大,贏了算什麼?”他就先讓我一段“2歲的距離”,我還是輸了;又說:“你是男孩,我是女孩,贏了也不算!”他又讓出一段“女孩的距離”,我又輸了。他大聲笑道:“你再沒話講了哇?還想跟我比!”我媽忙完活上床的時候,如果心情好,就問:“今夜哪個贏了啊?”他得意洋洋道:“不用講也是我贏啦!我都讓她那麼多了,她根本就不用跟我試的!”更多的時候是被我媽訓罵:“你們兩個不務正業的野獸啊,這草席前兩日才只補好,又被你兩個人搞破了!都該千刀萬剮啊!”但我倆樂此不疲。

我小時候膽小,很怕黑,再加上大人時常說些神乎其神的鬼怪之事,就算白天很多地方都不敢單獨去的,晚上就更別說了,連睡覺時睡在外側也不敢,怕像三哥說的那樣“睡著了給鬼拖走了”,所以常央求三哥給我做伴。“點點哥,陪我去堂前哇?”“點點哥,我上樓拿個東西,你幫我做下伴。”“點點哥,你跟我一起到門口捧一捧柴來。”……有時他很爽快,有時就沒好氣的說:“我懶得!這麼點路都沒膽,跟你這麼膽小,也就不要過日子嘞!”我只好向他說好話,多是以幫他幹活做交換。更可惡的是有時正當我走在前面快到或準備回的時候,他在身後大叫一聲“有鬼啊”或“啊,那裏是個什麼東西啊”,嚇得我“花容失色”驚叫連聲,他就大笑。有幾次我被嚇得哭出聲來,他又說:“你啥法子這麼廢啊?我是騙你的你都聽不出來啊?”

那時候,親戚或姐姐們看節帶來一包糖點是集中了我們所有想像力所能得到的零食,多是一斤裝,用一種黃紙包著。我媽常把它們藏在一個竹籠裏,掛在我們拿不到的地方,或者放在一個隱蔽的陶缸裏。我倆覬覦良久,三哥和我謀劃說:“我站在板凳上拿下來,從包紙底下輕輕挖個洞,再慢慢把糖從底下拖出來,上面就看不出來了。”於是我給他扶著板凳。“那要是給媽發現了要打的!”我邊嚼著糖邊擔心的說。“她一下是看不出來的,等她發現了,反正我們吃都吃過了,她問的時候我們兩個都講不知道,說沒看見你吃,要麼就講看見老鼠拖吃了。”不久,媽媽終於發現了,氣急敗壞地把我們拽來拷問。她那麼厲害,我一下就招了,三哥嘴硬,始終講“反正我沒搶吃”,氣得我媽大罵:“你們這兩個賊,都該千刀萬剮!這麼死吃,都吃空了,也給別人留一點哇,這麼黑良心。”她的訓罵怎敵糖點的美味,下次作案,他直接和我分贓。我媽不止一次和別人訴苦:“我家這兩只賊,這麼死吃,東西不管放到哪里都尋得著,一點都放不下!”

他過十歲生日時,我媽給他打了4個糖水荷包蛋,只把剩下的一點飄著蛋白花的湯水放了點白糖給我喝,雖然我並不喜歡吃這種蛋,但畢竟很難吃到,看了就有點饞,說:“給我一點吃喂。”他邊吃邊說:“過生日吃的雞子(雞蛋)是不能給別人吃的。”我過10歲生日時,我媽也打了4個,給他一個,我3個。他看了得意地說:“你只得3個麼!”我說我又不喜歡吃,3個就多死了(太多了),他趕緊說:“你吃不下去就給我吃嘞!”從我碗裏撈去一個雞蛋。

他很愛美,新衣新鞋一定要認真試穿一遍的。偏偏大姐做的衣服每次都長好多,抗議多次後無效後,他就威脅我媽:“你和大姐說下,下次她做的衣服還這麼長的話,我就把布端給別的裁縫做,不要她做了!”除夕夜一定把嶄新的衣褲鞋襪統統擺放在枕邊,好在初一一大早起來放鞭時穿得快點。記得有一年做的新衣是藏藍色燈芯絨的,胸前有個口袋,他竟然找到一支鋼筆插在口袋裏,把大家都笑死了,可他一本正經的樣子。

吵架是常有的事。雖然我們傳承的家訓是“大的要照顧小的,讓著小的”,但三哥多是“當哥不讓”。每當我被他弄哭的時候就說:“新民,你算什麼哥啊?一點都不讓我,我懶得叫你點點哥了!”他就說:“哪個要你叫啊!你不叫還好點!”如果我覺得虧吃得太大需要媽媽來裁定時,我就把這妹妹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扯著嗓子哭得很大聲,涕泗橫流地喊:“媽誒,快點來看看我喂!新民又打我了啰,把我打得都痛死了,都腫起來了喂!”我媽罵道:“你們這兩個牛頭夜叉,一日到晚不是咬嘴就是打架,總是打銅打鐵(打架),我就叫你們死!火起來一起打死算數!”然後罵三哥:“她比你小,你都不知道讓她點啊?”他回嘴道:“每次都叫我讓著她,為什麼事就要讓她點呢?大的就該倒楣啊?”還有次說:“女孩裏面她最小,男孩裏面我還是最小的呢,你叫她也讓我點嘞!”我媽氣起來就拿竹椏打他。那竹椏就是竹枝除光葉子,隨便把幾只編在一起,是大人專門擺在門後隨時拿來教訓孩子的。雖打不傷人,但抽在裸露的腿腳手臂是非常疼的,會鼓起一條條紅斑,以致許多孩子一見父母拿竹椏就跑,大人就氣急敗壞的在後面追。我和三哥都不屑逃跑,我是只知道以哭來抗議。三哥的絕招是:使勁往媽媽身上撲,大聲說:“你打,給你打!要打就把我打死,不打死都不算你本事!”我媽打幾下就沒招了。但我告狀並不是想讓他挨打,只想讓我媽撫慰我這顆受傷的心罵他幾句就行了。如果他因為我而挨打了,往往看著我氣憤的說:“你再高興了哇?媽都幫你打我了!你再別想我跟你嬉!別想我給你做伴!”弄得我非常羞愧,特別是當他出走到大姐家避難,我就相當失落了。沒有三哥的房子頓時變得無限大,處處都是黑暗,處處都是猙獰與落寞。我那小英雄似的點點哥怎麼還不回來呢?又不好意思告訴媽媽我想讓他回家給我做伴,只是在她叫我幹活時鼓著嘴說:“我懶得!點點哥到大姐家嬉這麼好多日子了還不來家,就知道叫我做!”我媽不得不捎信命令他回來。那次,他把我打得實在很疼,我也抓破了他的手背。我在牆角這頭邊哭邊罵:“新民,你這個短命死的,把我打得這麼痛,再別想我叫你哥了!”他在牆角那頭叫道:“你就這麼不要面嘴(不要臉),總是講不叫不叫,後面還不是又叫了!你再叫我‘哥’你‘項’字就倒著寫!”我也高聲喊:“你再想讓我叫你‘哥’你名字就倒著寫!”從此,我只好天天直呼其名。我媽聽了罵道:“沒大沒小,一點規矩都沒有,下次再這麼叫就打嘴!”有次在飯桌上吃飯,我叫他名字,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說:“嘴要拿來打,沒規矩!”但我們都不想把姓名倒著寫呀,於是姓名是越寫越正,我也越叫越順口,最後想改過來都難了。他就這樣痛失今生唯一可以做“點點哥”的機會了。前年春節回家,老公當面批評我這叫名字的不禮貌,三哥笑著說:“她都這麼沒規矩一直叫我名字不叫我哥誒!”我本準備說“要不我們都先把姓名倒寫一遍”,可沒好意思說出口。

寫到這,我不知有多少次笑出聲來趴在桌上,還想寫得再細膩一點,讓花樣往事無微不至地在我心頭重演。可童年是什麼時候戛然而止的呢?是在我們翻過40多裏的大山外出求學的時候嗎?還是山外世界對山裏的孩子本如寒流,瞬間凍結了我們的童心?我們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不再“咬嘴打架”,連話都很少說了。三哥初中畢業後沒讀高中,直接闖進廣漠的生活裏去。我那時很想勸他繼續讀書,可又不知怎樣開口。他其實很聰明,就是基礎不好,又不夠有信心,更重要的是,沒有真正的引路人。他先是在大哥安排的道班裏做臨工,後來為了照顧已年邁的父母,回家在門口的水電站管發電。再後來,公路開通了,他買了輛車跑生意。

三哥最是個忠厚善良的人,平時話不多,從來不會花言巧語,不會假把式。我上大學時,他也要和大哥二哥一樣給我生活費,其實那時他還是個沒成家的小青年。我來南京後,每次回老家,總是他送我,預先已準備點特產給我帶。和人相處,寧願自己吃虧,竭誠相待,恨不能掏心掏肝。開車時,看到肩挑背扛或步行的鄉親,總會停車捎上一段。別人托他捎帶貨物也從不要運費,四方鄉鄰沒有不說他好的。6個人中,我最心疼他,不能聽到他一點不好,不能看到他受苦受累的樣子。記得他初三畢業的暑假,有天早晨我洗完衣服從小溪回家,看到他穿著白底藍點的襯衫,正搖搖晃晃地挑著一擔黃泥往鄰居新起的房子走,白皙稚氣的臉頰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我的眼淚很快流下來了,覺得我漂亮的三哥不可以是給人挑擔的命。他結婚後,時常起來燒早飯,我的心裏竟然也“憤憤不平”,很怪我三嫂不懂得疼人,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後來村裏的風氣不太好,沒事總喜歡在一起打牌賭博,三哥也時常捲入其中,雖然數目來的並不大。這讓我一直頗為憂心,每次打電話總要拿這事問他,也拿這事問其他哥姐。

點點哥,我要你安安穩穩的健康的活著,一直給我做伴啊。

寫完哥哥姐姐們,我的心裏很輕鬆似的,長久以來積壓的負疚感似乎可以變成一個個字元跑出體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或許是從媽媽的念叨裏,或許是從病痛中,也或許是從外出讀書的壓力下,我漸漸覺得自己不僅是家裏最醜最笨最沒用的那個,而且越來越成了大家的負擔,每個人都要在自己原本艱難的跋涉裏分出一部分力量來關照我。我總想如果沒有我他們會省心很多吧?有段時間甚至很想自己突然死去卻又覺得萬萬不能,最多的想法是快快長大,做個“有本事的人”來回報他們,讓他們覺得我這個妹妹還算有點義氣。只是,所有的想法都一一落了空,我至今還是那個頂沒用的妹妹。每想到自己這個最笨最沒用的人,在父母的養育與哥姐們的合力護佑下,卻成了家裏學歷最高也走得最遠的人,心裏就很不輕鬆。總想有部分書是替他們讀的,有部分路是替他們走的,然而現在終於徹底明瞭:無能替代,不僅是因為我讀得太少,走得太近。

我知道這其實只是我的敏感與多慮,他們從不曾想過回報或替代。對他們來說,只因為我是妹妹,是血脈裏傳承的愛與責任。我之於他們,正如他們之於我一樣,非常重要。我們七個人,就像冥冥中註定在一起的北斗七星,雖然相隔甚遠,有各自的運行軌道,但少了誰都不成整體,彼此的天空都會傾斜塌陷:只要在,就完美。

我們都是地地道道的山民,為這樣的出身,我們埋怨過自卑過掙脫過,但不管能走多遠,都深深地打上了山的烙印。我們其實就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機體上的一棵樹,一股泉。只有長到一定高度,流過一段行程,有了一定的視野,才懂得腳下這片土地,給了我們苦難與磨礪,給了我們庇護與品格,給了我們深厚的恩慈。如今,她安放了父母的靈柩,安頓了他們的靈魂,他們已成了她。今後,我們也必將和她,共有一個名字。

我們都曾用自己的肌膚,無數次觸摸過岩壁的鋒利與土地的粗礫,憑此確知自己真實的存在,保持謙卑與感恩。所以,我們都該忘卻了彼此的不好,言語上的冒犯,禮節上的不周,觀念上的分歧,性格上的差異,都不能堵塞我們溫暖的血脈。媽媽常說,每當她覺得孤寂艱難的時候,想想自己的七個兒女,就又高興起來。那麼,我們七人,想到一直以來相互扶持的行程,想到這樣一個冥冥中註定的整體,也會感到力量與勇氣。那麼,無論歲月怎麼奔流,我們都在彼此的歲月裏,共老。

( 休閒生活生活情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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