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同情惹的禍（世界日報家園版）

魯秋琴

生活偶爾會上演荒謬劇，而我家的電動車特斯拉，大概是這齣戲裡最無辜的主角。

外子熱衷於挑戰特斯拉的各種高科技功能，可惜屢戰屢敗，經常得將車送回廠裡維修。不僅得付昻貴的費用，還得耗費不少時間等待零件。所幸，特斯拉車廠在同一城市，加州的佛利蒙（Fremont)，送回原廠也還算方便。

旅遊回來，外子又匆匆出門，車身不慎撞到車庫，留下些許擦痕。我決定不再送原廠，就近找了一家據稱具有特斯拉認證的修車廠。

修車廠老闆指著牆角停放的幾輛同型車，再三保證：「特斯拉難不倒我。」臨走前，他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我是烏克蘭人。」

剎那間，我腦海裡浮現那個正被烽火撕裂的國度，以及那些流離失所的面容。我們幾乎毫不猶豫地簽下修車約定，交出了車鑰匙。那一刻，彷彿交出的不只是一輛車，也是一份微薄的人道支援。

老闆再度表示只收現金。當下，我心裡確實掠過一絲疑慮，但很快又被同情心掩蓋。我們甚至認為，能夠幫助一個逃離戰火、在異鄉謀生的人，也算是盡了一點心意。

幾天後，我們滿懷信任地前去取車，眼前的景象卻令人錯愕。車身雖然重新噴了漆，卻有明顯色差，幾塊色彩拼接得毫無美感；更令人意外的是，車頂竟被廠房裡掉落的輪胎砸出一道凹痕，看起來就像留下了一個突兀的印記。

面對我們的疑惑，老闆只是聳聳肩，無奈地說：「下星期再來吧，我一定幫你處理好。」

望著他那張寫滿滄桑的臉，我們的同情心再度泛濫，淹沒了心中的疑慮，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

一週後，我們前去取車，卻發現自己的特斯拉竟被當成了貨車使用。電量從原本的57%降到19%，後座散落著各種零件，車身沾滿泥巴，甚至還引來一群螞蟻在車縫裡築巢。那輛平日被我們細心呵護的愛車，此刻竟像一輛歷經長途奔波、滿身塵土的老戰車。

老闆似乎也意識到問題嚴重，這次倒是盡力補救，重新替車子噴漆，還十分殷勤地替四個輪胎測量胎壓、打足了氣。我們懷著複雜的心情將車開回家，誰知才剛停妥，左後輪便開始洩氣，胎壓一路下降。

外子趕緊翻遍後車廂，找尋備用的電動打氣機，結果發現，打氣機和工具箱竟然都不見了。面對癱軟的輪胎，我們只好聯絡特斯拉服務中心。

拖車司機彎腰仔細檢查後，立即指出：「輪胎側面有一道很深的割痕，無法修補，只能回原廠更換。」於是，我們只得再次支付換胎的費用。

原廠換胎只花了一個小時。取車時，我向櫃台索取了一份特斯拉認證協力廠商的名單。那上面根本沒有那家烏克蘭人的修車廠。我長嘆一口氣。原來從頭到尾，我們都被自己的同情心蒙蔽了。回想起來，每一次心軟，都像是在自己腳下多鋪了一級台階，讓自己一步一步走進了困境。最後真正受苦的，卻是那輛無辜的特斯拉；賠上的，還有我的錢包，以及難以言喻的懊惱。

（9/30/2026刋登在世界日報家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