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玩什麼鳥

──淺談蒐藏

　　　　　　　　　　　　　　　　　　　　　　　　／黃子欽

我很喜歡逛跳蚤市場，穿梭其中，總可以享受一種尋寶的樂趣。常常對舊的物件產生「新」的感情，只要找對理由、找到時機，垃圾就會變寶貝！

慾望無止盡，而生命有限，藉著「蒐藏」——人好像就可以延續有限的生命時光，讓這些物件演出一齣永恆的戲碼。

印象中，我的第一個蒐藏經驗是「集郵」。國小的時候，因為拿到了一本紅色書皮的小集郵冊，開始把手邊的信件東剪西剪，就為了角角那張小郵票，把它剪下後泡在水中，等和信封的部分黏膜泡開了，再把郵票反面朝上晾乾，加進集郵冊。一條一條的透明夾層、按照系列或時序，一張一張的加入、一頁一頁的收集，三不五時拿出來翻閱、東摸西摸一下，滿有成就感的！那時候從這些郵票中認識了「十大建設」、「十二大建設」、「清明上河圖」、「少棒、青少棒、青棒的世界錦標賽冠軍紀念」、「故宮駿馬圖」、「先總統蔣公逝世N週年紀念」、「十二生肖圖」、「各式鐵道交通建設大觀」……等等的國內大事或著名景點集錦。也看到了「美國登陸月球」、「日本萬國博覽會」、「英國女皇側面特寫」……等等的海外訊息，增廣不少見聞。這些郵票像是一張張小小的標籤或門票，為我打開這個世界的一扇窗口，把很多的新聞、事件或風俗民情都圖像化、影像化了，我也因此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而這個蒐藏不需要花很多錢，卻給了我豐富的回饋！這就是我的第一個蒐藏經驗。

有時跟朋友聊起蒐藏，才發覺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迷戀或蒐藏過一些東西，像是模型啦、偶像明星的海報照片卡帶、漫畫書、票根、貼紙、作業本、火柴盒、信件、老照片、情書……這些東西有如一種筆觸，勾勒出一種畫面或氣氛，有些成為懷念的對象，也有些在事後就煙消雲散，找不到讓它存在的理由。好像在蒐集的當時，不自覺的做了一個叫「編碼」的動作，而後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再將之「解碼」，解碼之後，可能找到了當初寄託在物件裡的想像，也可能不再感動、甚至感到陌生或感到不堪，就好像是那句「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我的第二個蒐藏經驗是來自二手書店。在台南唸國小時，校區旁邊有間叫「金萬字」的二手書店，我記得門口還養兩隻大鸚鵡，會跟路過的客人說「哈囉」！「金萬字」是我的啟蒙二手書店，常常放學後有事沒事就順道拐進去晃一下。二手書店的好處是「沒有新書」（這是廢話嗎……），所有的書都被重新分類或不分類的鋪在滿滿的書架、地板、階梯上，可能會有七、八十年前的昆蟲圖鑑或是半年前的流行雜誌、美國某個媽媽的剪貼食譜、二次大戰的軍力分析表、棋譜或是少女純愛小說……依照開本或類別或店家的喜好或是進書時間，而形成一個「有機」的動線，就是這個「有機」形成了很多的「偶遇」。我很enjoy這種感覺。每當看書、翻書或找書的過程，其實很像在聽一種聲音、在回溯跟反芻這個訊息的同時，有種「時間停止了！」，在時間流之外偶遇了某種對象，忘記這個世界的存在，只有這道訊息的迴響，然後飄飄然的若有所得……喜歡逛跳蚤市場也是因為這種感覺，在一萬個物件裡頭去挑出想要的那一件，還有種「對到寶」的喜悅！二手書店的蒐藏經驗讓我有了在蒐藏物件的同時，也擁有彷彿蒐藏了「時間」的假想體驗！

蒐藏，一方面蒐集物件；另一方面也在蒐尋那個物件在心中的位置，可以說是「標籤」、或說是「理由」。找到了這個標籤或是理由，蒐藏的動作就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循著一個碎片的線索也許就可以拼出整個世界的輪廓。發現了冰山一角，接下來就可以去探索整座冰山。

小川洋子所著小說《無名指的標本》，書中人藉著把物件做成標本來治療傷痛，把悲傷凝固在標本箱中，而從這個儀式中找到重生的力量。我覺得這是一種「反蒐藏」，就是挑選不要的物件，將之切割，先捨後得。但所謂「反蒐藏」也算是一種「蒐藏」，可以說它蒐藏的是一個位置、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物件。所以在《無名指的標本》一書中，也有把「想忘記的一段旋律」、「手指上的疤痕」、「廢墟上的菌類」……等抽象的物件作成標本的例子。這樣的蒐藏也很像一種創意的發想。

還有一種蒐集較偏向「慾望」的投射，如對生存領域邊界的探索、身體的探索、恐懼的探索，延伸出一種偏向「惡趣味」的蒐藏，這裡頭的「惡」並不一定是指「邪惡」，而是帶有點「地下」的趣味感，如獵奇雜誌、獸骨、刺青圖案、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古兵器、醫療器材（如防毒面具）、木偶、面具、眼罩，甚至是帶有點影像材質感的如八厘米攝影器、電影膠卷片、針孔攝影機、黑白手洗照片……等等的蒐集，日常生活中不一定常見這些個性奇特的物件，但在好萊塢電影如「沈默的羔羊」、「黑店狂想曲」、「變腦」、「入侵腦細胞」、「奪魂鋸」、「波特萊爾的冒險」、「哈利波特」……等驚悚或娛樂電影中就常被用來表現某種誇張的異質效果，CD封套設計、動畫或電玩元素中也常在使用這些有點「惡趣味」的蒐藏。

蒐藏有上千上萬種，也有「反蒐藏」、也有「惡趣味」的蒐藏，它的優點在於沒什麼門檻，也不一定要花很多錢，可以當興趣、也可以當工作來做。只要有一個理由、或是找到了一個位置，就可以開始玩起來。從有形的物件，如老照片、明信片、玩具、可口可樂、各種藝術品、書籍……到無形的如懷舊氣氛的蒐藏（如牡丹花布）、壞習慣的蒐藏（這是一個腦筋急轉彎的創意發揮）、愛情標本（如失戀排行榜）、身體標本（如藥物記錄）……等等，是玩不完的。

套一句話就是：「什麼人玩什麼鳥吧」！ 

（作者黃子欽，藝術創作者，作品形式從平面到立體不拘，散見於書籍設計、壓克力創作、物件展覽等，從懷舊橫跨新潮，皆為其創作靈感之源。）

  *延伸閱讀：蒐藏--懷舊與流行的百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