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病 二 1140318

             壹、攻擊他人的自戀怪獸

前言：

作者此處討論的是攻擊特定人、團體的自戀怪獸，其攻擊的對象包括家人、情人及關係較為親近的人，另外也有攻擊具有社會關係的人，例如攻擊學校老師的怪獸家長，利用權勢霸凌部屬的「長官權力騷擾」。

一、尼崎連續殺人事件

在1987年到2011年的24年間，日本兵庫縣尼崎市發生一系列受害人遭受施暴、監禁及殺害的案件，被稱為「尼崎連續殺人事件」，這起案件的主犯「角田美代子」(下稱角田)，她統領著幫眾犯下多件驚人的犯罪。

角田在日常生活表現上，像是日本典型的「大阪歐巴桑」(被日本人認為的「歐巴桑極品」，聒噪、服裝色彩豔麗、不怕生、好管閒事、臉皮厚、待人親切。) 但她的父親是個黑道的「厲害人力仲介」，領導著一群無固定雇主的勞力工作者，能領導這些粗俗不文的的莽夫，她父親在領導能及人心控制能力上，都有相當擅長。

角田雖然家庭富裕，但在缺乏家庭溫暖的情況下，中學時代她的行為及思想開始產生偏差，她從父親的身上學到「掌握人心的能力」，成年後開始帶領著她聚集來的幫眾，進行她的犯罪行為。

她如何聚集幫眾?以她其中一個名為李正則(以下簡稱「李」)的手下為例，他是角田的左右手，不少暴力攻擊犯罪是由角田下令後由李負責執行。高中畢業前李是一個熱愛棒球的正常少年，畢業後也很認真工作，但是李的母親再婚對象，利用李的名義到處借錢，導致李墮入角田的集團之中。角田的掌握人心能力，讓她能巧妙的控制李，讓李成為她的暴力武器。角田先是同情李的受害者意識，掌握李的心態，接著並暗示李，在她背後有一幫流氓勢力，讓李感到無名的恐懼，在軟硬兼施下，角田成功的控制了李，讓李乖乖地依其命令行事。

角田對李除了懷柔及恐懼威嚇外，還要李與其妻子離婚、要李辭去工作、斬斷個人的人際關係，讓李陷於孤立之下，不得不接角田的支配。

角田就是利用這種懷柔及恐嚇併用的手段，帶領著群幫眾，她會要求幫眾先犯一個重罪，然後以此投名狀為把柄，讓手下對她絕對服從，不敢有所貳心。

1998年角田藉口遠房親戚A家的葬禮安排不當，軟禁A家的幾個人，同樣的利用暴力恐嚇A家人，並懷柔方式厚待加入自己陣營的A家人，她並挑撥A家人彼此間互相攻擊，角田從來都是只下指令，動手暴力行為的是加入己方的A家人或自己帶領的流氓。

角田控制A家人後，要求「A家人及幫眾」與角田同住一起，搞了一個「角田式」的人民公社，A家人也被角田教唆離婚、要求辭職而與社會孤立、A家人因為恐懼而不僅不敢報警，還提供金錢供角田花用，最後A家有兩名家人因不明原因死亡。

在角田所涉及的案件中，死亡或行蹤不明者共計有10人(包括原來的角田手下)，2012年角田被日本警方逮捕，但她隨後於拘留所自殺，留下許多無法釐清的謎團。(日本的警察在這個方面的警覺性好像不太好，像如此犯嫌重大的嫌犯，竟然可以在警局內自殺。幾年前一名臺灣男留學生在殺了兩個臺灣女留學生後，遭日本警方逮捕，也是在警察的戒護中舉刀自殺，日本警察抓到殺人嫌疑犯竟然連搜身都不搜?)

角田除了掌握人心的能力強外，旁觀者的不聞不問更助長了犯罪，在角田一伙人居住的「角田人民公社」附近，據說有鄰居聽到受暴者的哀嚎聲及有人失蹤的消息，但為什麼沒有人主動報警? 角田也是利用鄰居的恐懼心理，角田會故意與鄰人發生一些糾紛，藉以恫嚇及敲詐財物，讓鄰居避免與角田集團的份子所牽扯，畏懼報警恐遭角田一幫人的報復。

大阪大學教授森田洋司提出霸凌的四層結構，加害人、受害人、周遭的起閧觀眾及冷漠的旁觀者，前一陣子臺灣發生了一連串的公務機關首長疑涉霸凌案，有不少機關同仁就是冷漠的旁觀者。在角田案中，因為角田手下的觀眾及冷漠的旁觀者，讓案件的暴力程度愈演愈烈。

驅使角田犯罪的原因是什麼? 金錢的目的是其一，但角田的家庭原本富裕，所以應該不是主要的原因。角田的父親是一個善於掌握人心的黑道人力仲介，角田以懷柔及恐懼心理控制被害人及幫眾的手法，顯然是模仿自角田父親。

弗洛依德的女兒安娜-弗洛依德提出「攻擊者認同」的概念，認為被攻擊者受到強烈的不安、恐懼及屈辱後，心理上會產生對攻擊者的認同，來克服及合理化其所受的痛苦，並轉而攻擊更弱小的被害者。其實有不少個案顯示暴力犯罪的少年犯，其童年歲月亦常受父母的暴力對待。

作者推測角田在童年曾遭受其父的暴力對待，故利用向他人施暴來治療來自親人的暴力傷害。所以看似幸福的人特別容易成為角田功擊的目標，這就是為什麼她那麼會喜歡教唆手下離婚的原因。

另外還有支配他人的快感，對於企圖逃走的手下，角田會給謙些叛徒狠狠的懲罰，除了可以震懾其他人：你是逃不掉的。最主要的原因或許是支配他人可以帶給她無上的快感。藉由支配對方，展現自己的絕對優勢地位，以滿足她的自戀的需求。

英國的精神醫師大衛-歐文提出「傲慢症候群」理論：他發現政治活動中，許多掌權者，剛開始還算正常，但在長居高位，行使權力期間，其人格會不知不覺產生改變。傲慢症候群即是指：長期掌握權力，將導致性格改變的一種人格障礙。

這種權力的滋味如同酒精和毒品一樣，都會上癮，作者認為：角田應該是相當自戀的人，為了確認「自己的特別性」，她熱衷於控制他人，展現權力。最後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們試著對照「董事長殺技術長」案來看看，這個董事長是不是也有權力傲慢及支配他人的快感等傾向，對於意見不同的技術長，他公然予以霸凌，技術長要求離開公司並拒絕撤回其發出去的公開電子郵件，對這個董事長而言，這是無法忍受的反抗及背叛，但他沒有角田掌握人心的能力，讓手下成為他懲叛工具，只得自己動手，而且在極度失去理性下，產生了與技術長同歸於盡的極端想法。

這個董事長目前的狀況應該可以救得回來，但他的心理問題顯然需要醫療矯正，不然以後誰跟他在一起都會有危險。

二、三鷹跟縱狂殺人事件

這是2013年發生於東京都三鷹市的案件，案件受害人為一名女高中生，從小進入演藝圈拍過電影及電視劇。2011年女方與居住大阪的池水(日本與菲律賓混血兒)透過社群網路認識，池水高中畢業後以打零工為生，但對被害人謊稱是關西著名私立大學的大學生，兩人透過遠距戀愛一年後，女方因出國留學而提出分手，兩人暫停來往。

2012年女方留學回國後，池永強硬要求復合，遭女方拒絕，池水便產生了殺死女方的想法，前往東京購買刀子為凶器，女方發現遭受跟蹤，向警方報案，警察依法聯絡池水，但聯絡不上。

池水先是在網路上發佈女方的私密照片，嗣後池水侵入女方家中，俟女方放學回家後將其殺害。池水散布女方私密照片的行為，被稱為「復仇性色情」，這也是現在社會問題之一 (不過都是男方散布女方照片，倒還沒有見過女方散布男方照片的案件。)

跟蹤狂殺人案件的加害人幾乎為男性，女性雖然也有跟蹤狂，但可能是體力問題，極少演變成暴力殺人案件，而且有不少的跟蹤狂本身具有嚴重的妄想問題。

追求不成的跟蹤狂，其暴力行為來自於憤怒，而憤怒來自於跟蹤狂對自己的評價過高。這種人無法客觀看待自己，也無法正確理解實現狀況。所以遭受對方拒絕後，常常會按照自己的想法扭曲事實理解現況。他可能會產生「我條件那麼好，對方怎麼會不跟我交往? 她只不過是害羞而已，所以我必需主動的接近她。」進而有了跟蹤狂的行為。

但在履次遭受拒絕後，跟蹤狂因為追求受挫而產生了憤怒，進而產生了暴力報復的想法。所以韓國「三振條款」的立法例是可以引入的立法例，讓男方在遭拒三次後，知道無望避免累積憤怒，造成女方的困擾及傷害，女方也知道拒絕三次就結案了，不會有什麼麻煩。

跟蹤狂與一般人的最大差別在於承受「沮喪」的能力。瑞士精神醫師庫伯勒-羅斯提出絕症患者面對自己死亡的過程，在心理上可以分為五個階段 (被稱為：庫伯勒-羅斯模型) ：

一：否認：對自己將死之事感到懷疑與否定。

二：憤怒：對自己為何將死之事成到憤怒，對於這事為什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感到憤怒。

三：盡力掙取：試著想盡一切的辦法，讓自己能夠活下去。

四：沮喪：當發現所有的努力皆無效時，必然會產生心情低落。

五：接受：漸漸接受自己將死的事實。

這樣的心理機制也發生在戀愛追求上面，遭受對方拒絕時，首先產生「否認」，認為對方的拒絕是假的。接著感到「憤怒」，然後是「盡力掙取」試著再試試看。如果怎麼努力都達不到目的，最後會陷入「沮喪」，最後是「接受」被拒絕的事實。

其中最重要的階段是「沮喪」，承認追求無望是痛苦的，但克服它後人生就能繼續前進，但是跟蹤狂過不了「沮喪」這一關，因為他太自戀且抗壓性太差，一旦失去他認為重要的東西，心就破碎了。作者認為最危險的人，是沒有失去經驗的人，例如從著名大學畢業，在一流企業工作的男性菁英，如果從未遭遇過挫折而一路長大的人，第一次戀愛被拒絕，就很容易無法順利渡過「沮喪」階段，到達「接受」階段的彼岸，他只能在否認、憤怒、盡力掙取，這三個階段中反覆循環，而內心的壓力及慾望的力道亦會逐漸加強。

妄想也與跟蹤狂行為有關，在作者的執業經驗中，有一位B先生，在跟B的談話中，顯示出典型妄想的情形。

B大學畢業後，在幾次司法考試中失敗，對讀書準備考試提不起勁，故而到作者的門診求助，他說了一些令作者難以置信的話。

開始B表示，他有一位心儀的女孩子，她是他的高中同學，醫學院畢業並完成實習，目前正在某大學的教學醫院服務，B打算與她結婚。

某天B對作者說，這女生已經結婚了，作者覺得不太對勁，問他們兩人的關係如何?才知道他們從來未曾交往過，B也未曾向這個女生表達過愛慕之情，但他堅信他們會結婚。B表示：她在等B通過司法考試，因為等不及了，她才會跟別人結婚，等他考試通過，這女生就會離婚，回到他身邊。作者聽得目瞪口呆，驚覺B的想法顯然有問題。

B就是典型的「戀愛妄想症」患者，在沒有任何依據下，沾沾自喜認為妄想的對方是愛他的，雖然對方到底是否記得他都是問題。有戀愛妄想症的人不少，像那些「國民老公」的妻子們或是「國民老婆」的老公們，不過他們清楚這種「戀愛」只是一種妄想，而且還享受其中。

但如果將妄想與事實混淆而無法區別的人，就是一種妄想的精神疾病。作者曾經以精神科醫生的身份，參加過嫌犯的精神鑑定，判斷嫌犯的責任能力。判斷的關鍵就是當事人對妄想的相信程度。作者提到有關妄想的診斷有三個標準：

一、內容背離現實，荒誕無稽。

二、沒有現實依據，但深信那是真的。

三、妄想的內容，始終堅持，無法改變。

如果這三項都符合，就可能有妄想的精神問題。

作者表示：B這三項標準全部都符合，兩人只是讀同一高中，畢業後就未曾相見，他卻認定這女孩是他結婚的對象，而且他對此妄想深信不疑，旁人糾正他，他也聽不進去，這種傾向可能以前就有(高中時候?) 數次司法考試的失利，將他逼到無路可退，導致B更執著於此妄想。作者不知道B現況如何? 但他被囚禁在自己的慾望之中，離跟蹤狂只有一步之遙。

如果對照前面提過的世新大學陳男跟蹤石女數年並傷害石女的案件，陳男是否有妄想問題，需要醫學的鑑定才能知道，但陳男多年的死纏爛打，不依不饒的跟蹤石女，是一個典型的跟蹤狂行為。依照當年的判決刑度，陳男應該已經出獄，陳男是否會再跟蹤石女，就不得而知了。

個人獨占慾引發的「復仇式色情」

在三鷹跟蹤狂殺人事件中，犯嫌池水在網路上公開受害人的私密照片，這種行為稱為「報復式色情」，後更因為殺人案發生，引發大眾對這些照片的好奇，導致這些照片在日本網路上散播的更廣。

池水作出這種事的理由可能有二：

一、報復心理，池水因被害人拒絕而感到憤怒，故散播其私密照片，讓受害人覺得難堪，以為作為報復。

二、另一個理由是占有慾，池水這類的復仇式色情犯罪者，其心態主要是：「其他男人知道她都讓我拍了裸照、淫照，應該不會想跟這種女人交往。」所以他仍存對方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的可能。雖然依常理，女生是不可能回到散播其裸照的男性身邊，但是身陷涉淖的人卻無法理解，因為在他憤怒之下，無法考慮到現實的狀況。

三、仇恨言論

仇恨言論是指基於某種偏見而對特定群體或種族加以恐嚇、侮辱性的言行，日本在2013年有人發起大型的反韓遊行，抗議在日本大久保地區的韓國人太多，參與遊行抗議者不斷發出「厭韓」言論，而且這些厭韓的言論也可在網路上看到，其中網路右翼者(網右)是主要的發表者。

發表仇恨言論這個問題在國外亦常見，還有政治人物藉此種言論得到利益(像川普)，在這個個案中，網右分子攻擊在日韓國人的依據，是所謂的「在日特權」，包括這些韓國人「他們更容易領到社會救助金」、「他們經營小鋼珠產業賺很多錢， 卻不照規定繳稅。」等等理由，這些攻擊理由是否有依據，存有許多疑問之處，但是對厭韓支持者而言，他們堅信在日韓國人騙取國家金錢，自己規矩納稅卻得不到國家幫助，所以覺得自己權利受損。

作者的一個40-45歲患者C，本身是網右，求診時也在領取社會救助金，C先生原為某公司的正式職員，但因人際關係不良的問題而辭職，之後擔任派遣人員在不同工作場所工作，契約期滿後，C因身心失衡，無法工作而失業。

C看起來像是有強烈偏見的人，一人獨處沒有朋友或其他的人際關係，在這種孤立的情況下，他靠著攻擊在日韓國人才可以得到內心的平靜。(個人覺得這樣的人，其實是一個社會邊緣人，遇有不順之處容易與人發生衝突。)

C自認其攻擊在日韓國人是種正義的行為，但背後潛藏著對自己現況的不滿與怨恨，他自認應該得到更高的收入及更高的社會肯定，但現實並非如此，所以便以維持正義之名，找個心中積怨的發洩口，他認為自己的正義是絕對正確，這在以自我為中心的犯罪者身上是相當常見的現象。

四、內疚的反射

我們常常看到有些公眾人物(例如：名嘴或政治人物)常常對某些醜聞或是外遇事件，大發正義之言，只差沒有自認是倫理道德的榜樣，然而幾年後，卻爆發原來他也有做這些醜事或是外遇，這實在令人覺得奇怪，他當初怎麼會指責他人時，指責的這樣「理直氣壯」。

作者提到日本一個男藝人常以名嘴身分，活躍於各種電視節目，他對於藝人的外遇新聞總是大力的譴責，宛如反外遇的代言人，作者當時覺得他的作為好像過了頭，有些違正常。

後來有一天，謎團終於揭曉，這個名嘴也搞外遇，引發輿論大嘩，根導新聞報導，他有一個交往超過20年的情婦。這可有點像我們常說的「做賊的喊捉賊」。作者認為這個藝人是藉著對他人的外遇大加撻伐，表示他可沒有這種事，這是「否認及投射」的機制，或許是讓別人相信他不會作這樣的事，或是對自己的欺騙。

作者有一個病患D，因為心神不寧而來求診，他曾因發現妻子與其他男性有電子郵件往來，認為其妻子有外遇行為，雖然妻子否認外遇，但D始終不相信，他要求妻子將手機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所有的電子郵件內容他都要查看，但就算這樣，他仍然覺得不安，加上妻子的勸告，D才來求診。

作者原本以為D的情況是焦慮症，所以先開給D鎮定劑，進行後續觀察。不久診所員工告訴作者，他看見D和一個年輕的女子手牽手在鬧區逛街，原來有愧的是他，而不是他妻子。

心中有愧的人，對他人類似的弱點也很敏感，正因為自己心中有鬼，感應器很容易啟動。反覆發表仇恨言論的人，或許也是如此，因為感覺自己心中也有這邪惡的一面，為了否認這一點，才強力攻擊他人。

弗洛依德在其論文：論嫉妒、妄想症及同性戀中若干神經症機制中，提到這樣的心理，「 認為跟自己比起來，對方也沒有多善良，用這種想法將自己正當化」，作者認為：對於攻擊他人的自戀怪獸，這真的是一針見血的評論。

有些人的比較奇怪誇張的異常言行，或許只是想合理化自己也有這樣的行為，或是藉此撇清讓人覺得「他可不是這樣的人」，對於異常言行的人，我們遇到時最好心存警戒，蘇洵的辯奸論中有一句話：「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姦慝。」有時想想，這句話還真的有些道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