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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9 11:56:46瀏覽249|回應1|推薦3 | |
因種種早產跡象,「我」在產房落地生根,也在兒子的日常生活裡缺席。只能老實走過的「獵熊」之路,母子家人之間,經歷了怎樣的故事? 啟動你的圖像智力,豐富閱讀多重視角,拓展書寫想像維度。歡迎查看文末海報,瞭解W150《圖像智力課》。
大多數孩子都會對動物著迷吧?百年來,即使與自然界漸行漸遠,居住都會中人依然常在影音書報裡聽聞蟲魚鳥獸。有的動物性格單純,卻在人萬花筒般的想像裡添了多面性格;好比說熊,孩子聯想到的是床頭可愛的毛絨玩具熊,還是森林裡八丈高的龐然猛獸?不同的家庭,因動物說起不同的故事。 老大典兒與我,曾經夜夜獵熊去,這或許算得上是我們私密的家族傳奇 典兒三歲時,我懷著小曦。因種種早產跡象,遵照醫囑,我暫時離開教職,歸家安胎。春夏之交,窗外蝶戲蜂鬧,我大門不得出,樓也不許下,每週唯一一次離家是上醫院做檢查。在自家臥房老老實實躺了六週,七月中那次例行超聲檢查,醫生臉色忽地凝重,將我緊急移送病房。那時,離預產期還有四個多月。醫療團隊想方設法,要延後胎兒出世時日。一個老資格護士看我驚惶不定,彎身對我說:「胎兒在神造的母親子宮裡呆一天,勝過在人造的先進保溫箱裡呆三天!你要定心!躺越多天越好!」 絕大多準媽媽與醫院只需有幾天交集,我卻別無選擇地在產房裡落地生根,也別無選擇地在典兒的日常生活裡缺席。盛夏南加陽光焰焰,丈夫每天安內攘外,曬得如黑炭。傍晚他到幼稚園接了典兒後,在車潮中趕往醫院,我們一塊吃簡單的晚餐。接著典兒撥開五顏六色的監測管線,使勁蹭上高高病床,等著我給他說故事。
那陣子典兒最愛的,是一本英美傳統歌謠改編的小小圖畫書——《我們要去捉狗熊》(Were Going on a Bear Hunt),英國桂冠詩人羅森(Michael Wayne Rosen)與金獎畫家奧伯里(Helen Oxenbury)的作品—— 天朗氣清,爸爸帶著四個孩子,要出門獵熊去啦!一路上經過草原、急流、泥沼、黑森林、暴風雪......重複又重複的詞兒是:「我們不能上天,我們不能入地,我們得老老實實走過這段路!(We cannot go over it, we cannot go under it, we have to go through it!)」故事裡充滿了動作、步態的傳神描述,以及幽默的語句和音律;典兒樂在其中,很快熟讀成誦。那時候,幾乎夜夜要念上幾回,等到他依依不捨地抱著小書回家前,總跟我說:「媽媽,明天再讀給我聽?」 夜裡產房總比白天更冷清,空蕩袍子下冷氣鑽進鑽出,身邊儀器嗡嗡運轉,哼不出安眠曲;遙望窗外一片黑,聽不見星語。從來以為自己閒散喜靜,等到結實躺下後才知道還算不上植物;身子不動,心思意念如萬馬奔騰,在時間的草原上東奔西跑,將睡意也趕得無影無蹤。時鐘快轉不了,分分秒秒走過,走過對腹中胎兒的擔憂,對醫療程式的惶惑,對假性陣痛的忍耐,對丈夫勞累消瘦的不捨,對稚齡典兒的牽絆......除了經文,故事書裡的句子常常在我耳邊繞:「We cannot go over it,we cannot go under it,we have to go through it!」就這樣挨到夜盡天明。 在醫院裡乖乖躺臥的我,還是個新手媽媽,看不到親子路下個轉彎,算不出曦兒將在中秋前提早來到我們中間,聽不到上戰場的號角已經在遠方的山頭吹響,望不到前頭路程還有多少高山低谷風霜雨雪等著我們......當典兒暖呼呼的身子靠著我,胖嘟嘟的指頭翻著書頁時,我渾然無覺不久後,學校老師會開始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地報導他在學校裡情緒與人際行為的脫序。在沒有地圖的教養特殊兒旅程裡,當情況一塌糊塗,我想掉頭而去,或抄捷徑找救兵時,典兒稚拙的童音又會在耳邊響起:「We cannot go over it,we cannot go under it,we have to go through it!」 究竟,我們這十年走過了什麼? 草原是每天的平常生活,或有翠綠碧毯,野花點綴,但也少不了嗡嗡蚊蠅。就像面對醫院天天單調的伙食,其後孩子日復一日食衣住行等基本需求,生活中新鮮感好不容易被熟悉感取代,熟悉感又慢慢被磨損成無聊感,而日出時草原依舊在眼前開展。我知道草原磨鍊我和另一半的耐心,但耐心需要知足相伴,才不會遇見草叢深處抱怨連連的蛇。 急流可說是日常生活裡或大或小的突發狀況:平靜幾日,子宮突然開始假性陣痛。值班護士奔波的腳步踩著繃緊的神經。或是孩子上學後,才翻開清晨靈修書,電話突然響起,學校希望我儘快趕到……一個家有自閉兒的母親曾經說過:接過幾回壞消息的電話後,每次電話鈴響,都像憑空掉下一個麻布袋;你顫慄著打開,即使這回袋子裡裝著鑽石,呼吸仍因恐懼而急促,擔心會不會有響尾蛇從袋底鑽出咬你一口。 溪流湍湍,踩進多少次,都不會習慣水的冰冷,何況踏腳石可能滑溜,中流可能遇上漩渦——我發現過河需要操練奇異的平衡力:一方面得全神貫注、分秒儆醒;一方面得靈魂深呼吸,在祂裡面全然放鬆。 泥沼就像是每位父母都想為自己和孩子避開的爛泥巴。但只要人有軟弱、有罪性,就會時不時失腳踩入自己或親人的爛攤子,舉步維艱,還濺得滿身泥漿。泥濘裡人的第一反應常常是彼此指責:孩子在家行為偏差,孩子在學校闖禍,孩子哭鬧起來沒完沒了……這些豈非都不折不扣地反應了對方的遺傳基因、個性、原生家庭?我們指著親密家人說「都是你!」的同時,泥巴在自己身上乾了,留下了難堪的記號......《我們要去捉狗熊》裡面,一腳高一腳低踩過泥沼的家人,手裡提著自己的鞋襪,目光卻都向著前方,不是嗎?要穿過困窘泥塘,得先脫掉自己的鞋子,脫掉自己的成見驕傲,收斂彼此指責的指頭,重新調整全家的腳步與方向。
《我們要去捉狗熊》,上誼文化出版社 黑森林常是容易迷路走丟的地方。親子旅程不是輕鬆一日遊,在廣大幽深的森林裡,領隊爸媽有時也會起爭執,究竟該向左還是向右?週末要多出門訓練孩子生活技能,還是留在家裡避開出岔時旁人的異樣眼光?要先做語言治療還是行為治療?要堅持留在公立學校還是嘗試在家教育?何況當孩子漸漸長大,不再需要父母保抱,不再稀罕父母提攜,跑得飛快的腳,一溜煙就可能跑上岔路;好奇的眼目,遠遠看見鮮豔的姜餅屋......暗影幢幢,野獸伺機而動的林子裡,什麼是我們腳前的燈?靠爸媽自己,幾天的路程有可能變成幾年,甚至於父母永久分道揚鑣(北美特殊兒家庭,父母離異比例遠超過一般家庭)。黑森林因此是測試我們裡頭向光性的地方,更是見到真光就得緊緊跟隨的地方。 暴風雪不是天天刮,但鋪天蓋地而來的災難,超越區區人力,威脅著全家。典兒進入小學後,我們經歷過學區制度上對特殊兒的疏忽錯置,也經歷過家庭財務上因環境經濟因素引發的艱難;才體會到父母親最深的焦慮,來自大難臨頭時,自己會不會保護不了孩子?風雪裡我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將孩子圈在圓中,然後做些什麼呢?除了禱告與等候,似乎沒別的可做了。只有當暴風雪過後,我們筋疲力盡地躺在藍天下,嘗試伸展自己都還完整的手腳,數數看身畔親密家人一個也不少,才更深一點地明白,恩典多奇異,竟拯救我們這些一無所是又一無所能的人! 《我們獵熊去》故事的末了,有個爆冷門的反高潮:全家好不容易鑽進了狹窄陰暗的熊洞,與大棕熊面對面相遇,誰能把熊獵回家呢?還是......?意外挫折裡,這家人還是一家人,躲進溫暖被窩裡時,還是一個也不少! 生活裡,我和丈夫與孩子們,也少不了驚嚇、挫敗,甚至落荒而逃的經驗。我慢慢領悟,對一家人來說,哪個人成為獵熊英雄,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在笑聲、哭聲、拌嘴聲中,依然牽著手往前走。每一天面對生活的高低起伏,少不了摩擦與原諒再摩擦與再原諒後,一天的盡頭,我們學習將怒氣與恐懼的惡熊關在門外;我們的心,鑽進同一床被窩。 從典兒和我頭一回「獵熊」到如今,十年過去,當初得踮腳使勁爬上醫院病床的小娃兒,倏忽成了與我齊頭的少年。常常覺得不可思議,典兒在草原、急流、泥沼、黑森林、暴風雪般的生命過程中,在與亞斯伯格症共舞的蹪踬旅程裡,持續著對書的熱情。就像他最近閱讀的當代經典《偷書賊》裡的主人翁莉賽爾,從不識字到識字,從識字到自主閱讀,與文字親近的過程就是她成長與成熟的經歷。孩子在書頁翻動中展開心智、想像、情感的翅牓,在字裡行間吸取靈魂花蜜。當周圍環境烏雲籠罩,孩子的心在文字秘密花園裡默默茁壯。
閱讀,還不只是開闊了典兒內在的現實。原本非常不善解讀情緒,也不容易以口語表述心情的典兒,卻嗜讀刻畫人性的各類型小說。閱讀讓他淵面黑暗的情緒世界有了光,有了表達的模仿對象和語言。當他慢慢從私密角落探出頭來,我倆也開始有了更多深層交集。他幼時的床邊故事是白天暴雨後的小小避風港,長大後關於書的對話,則是青春期驚濤駭浪之上的橋,讓我們持續關注彼此。很早就發現,媽媽和小孩若彼此懷怨在心,是沒法子好好說故事與聽故事的。我們對閱讀的共同熱情是燒不壞的真金,在關係緊繃時依然閃閃發光。為我們分享過、爭辯過、傷懷過、捧腹過的每一個故事深深感恩。 入秋時傷風臥床休息,典兒走進臥房,手裡拿著一本封面泛黃的小書,已開始低沉的嗓音響起: 「媽媽,看我找到什麼!要不要我讀給你聽?……」 -END- 作者簡介 黃瑞怡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學士,俄亥俄州大學語文教育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學任職,現任聯合基督教學校國際學生部主任。《校園雜誌》「尷尬少年遊」「惡水築書橋」專欄作者。曾參與遠東廣播公司童話系列講座。 課程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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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