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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终於在今年七月底离开我们了。四五年前当医生的診断下來,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它的来早或来遲 。 大哥的病叫渐凍症。英文原名叫Amyotrophic literal Sclerosis 或简称ALS。患者的肌肉供養神经失調,肌肉因缺乏養分而日益委缩,起先是手或腳并始失靈,慢慢扩展到全身瘫痪,接著食道停止孺動,必须插管進食,等到呼吸器官不聴使唤,就是致命之時。
这些过程是缓慢的,由発病到致命,平均须要三到五年,也就是説大哥五年前被宣判死刑,还要分五年慢慢執行!誰也不知道这個病的病因,只知道目前無藥可治,根据美国的患者统计,每十万人裡有兩人得此病。有百分之五到十的病人來自遗传。其餘的都是病因不詳.
我大哥十年前由國家安全局退休,官拜陸軍中將.一辈子忠党爱國,禮賢下士絕無官威僚氣,勤俭持家,清廉有守,退休時連一幢像樣的房子都沒有.臨老卻邏患此疾,受盡拆磨,真是情何以堪,蒼天曷有極! 大哥好像從小就知道他是老大,要照顧弟妹,我是老二,因為和他年纪相差不遠,被照顧特別多,童年時那一幕幕一篇篇被照顧的往事,看似稀鬆平常,可是對我這個受惠良多者,午夜夢迥時還是椎人心肝!我的回憶要從大哥七歲那年開始.,那年我们家因逃避赤禍由江西逃到閩西隨父親的部隊客居建寜県城.我那年才三歲多対建寜毫無印象,唯一的記憶就是採莲蓬.那天大哥带我到附近農田裡偷採莲蓬(建寧一定盛產蓮花).兩個小身影走進蓮花田梗,三轉兩轉,就消失在巨大的莲花葉中,倆兄弟东採一顆西檢一顆,不知不覚就忘了方向,找不著來時路矣.他大慨嫌我動作太慢,礙手礙腳.就把我帶到一處地勢稍微開濶的地方,剝了些莲子,囑咐我説,你坐在这兒休息,吃莲子,不要走动,哥一下就回来.我当時少不更事,不識愁滋昧,見有莲子可吃,当然言聽計從,先大快朵頤再說.等我吃饱了莲子,还不見哥的人影这才開始恐慌,坐在田梗上呼爹喊娘,不知不覚就睡著了.等一覚 醒來,我発現天己黑了,我躺在家中床上,根据母亲的描述,姚副官(父親從部隊派來照顧家人的參謀)在莲花葉叢裡找到大哥時,天都快黒了,他全身都是泥,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喊著弟弟.
來台湾后我们陸續上了學. 我進小一時大哥己經是神氣的高年级生了.看他手臂上帶著紅色糾察隊臂章,在校门口站岗,升降旗典礼時指揮大家唱國歌.我并始対他產生了英雄式的崇拜,從此我就成了跟屁虫,大哥步亦步,大哥趨亦趨.大哥作功課我也作功課,大哥唱歌我也唱歌.大哥背書我也背書.记得那時小五国語課本裡有一篇人人必背的現代詩題名好像是叫開矿.头几句是"哐噹哐噹;聴我们的锤声多么响亮;看我们的工作多么緊张;我们有世界稀有的銻鎢錳...." 我小—就会背了.另外什么九九乘法表,什么李白杜甫,只要是大哥常唸的,我都會.到現在每次唸到國破山河在時,还会想起他当年背書的声影.
我上初一時大哥己經上高二了.中學离家較遠,上下学都乘自行車.我家当時只有—輛車,当然还是歸他騎.那時侯中午不帶便當,得回家吃中飯,每天上午第二堂課下課,他總是會來把車鑰匙交給我,中午由我騎回家,而他自己或走路或向同學借車回家.好像這才公平.如此日復一日,直到我自巳也能向同學借車,他才不來了.又有一回,大慨是因作功課的原因和他鬧憋扭,早上沒吃早餐就空著肚子上學了.升旗典禮后,他特別從福利社買了兩塊面包送來給我吃,那時候我們每天的零花錢大概是兩毛錢,而福利社裡一塊面包要五毛錢,絕對是奢侈品.他居然捨得把平曰省吃儉用的錢,給我買面包!
說到用錢,大哥好像永遠有他的一套,小時候我家絕對不寬裕,大哥的零花錢也絕對不比我們多,可是到了關鍵時刻,他總能扮演及時雨.看電影沒錢買票,他先墊了,吃冰,他請了.從小到大,我不知道欠了他多少.記得高一那年寒假,大哥從台北回家過年(他早一年巳离家到台北上中正理工學院).行李包打開,弟妹們都有禮物.那時他不過就是個軍校學生,每月的津貼不過三四百元.真不知道他那來的錢給我們買禮物.我只記得我的禮物是一雙當時台北最流行的皮底"括括"鞋.那种走到水泥地上"括括"作嚮的皮鞋,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雙皮鞋,穿到學校去,真叫走路有風,羨熬多少人!
接著我也离家來台北上大學,平時在學校包伙,每月三百元.家中寄來的錢交了伙食費所剩無几,每到月底更是阮囊羞澀,捉襟見肘,這時候大哥這及時雨又出現了,他經常從他的微薄的津貼裡給我寄來五十一百,助我渡過難關.周末假日他也常常帶我逛逛西門町,看看台北這個花花世界.第一次到桃源街吃牛肉面也是大哥帶我去的,害得我從此和這家面館結下了一世不解的情緣.學校畢業后出國至今,四十餘年,每次返台,不論行程多匆忙,一定抽空去吃一碗,牛肉面由當年的大碗八元,小碗四元吃到今天的一百八十元,還是樂此不疲.最近台北百物齊漲,不曉得是否又漲价了.
來美后,除了些書信往來,和大哥的接觸就少了.那年仁智懷了小菲,將臨盆時,大哥由加州赶來幫忙.
他那時在加州修博士,正準備考qualify.卻因為這一眈誤,qualify 沒過.害他這輩子和博士學位緣慳一面.他始終不願承認他的學位與這事有關,可是我心裡有數,是痛心的.
今年六月回台探病時,大哥已經住進了榮總的安寧病房.看他戴著氧氣罩,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鼻也酸了,心也酸了.他有氣無聲地對我說第一句話是;坐飛机累了吧!大哥啊!你巳經病到這般田地了,還只是關心別人?難道你還要照顧你弟弟嗎?
大哥現在的世界應該是沒有痛苦了,他的身体雖然离我們而去,我想他的心還是在默默地照顧著我們,真希望來生還有福份再做你弟弟!
2013年除夕于美國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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