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威尼斯顯得有一點寂寥.

所有的船安靜地被繫在住家門口; 陽光斜照在赭紅, 鵝黃色, 草綠色或橄欖色的住家外牆; 清潔船上的工人迅速無聲的搬運前天遊客所製造出的垃圾; 而貓兒悄悄的躍過開滿雛菊的窗台, 消失在蕾絲滾邊的白色窗簾後. 我走過聖馬可廣場, 大鐘塔的鐘緩慢的敲著; 廣場上的咖啡座似乎還在沉睡中, 總督府廊柱下, 流浪漢裹著毛毯也熟睡著, 而嘆息橋裏好像傳來輕輕的嘆息聲....沒有旅客的大運河邊, 佈著一層極淡的晨霧, 貢多拉船在渡口隨著浪搖擺.

但你不要以為威尼斯就這麼甘於安靜. 隨著霧氣的消散, 商店開始忙碌了起來. 你可以看到餐廳的夥計推著推車, 載滿了蔬果和海鮮, 穿梭在狹載的巷道中; 紀念品小攤的老闆移開攤子的木製遮板, 把五彩繽紛的明信片和特有的面具擺出來; 而咖啡座的服務生開始把倒覆在桌上的藤椅翻轉過來, 在桌上鋪上清潔的桌布, 等待前來享用早餐的客人.

遊客起先零零散散的出現, 他們悠閒的在廣場前漫步, 將早餐的麵包撕成小塊順手灑在地上餵食飢餓了一夜的鴿子. 而隨著太陽的升高, 你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廣場的空間越來越小...現在, 遊客是從他們歇宿的旅館"噴"出來, 從廣場周圍的十幾條小巷或碼頭的渡輪大量的"倒"進廣場. 而從郵輪碼頭, 數以千計的遊客從據說可以搭載三千人的豪華地中海五國遊的郵輪上岸,   他們沿著大運河岸移動到廣場, 淤塞了每一座橋樑. 而當時間接近中午的時候, 咖啡座上坐滿了人, 他們盡情的享用義大利麵, 比薩, 咖啡和啤酒, 而鴿群則肆無忌憚的在每一張桌子下搜尋落下來的麵包屑. 碼頭上貢多拉船夫遊走於人群中, 像遊走的小販般不斷的大聲的喊 "Gondole....Gondole...". 一對新人在嘆息橋前熱吻拍婚紗, 引來橋上遊客的鼓掌和騷動.

朱天心在她的"威尼斯之死"中說她的威尼斯之旅是"踐踏"威尼斯. 而我覺得這個動詞還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應該改為"蹂躪".  

數以萬計的遊客蹂躪這個小城市, 而城市則以迷宮般的巷道蹂躪這些遊客.

我離開廣場, 跟著人流走過Rialto橋 (一座上面有住家商店的石拱橋 ), 穿過一些有尖頂鐘樓的小廣場, 晃過Accemadia 橋 (一座木製的拱橋), 在橋畔看了一家美術館正在展覽的Leonardo Da Vinci 美術作品. 這位對美術, 科學, 建築, 機械, 人體都有深入研究的絕世奇才, 連手稿都呈現出細膩的筆觸和令人折服的版面完美平衡. 我仔細的觀察那些泛黃紙上的筆劃, 想像在那個迷信的年代, 一位充滿智慧的人在昏暗的油燈下拿著沾墨水筆一筆一畫的刻出這些記理性又感性的作品, 不禁神往不已. 在我們這個什麼都講快的年代, 還有多少人能如此執著而專心呢?

續往前行, 行人漸稀, Peggy Guggenhein 美術館忽然出現在轉角處一個花木扶疏的院子裏. 這座以蒐集現代藝術的美術館, 以它收藏的畢卡索, 達利, 米羅等現代藝術家的作品聞名.我以非常緩慢的速度讓這些真跡一幅幅的滑過我眼前, 很驚訝的發現 Keith Haring  也出現在裡面.

再沿運河行, 幾乎忘路之遠近. 穿過幾條昏暗的小巷, 眼前豁然開朗. 大運河的出口海面上跳動著千萬的光點.

是亞德里亞海!

浪花拍打著旁邊圓頂大理石教堂的台階, 海風徐徐的吹來, 在我對面, 運河的對岸是聖馬可廣場, 我可以看到流動的人潮, 而我所處的地方竟然安靜得只聽到細細的浪聲.

坐到夕陽西沉, 只覺不知今是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