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呱呱墜地的那刻始，還來不及評估有無能力去面對人生中挫折時，注定要面對人生最大的四項課題──生、老、病、死。因為職業關係，老、病、死更是我生活中每天碰觸的生命功課。

生命最燦爛的時段，我想應該是春天。春天的夕陽，也是最美的。美在日落西山時，仍有鳥語花香來點綴。可我是泌尿科醫生，我沒機會在生命落地的最初時就用雙手去迎接他。但是，在我的病房裡，曾有一位65歲的媽媽，冒生命危險讓40年前已出生的孩子，有了重生的機會。

這是做媽媽的責任

去年約莫3月，應該是春季時候，一個孩子帶媽媽來醫院找我。生病的不是年老的媽媽，而是年輕的孩子。孩子因高血壓和糖尿病導致腎臟功能出現障礙，於是，媽媽要把自己的一顆腎捐給孩子。

我很驚訝！捐腎這事，的確向來都是女性捐給男性，但通常都是姐姐捐給弟弟；太太捐給丈夫，很少是媽媽捐給兒子的。我握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問她：“安娣，你真的要捐腎給你的孩子嗎？”她睜大眼睛，用堅定的眼神望我說：“當然！孩子是我生的，我不忍心看他再受苦下去。保護他是我這做媽媽的責任。”

我的眼淚在眼眶中打滾，我心裡覺得眼前這位母親的當下，正綻放她人生中最燦爛的夕陽紅。我問坐在媽媽身邊的孩子：“你接受嗎？”

他對自己的病埋怨地說：“這病很麻煩，搞到我無法工作。”

我又詫異了。孩子並沒有看到媽媽的偉大，他看到的，只是腎病帶給他的困擾和不便；他只看到自己，他忽視了媽媽給他重生的機會是多麼偉大的奉獻。

這項手術很成功。腎臟移植在孩子體內後，孩子馬上能順暢地排尿了，這證明老婦人給了孩子一個很好的腎臟。一般人動了這類手術，通常只需3天就可以恢復體力出院，但這65歲的老婦人畢竟年紀大，手術後，她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躺在醫院7天依舊無法下床；而年輕力壯的孩子，早就恢復體力和精神了。因為老婦人的抵抗力下降，所以，孩子不能到病房探望媽媽。

某天，我為老婦人撕下黏在傷口上的膠布時，傷口不斷地流血，而且傷口還感染了細菌，痛得她一直冒汗。我看從她身上流下來的汗水和血水，卻不見她臉上有痛苦的表情，她還是一副堅毅的容顏，始終沒有因身體上的疼痛而吭聲，更甭說埋怨了。

那時，我多麼希望讓她的孩子進來看看堅強的媽媽，我好想讓那孩子知道，如今在他體內的那顆腎啊，是得來不易的。

孩子看不見媽媽的光芒

8天後，她終於出院了。我看她柱拐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離開病房，我雖然心感酸楚，但在另一方面，我依舊從那逐漸模糊的背影看到一道閃閃發亮的光芒。當下我捫心自問：“我也有自己的孩子，但我能像她那麼偉大，把自己奉獻給孩子嗎？”

我腦袋裡沒有答案。我心中也沒有。

今年5月，老婦人回到醫院複診，見她一人隻身來醫院，我問她：“孩子呢？”

老婦人回答說：“兒子啊，他很好。他現在可以工作了，很忙，我自己從巴生搭巴士過來。”

我為她檢查傷口，問她傷口是否還會痛。她說：“按下去時，有點痛。”一年後的今日，老婦人才把痛說出口。

我告訴她，她的血壓有點高。老婦人說，因為最近比較忙。她是小販。

一年後再見到她，我依舊覺得她還在閃發燦爛的夕陽紅。但是，她的下一代卻很可能永遠都看不見媽媽的光芒。

我對她孩子感到很失望。後來，我反省自己做為一個孩子的身份時，心裡一道聲音在抗議說：“我其實沒有資格批評老婦人的孩子。”

在做孩子這方面，我也不是一個好榜樣。我曾經只會伸手向家人要錢讀書。直到自己成為父親後，直到人生中的第40個生日，我才領悟到──我的生日，其實，就是母親的受難日！

文：李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