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之夜,蒼山驟雨突來,一時間林濤如怒,滾滾若萬馬下山。村居闃寂似曠古墓園,唯聽那山海之間狂瀉而至的激憤,一如群猿嘯哀,嫠婦夜哭。
這樣的怒夜,非喝酒磨刀,不足以銷此九曲孤耿。遂披衣起坐,燃煙遙想那些在江湖道上,與我摩肩接踵擊掌把腕過的朋輩。一代人的沉浮顛沛,是怎樣濃縮了這一巨變家國的青史啊。而今他們多數消沉于樽邊裙下,被浮世的風塵掩埋了險峻的骨相,無人曾識其豪俠面目。
我曾經在一首詠古的詩中感懷——燈下鏽刀撫且歎,拳頭老繭剝還生。在一個英雄氣幾乎蕩然無存的末世,我們早已稀見貫穿過千古春秋的遊俠子弟的背影。華族史傳中這一尊崇和榮耀的道氣,六甲而來,終於細若遊絲而近乎失傳了。
我想起我的兄弟王七婆——這個幾年前在黃山論道,被80年代詩歌回顧展追認的詩歌烈士——我是該要來說唱他的傳奇了。“烈士”自古並非對逝者的追
諡,在一個奴性彌漫的社會,烈性成為一種稀缺的品質,甚至被誣化為某種罪人流徒的基因。而至今傷痕累身卻厚顏老皮健在的七婆,在我看來,正是這一古老基因 的傳承者。
殘酒傾盡,朦朧醉眼裏,我仿佛再次看見王七婆猩紅的淚眼——那是我和他在黃哥家的對酌長聊,談到我們彼此的母親父輩,談到我們相似的江湖物語,扼腕浩歎,淚下青襟。
我常常想像並堅信,即便是如此的風暴之夜,我只要喊他一聲,他便會千里之外沖州過府趕來。他瘦削高挑的身手依舊矯健,這個酷愛帶刀的男人,依舊還能和我重返我們那囂張的青春……
二
王七婆本名王琪博,江湖上容不得那麼古雅的字型大小,遂諧音喚作七婆。七婆乃赳赳奇男子,三十年來遊走在詩與刀之間,過著刀頭舔血臂上刻詩的生涯。寫
詩的時候他是琪博,玩刀的時刻他是七婆。其人身形陡峭,打眼望去便知是屠狗子弟,儼然渾水袍哥的范式。但是卻胸羅錦繡,時常也不乏利口婆心之處。
他出生在大巴山深處的達州鄉下,天然有烈烈巴人的骨質。其外祖父曾經官至國軍團座,鼎革之際未肯率軍南逃,肅反時被新政槍斃。外婆被劃為地主婆,
在鄉下接受監督改造。其父中農出身,入伍共軍,60年代初轉業到達縣五金廠成為城裏人時,看上的卻是那個被斃的國軍校官的鄉下遺孤。
琪博的母親雖為農民,卻是大戶人家的曾經閨秀。身高一米七,識文斷字,要不是遭遇家國板蕩,這樣的千金之姿何至淪於田畝。然而蓬蒿之中,能辨物色,她下嫁給那個吃公家飯的採購員時,也許暗想的只是為未來的三個兒女,可以改變一下血統歧視的命運。
琪博的童年身處文革,其外婆和母親,一樣無法逃脫時代的迫害。就在他發蒙的唐家坪小學,時常要看見臺上被捆綁批鬥的外婆。那時的同學少年,多也感染社會邪毒,難免要借此嘲笑侮辱他的沈默俯首。他終於忍無可忍地暴發,將其中一人在放學路上掀翻於橋下摔傷。
這是他生平初次出手,從那之後,他開始拜師學藝,十歲就習慣帶刀行走了。那時的鄉下,多有一些民國武師埋名江湖;四川則更是袍哥等道門的興會之地。琪博的習武好鬥,和我一樣,源自于少年的恐懼與仇恨。這些時代的烙印,至今也難以從心底驅逐。
某日,少年的他隨母趕場賣菜。一土改根子與其母口角,並將其母推倒塵埃,揚長而去。他從腿上拔出羊角短匕,追出百米抱住該人大腿,白刃揮處,一刀
見血。那個堂堂大人,竟然被一個孩子的兇狠嚇住,掙扎逃走。而初初開始知道護母的他,回家之後竟然差點被驚恐擔憂的母親打死。
若干年之後,他已然是當地聲名顯赫的大哥之時,獨自還鄉尋仇,找到了那個當年被他紮傷的老男人。這個在無數次階級鬥爭中充當打手的硬農,這時已經
被巨變的時代拋棄到惡有惡報的寒苦起點;面對這個當年就令他膽寒的小輩時,幾乎跪下謝罪,才免去昔日那個憤怒少年的再度懲罰。
我的青年歲月,亦有過類似的喋血尋仇;在一個真相至今尚未呈現,罪惡不被清算的時代,我從來不屑于泛泛高談什麼寬恕。快意恩仇向來是男人的正業,一個淡仇的人,難免也是一個寡恩的人。同樣,一個沒有罪感的社會,也必然將是一個沒有恥感的社會。
三
以武揚名的王琪博,1983年卻成為全鄉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農村青年。全家殺豬宰羊,邀集鄉鄰慶賀。仿佛直到此刻,這個五類分子家庭,才真正開始要揚眉吐氣的生活。
他帶上簡陋的臥具,其中依舊藏著他的短刃,挑著木箱第一次走出巴山,來到了重慶大學電機系。他和新同學分住五樓,樓上則住著全校的體育隊學長。入
學次日,樓上潑水,澆濕了他們的衣服,他伸頭大罵。片刻,寢室門被一群高大威猛的男生一腳踢開,所有新生膽怯噤聲,為首者直奔躺在上鋪的他而來。
就在那人伸手鎖喉之際,躺著的王七婆反手寒光一閃,刀尖已經抵到了來人的頸項。那個習慣跋扈的老生,從未見過如此陣仗,頓時被釘在床邊不敢動彈。
王七婆起身下床,用刀頂著那個比他粗大得多的男生,一步步向門外那群人走去。所有體工隊的猛漢,無不被這個精瘦莽漢所驚駭,頓時散開兩端。他跳起來打倒那 漢子,訓斥完那些圍觀的學長,從此揚名立萬於重大,再也無人敢欺負這些新生了。
那時的大學,正是詩歌瘋狂的年代。而各個詩歌社團,又儼然江湖幫會,崇文而尚武,不時鬧出群毆械鬥的事件。當年的重慶大學詩歌領袖,是高年級的尚
兄。某日,王七婆的一兄弟來向他投訴尚兄的霸道,他立馬帶著一群擁躉找上門去。尚見來者不善,豪言曰是好漢就單挑。哪知道王七婆身手奇快,一個飛腿便踢翻 了學長。尚兄也頗有古風,起身拱手道:看來你確是好漢,是好漢就應該寫詩。當下兩人竟然握手言歡,杯酒訂交,王七婆也就從此入了詩歌的魔道。
這些今天看來近乎傳奇的故事,在八十年代的大學,就是司空見慣的尋常軼聞。古語曰:詩有別裁,非關學也。至今可能還說不清渦輪活塞之類知識的電機
系大學生王琪博,卻突然沉溺於新詩,並很快異軍突起,和尚仲敏燕小東等發起組織了“大學生詩派”,並率先在期刊發表詩作。那一年代,正是詩歌江湖最喧騰的 季節,各種地下油印刊物遍地茁生。他的初戀給他贊助的酒錢散銀,都用來印製了《中國當代詩歌》和《中國詩人》等民刊。
一個力比多顯然過剩的山地男人,詩歌並不足以宣洩其全部精力。那時的社會,文革暴力栽培了太多青皮混混,袍哥春典殘留的重慶方言謂之“操扁卦”
的。重慶素有碼頭文化傳承,沙坪壩的四大“扁卦”都是矮子,凶蠻令人聞之色變,多有騷擾校區的滋事。青壯的王七婆向來英雄主義橫溢,遂帶領同學少年迎戰, 幾番群劈火拼下來,他竟然贏得了幾大矮子一生的尊重。並為之出生入死,至今兄弟情分不減一絲。
四
詩歌烈酒與毆鬥,這些青春期的男人習作,多與騷動的愛情勾連。山地子弟的王七婆,因為其雄性氣質,竟然贏得了一個高知家庭女孩梅的著迷。梅是低一
屆採礦系的美女,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她的初戀都不免讓人不勝鮮花牛糞之歎。但是,如果沒有叛逆的愛情,一切都按父輩們字斟句酌的姻緣,又必將缺少幾分純淨 與浪漫。梅的父母面對女兒與一個不良少年的愛河,實在只能是望洋興嘆了。
臨到畢業前夕,採礦系的告別舞會,機電系的男生王琪博想要混進去,向自己的戀人獻詩。他懷揣著他的濃烈愛情,強悍地想要闖入外系的花園時,遭到了
外系守門男生的嫉妒性阻攔。他習慣了用腿說話,但這次真的過分了,其淩厲的腿腳,直接踢破了對方的下體。於是,拘留十五天,還有三天就能畢業分配的他,終 於被學校開除。
那時的這一處分,意味著一個人徹底被體制拋棄。他的父親風塵撲面地趕來,要接他回到大巴山深處的工廠頂替其飯碗。他浪費了家裏幾年的供養,實在無
顏見江東父老,堅決不肯還鄉,將接班工作的機會留給了妹妹。老父無奈,只好將他託付給了還要繼續上學的女生梅——老父懇請這個善良有教養的女孩,為他馴好 這個頑劣的兒子。
王七婆的江湖生涯,因為愛情與詩歌引來的禍端,從此真正開始。他走出了校園,卻再也無緣走進單位;在當年中國,一個沒有單位的人,幾乎難以乞食。
梅的暑假回到了蓉城,而他則走向了建築工地。在跳板上挑磚上下,是他獨自領略的第一份生活甘苦。他的江湖兄弟張矮子,不忍目睹他烈日下的顫顫巍巍,也來幫 他挑磚。每天一元錢的收入,勉強能填飽他的空腹。但這對於初出校門的他,仍舊是一種不堪承受的艱難。他從棧板上摔下,縫針需要麻醉;他和他的江湖兄弟,那
時竟然都湊不出這份醫費,只好不麻縫合,硬生生挺住那份疼痛。
梅在家裏攤牌,如果不給她的愛情資助,她便輟學。父母只好拿出平生積蓄五千,由她去轉給落魄的王七婆創業。1987年,愛情帶來的這筆鉅資,讓王
七婆開辦了重慶第一家高檔咖啡館。這個農家少年,很快從書上學會了調製各種咖啡的辦法;更重要的是,他的江湖聲名,吸引了各區碼頭上的黑白人物。那是改革 開放的初期,眾多開始操社會的大佬,都被他這個天價酒吧吸引。仿佛不來此處廝磨,便夠不上江湖顏面。他第一次看見了這麼多錢向他飛來,也因之結識了諸多道
上的朋友,形成一生揮之不去的因果孽緣。
五
80年代中旬的中國,“萬元戶”是一個榮耀的稱謂。月入萬金的王七婆天性豪爽,久貧乍富之後,則更是一擲千金。龔自珍詞謂——願得黃金三百萬,交盡美人名士——這般境界,大抵是天下多數詩人俠士的幽夢。但是22歲大學肄業的王七婆,竟然當時便已實現。
很顯然,一個酒吧已經無法擺平其迅速膨脹的野心。而詩人根底的他,則更容易追逐時潮引領時尚。經不起江湖兄弟的攛掇,他很快賣掉最初發跡的王氏酒
居,異想天開地成立了重慶旋風時裝演出團。幾十個模特美女簇擁著王哥的絢爛生活,青春的招搖和氣派,堆砌了他不切實際的財富烏托邦。
我常常疑惑,一個長年衣衫落拓的人,何以半生都迷失在華服靚裝的噩夢裏,難道其前世原本一個裁縫?很快,他的時裝團就找不到T型台了。嗷嗷待哺的大群美女,總不能永遠跟著豪氣幹雲的琪哥陪酒交遊。於是,他不得不揮淚對宮娥般送走一個又一個紅顏。
這是他1988年的美麗與哀愁。這一年,戀人梅畢業,很快與這個冒險家結婚並珠胎暗結。這個單純年輕的妻子,似乎早已習慣了他的大起大落。那些殘
存的資產——滿地妖魔鬼怪的所謂時裝,又很快變成了一個火鍋店的紅黃青紫。他從美色產業轉型到美酒美食,依舊在飲食男女的欲望中找到了自己的快活。
欲望的本質,是因為它會盲目發酵膨脹。今天回頭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王七婆,只要他耐心守住任何一件事,都早應步入富豪之列。但是他這種人,天生就
是那種守個收費公廁,都會夢想連鎖的人。於是,火鍋托拉斯之夢,再次沿江而下,把他擴張到了舊都南京。我至今也想像不出南京上海人,怎麼可能陶然於七婆的 麻辣;於是,他鎩羽而歸,回到故鄉達州療傷。
觀察王七婆的生意之路,發現他似乎完全走的是一條訪友之路。過去父母責駡孩子,習慣說:人喊不動,鬼喊飛跑。以此譬之於他,活脫脫神似。本來多一
個朋友多一條路,可是朋友太多的人,往往又容易被帶入歧途。1989年,一時窮途的他,被朋友吆喝購進大批101生髮精,前往廣州推銷。最後幾乎一半的產 品送給了黑髮濃眉的哥們姐們,還有一半庫存著等自己老到脫毛時使用。
那一年,國家夭折了一批孩子,他卻在窮愁中成為了父親。他過去幫助過的江湖人,眼見他兵荒馬亂之下的潦倒,開始伸出援手。92年鄧公的南巡,再次
為創傷的社會注入了欲望的油汁,整個國家沸騰起來。一家集團看中他的江湖經驗,為他注資開辦又是第一家時髦的餐飲娛樂業,要將幹部與群眾團結在酒色邊上。 哪知道他人氣太旺,處處擱不下江湖情面,但凡叫聲哥就要免單,結果很快吃垮了該店。
六
一個好男人置身于90年代的欲望社會,都不免要變壞;況乎原本野性疏狂的王七婆。他的大進大出,時榮時敗,妻子早已見慣不驚。他再次回到達州,和當年出生入死,而今飛黃騰達的兄台一起,成立了山中第一個中外合資公司。
此際的他,搖身一變成為故鄉名利場上真正的達人,迷失於燈紅酒綠的花徑裏難以自拔。他不僅染上了豪賭的惡習,且外遇了當地的一位名媛。妻子梅不吵
不鬧趕去達州,分文不取,決絕地宣佈和他走到了道路的盡頭。這個令其家人和兄弟都素來敬仰的女人,帶著兒子乘車返蓉。滿城江湖傾動,夾道相送前嫂夫人。他 的父母淚流滿面歪歪斜斜地追趕著遠去的列車,他獨自躲著拭淚,一生愧疚地揮別了這個厚遇過他的女人。
之後,他和這位名媛結婚,生下第二個兒子。豪賭幾乎輸盡了他的浮財,富貴險中求,他企圖再博東山。他和道上的兄弟拎著湊來的幾十萬現金,潛往緬甸
章風鎮賭玉。幾番勾連,他賒來並發出了一車玉礦到廣東,結果貨到地頭死,買家設套,只給他八輛舊車抵賬。他自己搭進的錢財倒無所謂,但是緬甸的邊軍和江湖 豈能善罷甘休。殺手彌城,沿路追到達州,最後幾方大佬說合,才了結這筆爛賬。
命相術謂,他這樣的人,有一雙掙錢的手,卻沒有一個存錢的鬥。槍打進來,炮轟出去,說到底是一個敗家的末世王孫的作派。但這樣的人,任俠仗義,積
不下錢財,卻偏能積下朋友。也因此,即便偶有山窮水盡,卻也能很快撥雲見天。90年代中期,阮囊羞澀的他,意外地嫁接朋友關係,給貴州某地招商引資幾千 萬,其中自然不少他的傭金。問題是這樣的官商交易,在大陸難免黑幕。省紀委查辦自己的屬下,也順帶把他從西藏押回取證。
一月囹圄出來,新妻疑似芳心另有所屬。暴烈的他找到了那個涉嫌男人,之後新妻帶著次子離異。他的兩個兒子,就這樣相繼暌別了他的離亂生活,跟著各自的外婆度過童年。三十出頭的王七婆,花團錦簇地孤獨在故鄉,繼續揮霍著他的過手黃白,以及浮躁孟浪的青春。
七
90年代下旬,中國進入房地產的瘋狂年代。一路顛沛追趕著商潮的王七婆,這次似乎搶佔了先機。他和幾個老把子合夥,開辦公司,收購土地,預售樓花,幾乎兵不血刃就再次白手起家了。
幾千萬到手,一時財大氣粗,竟日揮金如土。這廝仿佛天生跟錢結仇,不糟踐一空便覺得人生無趣。雖然弟兄們跟著好吃好喝,難免也有江湖老客開始覬覦
他的出手豪邁。賭局越來越大,陷阱自然也越來越深了。王七婆的賭興和賭品,都是千客的最佳食材。昏天黑地的雀戰,閉戶關機地廝殺,三天輸走兩百萬,等回到 人間時,傳來的卻是母親服藥自殺的噩耗。
他的母親早在他被大學開除之日,就聞訊摔倒,從此鬧下渾身顫抖的餘疾。晚年癱瘓,長期臥病於床,最終選擇了尊嚴的死。十幾年過去後,他跟我講起這
一段隱衷時,仍舊止不住哽咽涕泣。若干年之後,他在詩中懷念母親——媽媽 自從你離開人世後 我便是一個被兩串淚珠掛在淒涼上的孤兒 天好高地好
厚 我怕 我怕掉下來砸得粉碎 我最怕將來沒有一個完整的軀體到下一個世界去見你……
母親的離去,終於催他迷途知返。他帶著數目不菲的余錢,北上京都創辦新國服服裝公司。他像一個民族主義憤青一樣,要振興唐裝中山裝事業,打出了響
亮的“穿國服,揚國威”的廣告。最後,國威尚未揚起,他的國服卻終於破產倒閉。20世紀的最後一年,他空空兩袖地再次回到重慶覓食。
他的好運氣似乎在前半生已被他揮霍一空,新世紀以來,他幾乎是喂豬則牛漲價,養牛則豬升值——反正總是喂不到那個點上。當日弟兄見他落魄,又投資
給他在重慶辦服裝公司,三個月就血本無歸。他是那種擲骰子押單就非要一直押到底的賭徒,自認為精通服裝業門道,又移師上海開鑼。結果三百萬現大洋,連個水 響都沒有聽見,就沉落在上海灘了。
一生不肯認輸的他,只好再次鋌而走險。東拼西湊了一點本錢,單槍匹馬闖緬甸,他想在那些百家樂的場子裏,重新找回幸運之星。結果欠了放水的高利
貸,被護場子的黑幫要活埋。幸好當年闊綽時待弟兄們不薄,千里呼救之際,還有忠義的矮子提著幾十萬趕來贖命,這才把他從齊腰的黃土中挖了出來。
正如他的詩所雲——多年來我在緬甸和澳門的漫漫長路上,固執地單跳著。在零到玖的簡單加減中輕狂地吹吹頂頂,先後吹脫了家庭,吹毀了前程,頂起了厚重的債務……
死裏逃生的王七婆,回想當日富貴真是恍若隔世了。就在他決心金盆洗手,重新埋頭寫詩,並把幾歲的次子培養成圍棋業餘五段高手之時。他那在成都長大
的長子,在初中不甘忍受高年級的欺負和勒索,跟他年輕時一樣組織群毆,結果刀下一死兩傷。還未成年就要面對審判;四年少管刑期的終審,剝奪了這個憤怒少年 的單純時光。蘭因絮果,仿佛一切都是血統中的宿命。開始探監孩子的他,似乎這時才頓覺英雄老去,機會不再了。其詩《圍棋》開篇就寫到——我大兒執黑 小兒
執白/我左手下黑 右手提白/我父子三人奔走於黑白兩道/力圖走上正道……
前幾年,明顯滄桑了的王七婆,趕去成都接他的兒子出獄。我和李亞偉等大群哥們,為他們父子劫後餘生的重逢接風。他那還只有高中生年紀的兒子,已然
沈默寡言如成人。他略顯歉疚地為兒子夾菜,兒子陌生無言地不願正視這種遲來的父愛。對此兩代人都躲不過的囚徒命運,舉座黯然。
八
王七婆和我一樣,幾乎同時在遍曆甘苦之後,選擇了回歸青春鍾愛的文學。這時的我們心已老去,文字才終於開始成熟。他難得寂寞地整理完他的詩集《大系語》,交給我責編付梓。他在卷首獻詞中赫然寫道——只要我一開始寫詩,這個世界就要死人。
他的詩確實是這個平庸世界少見的江湖浩歌,每一個字都生硬磕牙,翻閱之間隱然如聽刀槍迸鳴,是一種荒野奔命和絕穀鬥殺的驚駭之聲。我的朋輩多是這
個時代真正頂級的詩人,當他重返詩壇時,許多人為之一震——這確實是一頭硬鳥,能讓人尿筋都散了。他的詩有濃厚的江湖氣,格局和氣場都十分霸道。比如:
今夜 大河奔流 南海北國相安無事,故鄉走向黎明 路邊的客棧醉了過客與老闆娘。此刻誰的嬌軀膽敢靠上我的肩,我將是他一生永遠的依靠。 今夜 我一人 等於萬人同聚,今夜我沈默 等於萬聲齊唱。今夜我一個真小人,像偽君子一樣坐著。
即便是一個刀光血影中打拼生活的人,其內心也不免兒女情長;古人說——鍾情者正在我輩。王琪博的情詩和情事,也多是江湖上的佳話。他能用近乎強盜
的方式表達愛情,這樣的獨門暗器,確確乎勝似春藥麻沸散之類古方。他在用詩寫成的家書裏這樣表白——前生給你一張過時的地圖,你就能在今世的生存夾縫找到 纖細的我。時間縱然安排你晚到二十年,命運必然讓我在該等你的時候多等你二十個春秋……來世提前給我一支筆一片雲,我就能預先簽下天堂裏的責任承包田……
他給戀人的詩也是充滿流氓氣息——
我想通過努力 把你想進懷抱
你生於日期 成長為歲月
行走在桃花之上 睡在筆尖之端
我傷心時你徘徊在記憶的彎道上
你開心時我深陷在一首詩的結尾中
活著只為不與我正面相見
我想啟動犯罪的方式撲到你身上
我想動用來世的資金控股你今生的婚姻
你若順從就等於順從了往後的日子
你若拒絕就從此拒絕了人間最美好的時刻
你真敢半推半就 那你不是騷貨就是水貨
就猶如一朵花長在枝頭叫開放
掉在地上就得爛
不僅對女人深懷這種野蠻的柔情,本質上說,江湖中人托命于情義二字,也因此才有割頭換頸的兄弟。矮子是他一生的至交,這個純粹的道上人物,在他的筆下變成了一曲真正令我讀之酸哽的《矮子之歌》——
多年來你一直跟在我身後
踩著我的影子走自己的人生路
如今你已五十了
路雖走得長可仍就矮得像只烏龜
有時你鼓足勇氣走在我的前面
我就不知不覺走上了斜道
你教壞我兩個兒子
氣死我一個丈母娘
你仍是我最好的兄弟
多年來你一直睡在我客廳
幫我挨刀擋槍過著俠客的日子
如今你知天命了還把自己當老婆
有時你依然是個哲學家
你冷嘲李白熱諷徐志摩
說詩歌不能當飯吃
你是想讓老子走老路去賺錢
你好重新過上吃喝嫖賭的日子
只可惜你的人頭長不到我的項上
多年來你跟在我句子後面像個標點符號
幫我傳遞著意猶未盡的表述
其實你早已大半截身子入土了還食不飽肚
一頓當作三頓吃 三天當作一天過
有時你把老子當天才在看待
有時卻把老子當弱智在打發
你說老子兩個是嘗盡人間百味的人
要吃就吃苦 要麼就吃人
說得自己像坨棉花刀槍不入
矮子 想起你笑過之後我就想哭
我枉自比你高這麼多
不能為你撐起一片生活的藍天白雲
今夜我獨自走在你生日的雨中
身體仿佛是一隻巨大的傷口
漫天的雨水象一盆盆鹽水直往口子裏潑去
疼得我骨頭也一陣陣痙攣
我不得不向過去彎下腰去
矮得比你還矮
九
龔自珍在《己亥雜詩》中寫道——吟到恩仇心事湧,江湖俠骨已無多。每每想起這樣蒼涼的句子,我就難免要感懷80年代大學生這一代朋友的奇特際遇。
二十多年來,無數人載沉載浮,大起大落,生死相許,不少的弟兄甚至墓木已拱。現在我們也開始步入中年,當日英雄漸白頭,轉顧曾經的風雲往事,常常想不起究 竟是怎樣在這個詭異的時代,殺出一條血路來的。
中年失路的王七婆,一定是在某個酒闌之夜猛然大澈大悟,被詩歌那一盞亙古相傳的青燈又再次照亮了。名句曰——出來混,早晚是要還的。他混入江湖的
起點似乎源於詩,現在他急流勇退的靠岸點,依舊還是詩。他的一位江湖大哥,為了鼓勵他金盆洗手回歸詩歌,不惜免去了他的百萬債務。但是儘管如此,詩歌在這 個國度除非被御用,否則依舊難以養命。道上行話說:換帖子容易拔香頭難,講的還不只是一個放不下的問題,更多的回頭者,難在找不到可依之岸。
在他的詩集出版之夜,他在電梯裏邂逅了他今天的少妻。這個西南政法大學剛剛畢業的女子,竟然神奇般地愛上了這個一身匪氣卻已兩袖空空的男人。良人
者,妻子所以托終身也。當下立地轉世的王七婆,終於決心要做一個良人了,可良人得要有良人的活路才行啊。江湖人的本事,講的就是個平地摳餅,對面拿賊。天 知道這廝啥時學過美術,突發奇想開始油畫了。雖然最初的作品,多由各碼頭的老大買走,但老哥們私下依舊覺得他不過是在鬧著玩,認為那些買家也多是在還他當
年的袍澤之情。
哪知道幾年下來,他越陷越深,作品參展,還獲金獎——這讓我開始吃了一嚇。本質上,我是一個美術的外行;鄉村世界的品評——只看你畫得像不像。如
果他上手就是抽象派,玩概念隨便塗抹顏料,那我還是難以確信。孰料把他的作品找來一看,還真不是那種蒙人的線條結構色塊之堆砌。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來說,現 在要他去鄉碼頭支一個攤子,專為農家畫先祖亡靈,他那準確且神似的手段,都能從鄉親們兜裏掏出錢來——這才是真本事。
我最近在給他的一個短簡中戲說——這個社會想要把你娃逼死,看來還真不容易。我們這一撥兄弟也許真沒有改天換地的本事,但飄風潑雨地殺將過來,確實都混成了一粒煮不爛捶不扁的銅豌豆。任是如此,從良的男人和女人一樣,也都各有各自的尷尬和困窘。
正如他的詩中所說——一個人走在四個矮子中間混跡道上,不敢說性格是刀削出來的,不敢保證眼淚掉下來不砸傷人,更不敢酒後逢人就擺大型龍門
陣。 一個人用藥下酒毒死夜晚的孤獨,不敢在憧憬的時候露出回憶的神色,不敢說曾經怎樣也不敢說將來咋,更不敢說人生醒和醉都是場誤會。 一個人娶三
妻生兩子,不敢刨初戀的根,不敢讓老婆聽見前妻的電話,更不敢修座四合院把三妻四妾用一道門圍進來。 一個人黃泉路邊開客棧,鬼門關口擺夜市,不上天堂
不入地獄,更不從中生離死別。
許多年前,他有名句曰——帶刀的男人,不帶表情,帶著偏執與狂傲,向未來砍開通行的路。如今,幾十年砍砍殺殺下來,他感歎的依舊是——路邊有三朵野花,一朵是我,一朵是妻,一朵是女兒;我們至今沒有屬於自己的家……
他一邊行走江湖,一邊在心底構思詩畫,他終其一生似乎都想和諧地處置好自己。然而生活的荒謬,往往如其所說——當政權和我發生摩擦時,我選擇了遠離專政的心臟最大限度地繞道而行;在一個絕對生存的高度懷揣一顆聖潔的心,把自己繞進了雪域的牢房。
最後,我想說——琪爺,我們也該老了;白髮江湖,我能為兄弟你寫的,也就這麼多了。剩下的往事,該你自己慢慢反芻,和血吐出來咀嚼吧。如果我們這一代都自個悄然刨灰,無聲地埋葬自己,我們的兒孫何以知道,我們曾經歷怎樣一個三刀六洞的時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