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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邊緣丨黃瑞怡
2026/02/23 11:13:33瀏覽94|回應0|推薦0

這個春節,國產AI集體亮相,正式進入人們生活。當機器越來越像人,我們該如何區分生命真假的邊緣?讓我們一起透過科幻作品來思考這一議題。

每個時代的文學和藝術都會重複探討一些命題,比如人性,比如衝突,比如命運,比如生命的複雜定義與意義。每個時代的少年也必須問自己類似的命題——前一代問過想過解釋過,不等於這一代可以直接跳過。

典兒前陣子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一本簇新的報導文學《寧為機器》(暫譯,To Be a Machine,By Mark O‘Connell,2017)在我眼前搖晃,語氣挺認真地說:

「我想你應該讀一讀。」

「我上半年已經寫了一篇關於人工智慧少年小說的文章了,你忘了嗎?」

「沒忘啊!就是因為你(不自量力)寫了那篇文章,我想你應該繼續努力。你讀書就只為了寫專欄?你不是常說這個課題對我們這代年輕人很關鍵?」

一時語塞的我,默默接過了書。

都柏林的資深專欄作家歐康納,花了幾年時間,追蹤訪談一群小眾但影響力不容忽視的超人主義者(transhumanists)。他們認為人的生理與心智應當藉由尖端科技不斷「進階升等」:普通升等是藉著人腦與電連接,增強人原初的能力(比如植入晶元);終極升等就是捨棄軟弱又狀況頻頻的身體,藉著機器,永久性地保留人腦。這是一群想借與機器聯合解決死亡問題,寫出自己「永生」故事的人。在歐康納理性和感性兼具的筆觸下,這群超人主義者近乎宗教狂熱般忠於的機器神話論,在他們各種匪夷所思的奮鬥下漸漸成形,難道他們真的有可能進入由科技造就的人類不朽樂園?

跨界閱讀進行中,典兒興致勃勃地又把我帶到另一個陌生領域。表面原因是他答應了校報主編寫一篇科幻影評(他深知一輩子離不開學校的媽媽,難以拒絕任何與學習有關的內容),內在動機是他相信這是一部「票房意外淒涼,但我們決對不能錯過」的電影。

加拿大新銳導演鄧尼斯·維倫紐瓦(Denis Villeneuve)的《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票房確實慘澹。我跨進影院的那個下午,除了一對年輕人(看到三分之二時也離開了),整個戲廳黑漆漆空蕩蕩。

走出寂寞的戲院——那確實是一部有意思的電影——我心裡為孩子的堅持喝彩,也激發出再往故事源頭探一探的興致:《2049》是三十多年前另一部同樣叫好不叫座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續篇。而原版《銀翼殺手》劇本非原創,而是改編自上世紀美國傳奇科幻小說家菲利浦·迪克(Philip Kindred Dick)的《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1968)

《銀翼殺手2049》海報

迪克在世時辛苦度日——長年經濟拮据,受精神官能症侵擾,費勁寫出作品的文學濃度又常被批評。然而過世之後,他卻成了小說被改編成好萊塢電影數量最高的科幻作家,主因之一是他對「真實」這個命題千方百計的推敲,還有他對科技高速前進下人類社會裡人性掙扎的探究。

有些作者因為超卓的想像力和洞察力,寫出的故事似乎走在他身處時代背景的遠方;當下個時代的讀者追上他的腳步,寫故事的人足音已遠,讀者手裡故事這尾魚在文字潭水裡卻依然活蹦亂跳。今天讀迪克的小說,不得不說真像是從未來的水潭游來的魚兒。

舊版電影《銀翼殺手》並未在場景與細節上緊緊追隨迪克原著,但故事主軸基本相仿:

電影場景設在2019年,北美西岸大城洛杉磯(已是核戰後半廢墟都市)為逃脫污染嚴重的地球,許多人類已經移民外太空。那時星際殖民地還有一群尖端生化科技製造出的仿生人,他們外表與常人無異,但壽命短暫,是殖民地的勞工和奴隸。少數仿生人叛殺主人逃回地球,希望找到延長壽命的途徑。警方對待這些逃亡者的策略,是追捕後強迫他們「退休」。故事主角戴克就是洛杉磯警局雇傭獵殺逃亡的仿生人,領取高額賞金的「銀翼殺手」(原著中稱「賞金獵人」)。

情節主軸隨著半退休狀態的戴克臨危受命追蹤六個新型(Nexus-6)仿生人而開展。上司讓戴克先造訪製造商泰瑞公司,確認過往辨別人與仿生人的「Voigt-Kampff心理測驗」對新型號仍然準確(測驗錯誤的結局可能是誤殺人類,必須謹慎)。戴克在泰瑞總部遇到總裁助理瑞秋,她自薦做第一個測試對象。經過漫長試驗後,戴克發現瑞秋其實也是Nexus-6型——諷刺的是她被植入了人類記憶,並不知道實情。

「Voigt-Kampff測試」證明對新型仿生人仍然有效,戴克可以推進任務,接下來的獵殺卻不再是黑白分明的工作。他對瑞秋產生難言情愫,也對人與仿生人的差距有了深刻困惑。每回「成功」追殺到仿生人,都對戴克身心造成衝擊,更加深他對人性真實與虛假,自由與奴役的探問。如果仿生機器人99%與人無異,解決一個仿生人和解決一個真人是否只有1%的不同?除去他們和謀殺真人的底線差距多遠?

電影終篇前,屋頂上追獵者戴克和被追獵者羅伊角色互換,帶出反高潮。羅伊手裡緊握要放飛的白鴿,他對眼看墜樓的戴克伸出援手,他「生命」將盡時詩篇般的獨白,充滿了宗教象徵意味和哲學反思。

新版《銀翼殺手2049》,則以新一代殺手,更加先進的仿生複製人K為主軸。K無意間找到破天荒女性複製人死前生下孩子的線索,在各路人馬追查這個可能全盤改寫人類與仿生人關係的失蹤嬰孩過程中,K警覺自己被植入的記憶和這個神秘嬰孩有絲縷關聯,難道他自己就是......?

透過共同的閱讀和觀影體驗,機器與人類的複雜關係成了我和孩子這陣子聊不完的話題。我們像銀翼殺手般,從過去向未來八方奔跑,想抓住蛛絲般的存在線索,問號像滑落的雨點:


1. 真假難辨——生命主角究竟是人還是機器?

實與虛假的命題,並不專屬於西方和現代。《紅樓夢》裡,甄寶玉賈寶玉、甄士隱賈雨村等就已經熱鬧演出過。特定於當代的現像是,造出智能機器人,造出真假難辨的仿生人,是今日科學家和製造商越來越靠近現實的夢想。

想過嗎?如果真面對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機器人,首先受到巨大衝擊的,有可能是「本尊」自己的身份認同。舉世聞名的智能機器人研究先驅,日本大阪教授石黑浩(1963—)致力於改進機器人的表達溝通力(語言溝通、眼神交流、情緒表達),並擅於在各種情境中觀察人與機器人的互動。

石黑浩與仿生機器人

石黑浩曾於2006年研製了與他自己模樣完全一樣的機器人(當年,被時代週刊評為年度最佳發明)。他說在研究人與機器的互動中,發現有些人——包括他本人——會去認同另一個版本的自己。當石黑浩自己漸漸衰老,而機器版本青春永駐時,他做出了以往想像不到的舉動:減重整形、染髮拉皮......好讓鏡中容顏重新向不變的機器圖騰看齊!

換句話說,當《銀翼殺手》著墨於仿生人渴慕成為百分百「真」人時,現實裡的真人卻拼命向造出的機器人趨近。是否人們在投注大量資源心力造出以假亂真機器人的過程中,模糊了自身對真實的認定和界限?真人想要變得像假人那樣完美無瑕,是真的會有美好結果,還是只是現代科技版的自戀神話?

2. 以假博真——比人類更像人的仿生人?

狄更斯在《雙城記》裡的經典開場白「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可能適用於每一個時代。不過網路24小時實時傳播的特性,讓現代百姓隨時知悉天下好壞事。後遺症之一,是新聞充斥著同類惡行惡狀,致使許多人感歎,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嗎?做出這些事的人,雖然有人的外在,是否已經失去了人的內在?

在此時代背景下,越發覺得《銀翼殺手》電影裡仿生人的宣傳標語「比真人更像人(more human than human)」讓人扎心。我問典兒,他對這句標語的解讀是什麼?他說,可以從不同角度看這句話。從商業角度,這是製造商的廣告宣傳;從人物角度,這些仿生人渴望成為人類到一個地步,比起那些渾渾噩噩度日的人,他們的作為反而更加精彩。或許可以說,假戲真做的仿生人,比不入戲混場面的真人,更有看頭?

可是,人的尊嚴與底線如果是由人(或仿生人)來定義勾勒,就會有各種不一致,甚至扭曲破碎的圖像吧?脫離了神性關懷的人文主義者,到頭來是一條沒有天光的路?仿生人想成為人,而人自己卻迷失到向非人靠近,這也是雙重的虛空,雙重的捕風?

3. 真假相抗——誰決定創造與被造的關係?

《銀翼殺手》系列裡,仿生人即使擁有高於常人的智力體能,但因為是被造出來的,創造者就可以任意對待甚至虐待他們。即使仿生人從不抗拒,人們也可以追殺到底。真人與仿生人的關係主旋律,因此是奴役剝削的樂章,聽不到愛和尊重的音符。主角戴克和瑞秋匪夷所思的愛情,因此成為故事旋律的關鍵變奏。

人作為創造者和管理者,與被造者、被管理者的關係,在銀翼殺手世界裡的黑暗呈現,對照祂原來的設計,差距何等遙遠!

《銀翼殺手2049》劇照

研發人工智慧的各國專家,幾乎無一例外提及,人工智慧研發要繼續前進,必須對人類心智有更透徹深入的理解,否則難以突破瓶頸,造出可與人匹敵的機器人。不過就算機器人的外表言行、情緒表達、運算處理能力有一天能以假代真,這就是你我生命的全部真相了嗎?

典兒再過八個月,就要離家上大學了。這陣子早起做早餐,轉頭看到燈下趕作業的他,淚水會莫名湧到眼角邊(據說這種空巢早發症候,許多母親都經歷過)。假想明年石黑浩教授慷慨提供一個和典兒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留在家裡,代替離家的典兒,我會歡喜接受嗎?眼目見到的仿彿真實,可以取代十八年的親子關係?

如果生命的重點只是量的增加(從活八十年到活八百年)、質的提升(健康活潑、無災無病),我們真該搖旗吶喊,期待有一天人可以借科技跳脫老病死。

不論是科幻故事裡想要成為人的仿生人,還是現實生活中想借科技長存的超人主義者,都和安徒生童話裡的小美人魚關注的重點有別:小美人魚並不僅僅嚮往人類的生理外表,或企求得到人類的愛情,她真正羨慕的,是人獨一無二的靈魂!

任何關於生命真相的討論,如果不放在永恆象限裡,即使科技讓人長生不老,漫長的歲月會帶來繁華滿樹的祝福,還是會進入更長久的虛空?

人若贏得全世界,人若造出從外表、舉止到能力百分百與自己相匹配的智能機器人,卻迷失了靈魂,算是得著了多少永恆的益處?

今日少年,若將是親手摘到、親眼看見人造長生果的第一代,他們更需要認識真實生命樹上的果子吧!

-END-



作者簡介

黃瑞怡

台灣大學圖書館學學士,美國俄亥俄州大學語文教育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南加公私立中小學任職,現任聯合基督教學校國際學生部主任。台灣《校園雜誌》「尷尬少年遊」、「惡水築書橋」專欄作者。曾參與遠東廣播公司童話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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