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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9 21:38:06瀏覽73|回應0|推薦11 | |
當我們談到戰爭中的性暴力,在東亞的歷史記憶中,最容易被提起的是「慰安婦」。這是一種被制度化的存在。女性被招募、運送、集中管理,並被納入軍隊的運作體系之中。在這樣的制度裡,身體不再屬於個人,而被轉化為一種可以配置與使用的資源,也因此,我們很容易將這段歷史理解為某一國家、某一種制度的特殊產物。
但,如果把視角拉遠,會發現一個更難以面對的問題——這樣的事情,並不只發生在東亞。在歐洲戰場,性暴力同樣存在,只是它呈現出另一種樣貌。在納粹德國的佔領區,軍方曾設立所謂的「軍中妓院」。女性被強迫提供性服務,有些甚至來自集中營。這些設施在某種程度上,也具備了制度的特徵:它們被管理、被規範,甚至被視為維持軍隊秩序的一部分。 然而,與此同時, 歐洲戰場也存在大量「沒有制度包裝」的暴力。在戰爭後期,當蘇聯紅軍進入德國與東歐地區時, 大規模的強暴事件被記錄下來。 受害者人數難以精確統計,但學界普遍認為,規模達數百萬人。這些行為並非來自一套明確設計的制度, 而更接近一種在戰爭中失控、甚至被默許的暴力。 現在,我們來看看今日在一般社會中,性侵害案件往往已經讓人感到沉重。受害者不只要面對創傷本身,還必須承擔舉證的困難、外界的質疑,以及長期的心理壓力。即使進入司法程序,也未必能真正獲得理解與支持。近年來,無論是校園、運動體系,或專業照護領域中出現的案件,都一再提醒我們:即使在有法律、有制度的環境中,性暴力依然難以被有效預防與處理。 如果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當戰爭發生、秩序瓦解時,這些原本就難以承接的傷害,往往更難被看見。當我們回顧歷史,會發現戰爭中的性暴力,並不是零星事件,而是反覆出現的結構。在東亞戰場,慰安婦制度;在德蘇戰爭期間,大規模性暴力伴隨著軍事推進發生。這些事件並未總是被完整記錄,也未必進入戰後的主要歷史敘事之中,但它們確實構成了戰爭經驗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性暴力並不屬於某一個地區、某一個文化或某一場戰爭。它是一種在不同戰場上反覆出現的現象。更重要的是,在戰爭之中,性暴力往往不只是個人的犯罪,而是一種被使用的手段。它可以用來羞辱、恐嚇、控制,甚至瓦解整個群體。當一個人的身體成為戰場時,傷害就不再只是個人層次,而是進入社會與制度的層次。然而,即使在這樣的理解之下,仍有一群受害者,長期處於更隱形的位置——那就是男性。在敘利亞、利比亞以及部分非洲衝突地區,已有研究與紀錄指出,男性同樣遭受系統性的性暴力。但與女性相比,他們更難被看見。 在許多社會文化中,男性被期待是強者與保護者。一旦成為性暴力的受害者,往往伴隨著強烈的羞辱感與身份崩解。因此,許多人選擇沉默。而當一個人無法說出自己的遭遇,他就無法被制度承認。這也意味著,他不只是個人的受害者,同時也成為制度之外的受害者。 如果把這些經驗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在現行的國際體系中,確實存在規範戰爭行為的法律,例如《日內瓦公約》對戰爭中的暴力行為設有限制;也有如《國際刑事法院》這樣的機制,可以在戰後追究戰爭罪行。此外,聯合國與各類人道組織,也提供醫療、安置與基本生活支援。然而,這些制度的重點,多半集中在三件事:禁止、追責,以及短期救援。 對於性暴力受害者而言,真正的問題卻往往出現在事件之後。當傷害已經發生,他們要如何面對長期的心理創傷?如何在社會中重新建立關係?如何承擔因創傷而中斷的生活與工作?又該如何在不被污名的情況下,重新找回自身的身份?這些問題,很少有一套穩定且長期的制度來承接。換句話說,制度處理了事件,卻沒有承接人生。 如果將這個問題放回整體戰爭經驗中來看會更清楚,戰爭,會把人的身體,轉化為一種可以被使用的東西。 難民,是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強迫勞動者,是被奪走身體與時間的人;人質,是被剝奪選擇與命運的人。而戰爭中的性暴力受害者,往往同時失去的,是身體、尊嚴與自我認同。這樣的傷害,並不屬於單一類型,也很難被單一制度完整涵蓋。當制度以分類運作時,那些處於交界地帶的人,反而更容易被忽略。於是,一個現象浮現:被看見的受害,會成為制度的起點;未被看見的受害,則可能長期停留在制度之外。
近年來,也開始出現一些新的嘗試。例如,烏克蘭政府與全球倖存者基金(Global Survivors Fund, GSF)合作,在戰爭仍持續的情況下,啟動針對性暴力倖存者的臨時賠償計畫。這樣的做法,與過去必須等戰後政治談判才談補償的模式有所不同,也顯示國際社會開始意識到:對受害者而言,等待本身就是另一種傷害。 然而,這樣的機制目前仍屬個案性質。它依賴特定國家與組織的合作,規模有限,也未必能涵蓋所有受害者。換句話說,這些嘗試讓我們看到制度可能的方向,但也同時提醒我們——目前的承接,仍然是例外,而不是常態。 也許,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的,不只是如何禁止戰爭中的性暴力。而是——當一個人的人生已經被這樣的暴力改變時,是否存在一套制度,能夠長期承接、支持與補償這段被改變的人生?否則,有些傷害,即使被記錄下來,仍然無法真正被修復。有些受害,不只是發生過,而是一直持續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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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國防軍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