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豬
~ 看王桂英的紀錄片有感 ~
王桂英, 住在江蘇省八楊村. 一位自小父母雙亡, 不識字, 歷經內戰. 飢荒, 文革和經濟變革的農村婦女. 八歲學剪紙, 現年六十出頭. 除了文革時期有兩年因為政令關係, 不允許傳統的活動事物以外, 剪紙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沒有停止過.
她一直和貧窮奮鬥.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基金會(UNESCO)頒給她民間藝術家證書, 但是這個肯定, 並沒有帶來改善生活的轉機. 她說 "有點錢, 就可以幫兒子娶房媳婦兒", 家裡有個娶不起親的兒子, 是一個"貧窮"的記號. 丈夫因為沒錢看病過世, 也沒法子有個像樣的喪事, 她說 ”我從沒過過舒服日子”, “我的日子不快樂”. 剪紙一直是給自己賺點零花錢的手工藝, 常想著如果辦個剪紙個展, 可以有機會改善經濟狀況. 她說 "那年去北京參加中國民間藝術展, 外國人買我一張四開的剪紙, 給我一百塊呢.". 但是親戚娶親請她剪紙, 卻不肯收下禮物紅包. 我不懂....
丈夫去世後幾個月. 徐州博物館為她辦個展, 開幕當天請來了教授和藝術研究員致詞, 我注意到幾位致詞的人, 在致詞前都沒有先對這位六十多歲, 穿著儉樸的農村女子致意 (也許是鏡頭沒帶到?). 王女士略顯局促的站在一旁, 一群身材高挑曼妙的女孩子, 身著大紅色旗袍, 手裡拿著王桂英在開幕前剪出來紅色條幅,在中間站成一排, 拿著麥克風的男人, 中氣十足的宣佈展覽開始.
我, 忽然非常難過.
展覽的標題是 “紀錄四季 – 民間藝術家王桂英的生活與藝術”. 博物館同時舉辦了一場座談會, 參與者清一色學院派的藝術研究員. 座談會中, 有人談構圖, 談空間意象. 有人談她處理作品的粗曠與細膩和其中的現代感. 有人談思想, 談意識, 談理性和非理性.
王桂英坐在一旁, 睡著了.
有位商人,手裡拿著一幅裸體女郎的油畫對她說 "剪這個, 那個 (手在胸前比出弧形) 要像這樣, 大一點". 他說這才是正統藝術. 那些個農村生活點滴和一般人理解的沒什麼不同, 餵雞餵鴨, 鋤草打鐵的農村景象跟不上潮流. 剪"這類的東西"才跟的上時代, 才有群眾. 坐在桌子的另一面, 她笑起來 “剪這個啊?” , 一邊緩緩拿起剪刀和紙. 我的心懸起來, 不同的情景在腦中快速閃過. 她頓了頓, 雙手放下, 微笑著說 "我不會剪這個”.
我不知道個展之後, 她是否因此有經濟上的轉機. 能不能幫忙兒子蓋房子, 娶媳婦兒. 但是我開始懂得, 為什麼給親戚剪喜紙時, 她不收受禮物 (對方後來硬塞兩包煙在她衣服的口袋). 期望開個展有廣告效果, 想要改善經濟的出發點很簡單也實際. 拒絕一個粗鄙的商人時, 不亢不卑優雅自在.
我心悅誠服!
“從我眼前走過的一切, 我都能把它剪出來”. 藝術研究員永遠無法描述, 如此渾然天成的天生好手如何觀察, 如何下剪, 如何構圖. 她眼裡的世界, 無所謂藝術論述, 無所謂現代與潮流. 她的願望如此貼近大地, 言行如此真誠, 讓我之前的”難過”顯得如此的嬌滴滴和無謂.
王桂英做了一首“剪紙歌”:
我這把剪刀——
能剪龍能剪鳳,剪個老鼠生兒去打洞;
能剪山能剪水,剪個鴨子扁扁嘴;
能剪雞能剪鵝,剪個鯉魚跳天河;
能剪豬能剪羊,勞動全剪上;
我剪一棵萬年青,青萬年,遇上花草都剪全。
她用剪刀和紙記錄四季, 而我, 幸運的路人甲, 看到一位詩人的影子.
炸油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