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邦媛教授日譯本[巨流河]出版意義非凡~附王德威導讀~上
張 鳳

當年曾讓王德威教授攜回珍貴藏書 世面以難購得的作品,讓我參考的
臺大榮退教授齊邦媛﹐多年有系統地推動台灣現代文學
的英譯工程,催生臺灣文學館,令臺灣文學提昇能見度
可在國際發聲,促進文學交流。
她的評論又嚴謹惜墨如金,理性客觀﹐氣勢淋漓而
擲地有聲﹐是文學界最為人服膺之批評家之一。
老年將家族流離故事,寫成史詩巨著《巨流河》
溫暖的筆觸,勾勒國族劇變,戰爭中的人性,為大時代
留下註記。
有恩於我的她﹐ 就是久久失去了家鄉的東北人。
剛過2年﹐報載她的鉅著自傳《巨流河》日譯本
也像原著一樣﹐ 在抗戰紀念日前後 ﹐堂堂在臺推出。
這部描寫中日戰事慘烈 ﹐人民苦難的真情敘事 ,是
透過作家李喬、黃英哲教授等人牽線,由我也相識的池上貞子教授
神谷真理子兩位教授翻譯而成 。
齊教授說﹕ 看到日文版後,我覺得這本書不再屬於我,而是
屬於來自巨流河的兩代人 。日文版對她的意義「比台灣版、大陸
版還有價值」。2010年12月 出版了大陸簡體版,英文版也在籌畫
中,保留原貌的日譯版本更被視為里程碑。 「這三種版本出齊後,
大陸人知道我們是怎麼想的,日本人也知道我們是怎麼過的。」
對日本,齊老師感情複雜難描;她父親齊世英在日本金澤讀
了三年書,常說起日本讀書的美好記憶 。戰爭改變了 ...讓齊家
從東北漂泊到外鄉, 而台灣,一生尋不著歸屬感。到現在她在美
國孫子仍有認同問題,「覺得美國、台灣都不是他的家」。
她書寫前,我曾跟著父母的靈魂作了一趟返鄉之旅...決定
拿起筆,1949是一個斷裂,而我在最深的斷裂中,寫我的一生。
譯者池上貞子說,翻譯過程中深刻感到作者「不斷尋求真理」的
使命感。齊老師說 ﹕ 作家遠藤周作寫 「沉默是一種永恆的平靜
,但在一切歸於平靜之前,要走很長很痛苦的一段路。」寫完後
齊教授找到了家,「這本書就是我的家,同情我的都是我的家人!」
齊教授感謝﹕「 哈佛大學講座教授王德威以〈如此悲傷,如此愉悅,
如此獨特〉這樣切中我心的評論,為此書作真正的導讀。」
以下附王德威〈如此悲傷,如此愉悅,如此獨特〉2009年評論導讀﹕
望不辜負良師益友雙方 ﹗
***
齊邦媛教授是台灣文學和教育界最受敬重的一位前輩,弟子
門生多恭稱為「 齊先生」。邦媛先生的自傳「巨流河」今夏出
版,既叫好又叫座,成為台灣文壇一樁盛事。在這本二十五萬字
傳記裏, 齊先生回顧她波折重重的大半生,從東北流亡到關內
、到西南,又從大陸流亡到台灣。她個人的成長和家國的喪亂
如影隨形,而她六十多年的台灣經驗則見證了一代「大陸人」
如何從漂流到落地生根的歷程。
經歷更傳奇者也大有人在,但何以這本書如此受到矚目?我
以為《巨流河》之所以可讀,是因為齊先生不僅寫下一本自傳而
已。透過個人遭遇,她更觸及了現代中國種種不得已的轉折:東北
與台灣── 齊先生的兩個故鄉──劇烈的嬗變;知識分子的顛沛
流離和他們無時或已的憂患意識;還有女性獻身學術的挫折和勇氣
。更重要的,作為一位文學播種者, 齊先生不斷叩問:在如此充滿
缺憾的歷史裏,為什麼文學才是必要的堅持?
而「巨流河」本身不也可以是一本文學作品?不少讀者深為書
中的篇章所動容。 齊先生筆下的人和事當然有其感人因素,但她的
描述風格可能也是關鍵所在。「巨流河」涵蓋的那個時代,實在說
來,真是「歡樂苦短,憂愁實多」, 齊先生也不諱言她是在哭泣中
長大的孩子。然而多少年後,她竟是以最內斂的方式處理那些原該催
淚的材料。這裏所蘊藏的深情和所顯現的節制,不是過來人不能如此。
「巨流河」從東北的巨流河寫起,以台灣的啞口海結束,從波瀾壯闊
到波瀾不驚,我們的前輩是以她大半生的歷練體現了她的文學情懷。
「巨流河」是一本惆悵的書。惆悵,與其說齊先生個人的感懷
,更不如說她和她那個世代總體情緒的投射。以家世教育和成就而
言, 齊先生其實可以說是幸運的。然而表像之下,她寫出一代人的
追求與遺憾,希望與悵惘。 齊先生出身遼寧鐵嶺,六歲離開家鄉,
以後十七年輾轉大江南北。一九四七年在極偶然的機會下, 齊先生
到台灣擔任台大外文系助教,未料就此定居超過六十年。從東北到
台灣,從六年到六十年,這兩個地方一個是她魂牽夢縈的原籍,一
個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都是她的故鄉。而這兩個地方所產生的微
妙互動,和所蘊藉的巨大歷史憂傷,我以為是「巨流河」全書力量
的來源。
東北與台灣距離遙遠,幅員地理大不相同,卻在近現代中國史
上經歷類似命運,甚至形成互為倒影的關係。東北原為滿清龍興之
地,地廣人稀,直到一八七○年代才開放漢人屯墾定居。台灣孤懸
海外,也遲至十九世紀才有大宗閩南移民入駐。這兩個地方在二十
世紀之交都成為東西帝國主義勢力覬覦的目標。一八九五年甲午戰
後,中日簽訂馬關條約,台灣與遼東半島同時被給割讓給日本。之
後遼東半島的歸屬引起帝俄、法國和德國的干涉,幾經轉圜,方才
由中國以「贖遼費」換回。列強勢力一旦介入,兩地從此多事。以
後五十年台灣成為日本殖民地,而東北歷經日俄戰爭(1905)、九
一八事變(1931),終於由日本一手導演建立滿洲國(1932-1945)。
不論在文化或政治上,東北和台灣歷來與「關內」或「內地」
有著緊張關係。兩地都是移民之鄉,草莽桀驁的氣息一向讓中央人
士見外。兩地也都曾經是不同形式的殖民地,面對宗主國的漠視和
殖民者的壓迫,從來隱忍著一種悲情和不平。「巨流河」對東北和
台灣的歷史著墨不多,但讀者如果不能領會作者對這兩個地方的複
雜情感,就難以理解字裏行間的心聲。而書中串聯東北和台灣歷史
、政治的重要線索,是邦媛先生的父親齊世英先生(1899-1987)。
齊世英是民初東北的菁英分子。早年受到張作霖的提拔,曾經
先後赴日本、德國留學。在東北當時閉塞的情況下,這是何等的資
歷。然而青年齊世英另有抱負。一九二五年他自德國回到瀋陽,結
識張大帥的部將、新軍領袖郭松齡(1883-1925)。郭憤於日俄侵
犯東北而軍閥猶自內戰不已,策動倒戈反張,齊世英以一介文人身
份慨然加入。但郭松齡沒有天時地利人和,未幾兵敗巨流河,並以
身殉。齊世英從此流亡。
「渡不過的巨流河」成為「巨流河」回顧憂患重重的東北和中國
歷史最重要的意象。假使郭松齡渡過巨流河,倒張成功,是否東北就
能夠及早現代化,也就避免九一八、西安事變的發生?假使東北能夠
得到中央重視,是否滿洲國就無法建立,也就沒日後的抗戰甚至國共
內戰?但歷史不是假設,更無從改寫,齊世英的挑戰才剛剛開始。他
進入關內,加入國民黨,負責東北黨務,與此同時又創立中山中學,
收容東北流亡學生。抗戰結束,齊世英奉命整合東北人事,重建家鄉
,卻發現國民黨的接收大員貪腐無能,聽任俄國人蹂躪東三省。中共崛
起,東北是首先淪陷的地區,國民黨從這裡一敗塗地,齊世英再度流亡。
齊世英晚年有口述歷史問世,說明他與國民黨中央的半生齟齬,
但是語多含蓄,而他的回憶基本止於一九四九(「 齊世英先生訪問
紀錄」,林忠勝,林泉,沈雲龍,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
。「巨流河」的不同之處在於這是出於一個女兒對父親
的追憶,視角自然不同,下文另議。更值得注意的是「巨流河」描述
了齊世英來到台灣以後的遭遇。一九五四年齊世英因為反對增加電費
以籌措軍餉的政策觸怒蔣介石,竟被開除黨籍;一九六○年更因與雷
震及台籍人士吳三連、許世賢、郭雨新等人籌組新黨,幾乎繫獄。齊
為台灣的民生和民主付出了他後半生的代價,但骨子裏他的反蔣也出
於東北人的憾恨。東北還是台灣,不過都是蔣政權的棋子罷了。
渡不過的巨流河──多少壯懷激烈都已付諸流水。晚年的齊世英
在充滿孤憤的日子裏鬱鬱以終。但正如 唐 君毅先生論中國人文精神
所謂,從「驚天動地」到「寂天寞地」,求仁得仁,又何憾之有(唐
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 唐君毅全集」,台北:學生書局,1991,卷4,頁366。)?而這位東北「漢子」與台灣的因緣是
要由他的女兒來承續。
齊邦媛應是台灣光復後最早來台的大陸知識分子之一。彼時的
台灣仍受日本戰敗影響,二二八事件剛過去不久,國共內戰方殷,
充滿各種不確定的因素。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位年輕的東北女子
在台灣開始了人生的另一頁。
齊先生對台灣的一往情深,不必等到九十年代政治正確的風潮。
她是最早重視台灣文學的學者,也是譯介台灣文學的推手。她所交
往的作家文人有不少站在國民黨甚至「大陸人」的對立面,但不論
政治風雲如何變換,他們的友情始終不渝。 齊先生這樣的包容彷彿
來自於一種奇妙的,同仇敵愾的義氣:她「懂得」一輩台灣人的心
中,何嘗不也有一道過不去的巨流河?現代中國史上,台灣錯過了
太多,也被辜負了太多。像「亞細亞的孤兒」和「寒夜三部曲」這
類作品寫的是台灣之命運,卻有了一位東北人作知音。
巨流河那場戰役早就灰飛煙滅,照片裏當年那目光熠熠的熱血
青年歷盡顛仆,已經安息。而他那六歲背井離鄉的女兒因緣際會,
成為白先勇口中守護台灣「文學的天使」。驀然回首,邦媛先生感
嘆擁抱台灣之餘,「她又何曾為自己生身的故鄉為她而戰的人寫過
一篇血淚紀錄?」「巨流河」因此是本遲來的書。它是一場女兒與
父親跨越生命巨流的對話,也是邦媛先生為不能回歸的東北,不再
離開的台灣所作的告白。
在「巨流河」所述及的眾多人物裏,我以為有四位最足以決定
邦媛先生的態度:齊世英、張大飛、朱光潛、錢穆。如上所述,齊
世英先生的一生是此書的「潛文本」。齊邦媛眼中的父親一身傲骨
,從來不能躋身權力核心。但她認為父親的特色不在於他的擇善
固執;更重要的,他是個「溫和潔淨」的性情中人。
正因如此,南京大屠殺後的齊世英在武漢與家人重逢,他「那
一條潔白的手帕上都是灰黃的塵土……被眼淚濕得透透地。他說:
『我們真是國破家亡了』。」重慶大轟炸後一夜大雨滂沱,「媽媽
又在生病……全家擠在還有一半屋頂的屋內……他坐在床頭,一手
撐著一把大雨傘遮著他和媽媽的頭,就這樣的等著天亮……。」晚
年的齊世英鬱鬱寡歡,每提東北淪陷始末,即淚流不能自已。這是
失落愧疚的眼淚,也是潔身自愛的眼淚。
齊世英的一生大起大落,齊邦媛卻謂從父親學到「溫和」與「
潔淨」, 很是耐人尋味。亂世出英雄,但成敗之外,又有幾人終其
一生能保有「溫和」與「潔淨」?這是「巨流河」反思歷史與
生命的基調。
懷抱著這樣的標準,齊邦媛寫下她和張大飛(1918-1945)的
因緣。張大飛是東北子弟,父親在滿洲國成立時任瀋陽縣警察局長,
因為協助抗日,被日本人公開澆油漆燒死。張大飛逃入關內,進入
中山中學而與齊家相識;七七事變他加入空軍,勝利前夕在河南一
場空戰中殉國。張大飛的故事悲慘壯烈,他對少年齊邦媛的呵護成
為兩人最深刻的默契,當他宿命式的迎向死亡,他為生者留下永遠
的遺憾。
齊邦媛筆下的張大飛英姿颯颯,親愛精誠,應該是「巨流河」
裏最令人難忘的人物。他雨中佇立在齊邦媛校園裏的身影,他虔誠
的宗教信仰,他幽幽的訣別信,無不充滿青春加死亡的浪漫色彩。
但這正是邦媛先生所要釐清的: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容如此輕易歸類
,因為那是一種至誠的信托,最潔淨的情操。我們今天的抗戰想像
早已被「色.戒」這類故事所壟斷。當學者文人口沫橫飛的分析又
分析張愛玲式的複雜情事,張大飛這樣的生,這樣的死,反而要讓
人無言以對。面對逝者,這豈不是一種更艱難的紀念?
上個世紀末,七十五歲的邦媛先生訪問南京陣亡將士紀念碑,
在千百犧牲者中找到張大飛的名字。五十五年的謎底揭開,塵歸塵
,土歸土,歷史在這裡的啟示非關英雄,更無關男女。俱往矣──
誠如邦媛先生所說,張大飛的一生短暫如曇花,「在最黑暗的夜裏
綻放,迅速闔上,落地」,如此而已,卻是「那般無以言說的高貴」
,「那般燦爛潔淨」。
朱光潛先生(1897-1986)是中國現代最知名的美學家,抗戰
時期在樂山武漢大學任教,因為賞識齊邦媛的才華,親自促請她從
哲學系轉到外文系。一般對於朱光潛的認識止於他的「給青年的
十二封信」或是「悲劇心理學」,事實上朱也是三十年代「京派」
文學的關鍵人物,和沈從文等共同標舉出一種敬謹真誠的寫作觀。
但這成為朱日後在大陸學界爭議性的起源。一九三五年魯迅為文
攻擊朱對文學「靜穆」的觀點,一時沸沸揚揚。的確,在充滿
「吶喊」和「徬徨」的時代談美、談靜穆,寧非不識時務?
齊邦媛對朱光潛抗戰教學的描述揭露了朱較少被提及的一面。
朱在戰火中一字一句吟哦、教導雪萊、濟慈的詩歌,與其說是與時
代脫節,不如說開啟了另一種回應現實的境界──正所謂「言不及
己,若不堪憂」。某日朱在講華滋華斯的長詩之際,突有所感而哽
咽不能止,他「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滿室愕然。」就此令人注意的
不是朱光潛的眼淚,而是他的快步走出教室。這是種矜持的態度了
。朱的美學其實有憂患為底色,他談「靜穆」哪裏是無感於現實?
那正是痛定思痛後的豁然與自尊,中國式的「悲劇」精神。然而狂
飆的時代裏,朱光潛注定要被誤解。五十年代當他的女弟子在台灣
回味浪漫主義詩歌課時,他正一步一步走向美學大辯論的風暴裏。
錢穆先生(1895-1990)與齊邦媛的忘年交是「巨流河」的另
一高潮。兩人初識時齊任職國立編譯館,錢已隱居台北外雙溪素書
樓,為了一本新編「中國通史」是否褻瀆武勝岳飛,一同捲入一場
是非;國學大師竟被指為為「動搖國本」的學術著作背書。極端
年代的歷史被極端政治化,此又一例。但錢穆不為所動。此無他,
經過多少風浪,他對傳承文化的信念唯「誠明」而已。
此時的錢穆已經漸漸失去視力,心境反而益發澄澈。然而大
陸經過文革摧殘殆盡,台灣的本土運動山雨欲來,「一生為故國
招魂」的老人恐怕也有了時不我予的憂愁。有十六年,齊邦媛定
時往訪錢穆,談人生、談文人在亂世的生存之道。深秋時節的台
灣四顧蕭瑟,唯有先生居處階前積滿紅葉,依然那樣祥和燦爛。
然後一九九○年在立法委員陳水扁的鼓噪、總統李登輝的坐視下
,錢被迫遷出素書樓,兩個月之後去世。
錢穆的「國史大綱」開宗明義,謂「對其本國歷史略有所知
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以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但國家
機器所操作的歷史何嘗顧及於此?是在個人的記錄裏,出於對
典型在宿昔的溫情與敬意,歷史的意義才浮現出來。二十世紀的
風暴吹得中國滿目瘡痍,但無論如何,「世上仍有忘不了的人和
事」,過去如此,未來也應如此。這正是邦媛先生受教於錢先生
最深之處。
延 伸 閱 讀 ﹕ 歐宗智 台灣文學的知音與推手
王德威 序 張鳳著 <<哈 佛 問 學 錄>>
下 圖 ﹕左 起 ﹕ 張鳳 齊邦媛 何凡 林海音 琦君 夏祖麗 張至璋
1992在台北開會



在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餐會與齊邦媛和蘇偉貞倆師友
下 下 圖 ﹕ 與夏志清王德威教授在哥大歡聚1990


1985年6月15日 西柏林外交代表宴請前來參加「地平線世界文學會議」的作家訪問團。
前左 海克曼校長夫人 鍾鈴 齊邦媛 陳若曦 車慧文
後左 郭恆鈺 李歐梵 鄭樹森 白先勇 自由大學校長海克曼Dieter Heckelmann
史克定 謝良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